第178章 老夫人,敏敏郡主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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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九,重陽。

  金陵城的街面上飄著桂花糕和菊花酒的香味,家家戶戶的門楣上插著茱萸,孩童們捧著糕餌往長輩手中塞,笑聲從坊巷的深處一陣陣地傳出來。

  民諺說得好,九月九,搬回閨女息息手。

  這一日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的日子。

  河南王府門前的青石甬道上,一名掃地的老僕正彎著腰攏落葉。

  街口忽然傳來鑾鈴聲響。

  老僕抬頭望去,遠遠瞧見一列儀仗由南向北迤邐行來。

  打頭的兩排執事捧著全副的鹵簿,旗幡鮮亮,步子踏得齊整。

  儀仗中央簇著一輛雕梁翟車,車頂那面繡著翬翟紋的大旗在秋風裡展得滿滿當當,翻卷的金線刺得眼睛發花。

  「郡……郡主?」

  老僕直起腰來眯著眼辨認了一陣,手中的竹帚忽然脫了手,跌在地上彈了兩下。

  那面旗幡上繡的紋樣,他認得。

  秦王妃的儀仗。

  上個月中秋,秦王妃便是半夜偷偷摸摸從角門進來的,連盞燈都不敢多點,生怕驚動了府外看守的禁衛。

  可今日這陣仗,旗幡在前,騎從在側,堂堂正正地從正街上駛過來,排場擺得敞敞亮亮。

  老僕愣了兩息便撒開腿往府中跑,嗓門扯得整條廊道都在顫。

  「老夫人,家主,郡主回來了,敏敏郡主回來了。」

  府中頓時亂了套。

  ……

  府門大開。

  薊國夫人被王保保的妻子毛氏攙著,從中堂一路迎到了影壁前。

  她的發間簪了一支舊年的蒙古銀釵,那釵子是當年從漠北帶過來的陪嫁之物,今日特意翻了出來,說是要給女兒看。

  王保保立在母親身側,手上還沾著一點沒來得及擦去的墨痕。

  身後站著他的弟弟耐驢,比赤勒川被俘那陣胖了些,臉上被石灰灼傷的痕跡已經淡了大半,留下幾道淺淺的疤紋。

  儀仗在府門外停下。

  跟在儀仗後頭的那位傳旨太監先一步下了馬,整了整蟒紋的內官服,捧著那捲明黃的聖旨走到了階前。

  「王保保接旨。」

  這道唱喝落下,王保保便撩袍跪在了階前的青磚上。

  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門在院門前揚起。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朕觀前元故丞相擴廓帖木兒,忠於舊主,守節不移,此乃人臣之常。今既歸我大明,念其前勛舊義,姑免其罪責。著即撤去河南王府監護禁衛,許其以大明臣庶之身安居金陵,歲時節令,宗親往來,悉從民便。秦王妃王氏月憫省親來往,亦不復拘限。爾當體朕恩德,安分守己,以答天恩,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太監將那捲明黃的絹綢徐徐捲起,兩手遞到了王保保面前。

  王保保叩首,雙手接過了聖旨。

  「罪臣擴廓帖木兒,謝陛下天恩。」

  他的聲音極為平穩,聽不出過多的起伏,可那雙接過捲軸的手卻微微顫了顫。

  做了半輩子北元的大臣,今日頭一次以大明臣庶的身份領受中原天子的旨意。

  翟車廂中,宣旨聲清清楚楚地透過車簾傳了進來。

  王月憫端坐著,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指尖卻微微攥緊了裙面的褶子。

  中秋那夜來得匆忙去得也匆忙,連娘親的面容都沒有看夠,便被催著從角門離去。

  今日儀仗堂皇,旨意莊重,內官那一句句念下來的恩典砸在耳中,反倒讓她心頭髮澀,兩條腿沉得邁不動步。

  徐妙雲伸手在她腕上輕輕捏了捏,湊到她耳邊說道:「姐姐,你再不下去,薊國夫人的膝蓋可就要跪出印子來了。到時候老夫人怪罪下來,妹妹可擔不起這個干係。實在不成,妹妹把殿下也借給你用一用,讓他去擋在前頭替你撐場面。」

  朱橚聽了這話,那副剛剛端起來的王爺架子瞬間便塌了半邊。

  「什麼叫借給二嫂用一用,本王又不是書案上的鎮紙。」

  徐妙雲斜了他一眼。

  「鎮紙鎮紙,不如殿下好使,鎮紙可不會跟主人討價還價。」


  王月憫被眼前二人一唱一和,逗得真切地笑出了聲。

  那一點臨門的怯意,便順著這笑聲散了大半。

  ……

  車簾從外頭被侍女掀開。

  王月憫頭一個下了馬車。

  她今日穿的是秦王妃的全副盛裝,正紅的織金大袖衫外罩著一件翟紋霞帔,腰間束著描金玉帶,發間的九翬四鳳冠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輕輕地晃。

  朱橚緊隨其後,赤色王服在秋陽下映出沉沉的金光,盤領窄袖上織著的蟠龍紋路分外醒目。

  徐妙雲雖未著王妃服飾,卻也換了身端重的妝花褙子,髮髻上簪著一對累絲金蝶,看著清清淡淡,卻自有一股魏國公府大小姐的端重氣度。

  三人立定之後,院門前的王家幾口才敢起身。

  王保保起身,朝朱橚拱手行禮。

  「罪臣王保保,見過吳王殿下,見過秦王妃。」

  他的拱手姿勢極為規矩,瞧不出半分曾經北元丞相的架子。

  朱橚上前兩步,伸手將他虛扶了一把。

  「方才的旨意王將軍也聽見了,從今日起,王將軍便是大明的百姓,不必再自稱罪臣。本王今日是陪著二嫂歸省,不講那些朝堂上的虛禮,王將軍與我二嫂兄妹情深,只管做家禮便是。」

  王保保直起身來,目光在朱橚臉上停了停,微微頷首。

  兩人之間的禮數剛剛落定,王月憫已經走到了王保保面前,輕輕喚了一聲蒙古語。

  「阿哈。」

  那是蒙古語之中「哥哥」的意思。

  王保保回過頭來,目光落在自己的妹妹身上,原本平穩的神色終於鬆動了幾分。

  上月中秋匆匆一面,兄妹二人之間隔著六年的光陰和數千里的草原,連說話都斟酌著來,客氣得不太像至親。

  可今日的王月憫不一樣了。

  她臉上帶著笑意,眉眼間透出的那股鮮活勁,讓王保保恍惚想起了許多年前,草原上那個騎在馬背上被顛得東倒西歪、卻死活不肯換小馬駒的瘋丫頭。

  王保保也用蒙古話回了她。

  「敏敏,回來便好。」

  王月憫沖他點頭笑了笑,那笑容坦坦蕩蕩的,沒有上次的拘束和小心翼翼。

  她轉過身,朝薊國夫人走去。

  薊國夫人早就站不住了。

  毛氏攙著她從台階上走下來,老夫人的眼眶早已紅透,渾濁的目光緊緊鎖在王月憫身上。

  王月憫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伸手接過母親的胳膊,撲進了她的懷中。

  「額吉!額吉……女兒這次真的回來了。」

  薊國夫人的手在她的後背上拍了又拍,嘴中念叨著蒙古語,聲調顫得不成句,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面頰淌了下來。

  毛氏站在婆母身側,一隻手還搭在老夫人的臂彎上,另一隻手已經舉著帕子在擦自己的眼角,淚水擦了又涌,涌了又擦。

  王月憫伏在母親肩上,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

  那是積壓了六年的擔驚受怕、骨肉分離,是兩千多個日夜數不清的孤枕難眠與強顏歡笑,此刻傾瀉而出,在這座金陵城的王府門前,化作了一對母女再也止不住的慟哭。

  朱橚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出聲。

  他只是悄悄地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了徐妙雲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徐妙雲的眼眶已經泛紅了。

  她沒有回頭看他,可那隻手反握了回來。

  那一點因動情而起的微顫,便從兩人相扣的指縫之間慢慢平復了下來。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站著,安安靜靜地等那對母女哭完。

  過了好一陣,薊國夫人才鬆開手,捧著王月憫的臉左看右看,用蒙古語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末了又紅著眼說了一句。

  王月憫替她翻譯過來,聲音還帶著哭腔:「額吉說,比上次見面又瘦了許多,在秦王府,受委屈了吧。」

  王月憫搖了搖頭,胡亂擦去臉上的淚水,破涕為笑。

  「額吉,女兒沒有受委屈。皇后娘娘待我極好,宮中年節從未短過我半分份例,生病的時候娘娘親自來看過我。還有五弟和妙雲妹妹,這些日子一直照應著我,隔三差五便來秦王府坐坐,帶著點心和書來陪我說話。女兒如今在金陵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額吉不用再為女兒懸心。」


  說著,她拉過徐妙雲的手,朝母親介紹道:「額吉,這便是五弟的媳婦,徐妙雲,魏國公徐達的長女。若不是五弟和妙雲在陛下面前替咱們家周旋說項,陛下不會赦免阿哈的罪,也不會准許女兒今日回來探親。」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了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方才在馬車上,女兒和妙雲已經結為安答了,她是女兒的額很督。」

  王月憫將這番話用蒙古語又說了一遍,薊國夫人聽完,渾濁的老眼中淚光未乾,卻已經帶上了感激。

  她鬆開女兒的手,轉身朝朱橚和徐妙雲行了一個蒙古族的大禮,雙膝彎下去的時候,毛氏連忙去攙,被老夫人撥開了手。

  朱橚與徐妙雲連忙上前一步想要攙扶。

  薊國夫人已經直起身來,口中又說了一長串的蒙古話。

  王月憫替她翻譯道:「額吉說,敏敏遠嫁六年,她這個做娘的無一日不牽掛。這六年敏敏能在金陵活得下來,靠的是皇后娘娘的庇佑。如今敏敏身邊又有了這般好的弟妹照應,她這輩子沒有什麼能報答的,只能在長生天面前祈福,求長生天護佑殿下與妙雲一輩子平安喜樂。」

  朱橚趕忙上前將她扶起,手忙腳亂地說了兩句場面話。

  「老夫人不必多禮。家國之事,自有家國之論。骨肉之情,亦有骨肉之歸。二嫂既是晚輩的嫂嫂,老夫人便是晚輩的長輩。今日重陽本是兒女回家的日子,晚輩代二哥送她回來,是分內之事,今日是佳節,合該高高興興的才是。」

  他說完這番話,自己都覺得有幾分乾巴巴,在這一處盈滿淚水的場面之中顯得格外不合時宜。

  徐妙雲在旁邊看出他的窘迫,抿著唇朝他遞了一縷笑靨。

  她上前半步接過話頭,朝薊國夫人行了一個小輩見長輩的禮,嘴上那份俏皮便冒了出來。

  「老夫人快別跪了,今日按咱們金陵的規矩,出嫁的女兒回娘家,做母親的該坐在堂上吃重陽糕享清福,哪有反過來跪兒女輩的道理。姐姐是我的安答,那老夫人便是我的長輩,往後您只管拿我當自家的閨女看待,我嘴饞得很,改日定要嘗嘗額吉親手做的奶豆腐。」

  王月憫一邊聽一邊替母親譯了過去。

  薊國夫人聽完之後破涕為笑,拉著徐妙雲的手拍了兩拍,用蒙古話又嘰里咕嚕地說了一大通。

  王月憫轉過頭來。

  「額吉說,她往後便多一位漢人家的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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