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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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牙齒咬破豆腐皮的那一瞬,裡頭的湯餡便涌了出來。

  滾燙的湯汁在口腔里炸開,朱元璋的兩腮猛地鼓了一下,嘴巴張開來又合不上,舌頭在嘴裡頭左右翻騰,臉漲得通紅。

  「唔,唔唔唔。」

  他想吐又捨不得吐,想咽又咽不下去,兩隻手在桌面上胡亂地摸索,摸到了朱標面前的茶盞,一把搶過來灌了一大口。

  朱標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茶盞被搶走,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要回來。

  馬皇后在對面坐下,不緊不慢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魚肉擱在自己碟里。

  「心急吃不得熱豆腐,這句話我從滁州念叨到金陵,念了你二十多年了,你哪回記住過。」

  朱元璋終於把那塊豆腐咽了下去,舌尖在上顎上舔了兩下,齜著牙嘶了一聲。

  「妹子,你這豆腐做得太實誠了,裡頭的餡子燙得要命。」

  「豆腐做得實誠有錯嗎?裡頭裹著的東西越多,越不能囫圇一口吞下去。你方才和老大合計畫舫案怎麼收尾,我在灶台後面聽了半截。你們爺倆算計得倒是痛快,該殺的殺,該剝的剝,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案牽扯出來的人,你打算一鍋端到什麼程度?」

  朱元璋臉上被燙出來的狼狽還沒散盡,語氣卻硬了起來。

  「從頭端到尾,一個都不放過。花船上的人也好,名冊上的人也好,順著線索往下查出來的人也好,該辦的全辦了。洪武朝的第一大案,不殺得人頭滾滾,往後誰還拿朝廷的律法當回事。」

  「那我問你,這碟子裡頭一共十二塊豆腐,你是不是打算每一塊都一口吞了?你吞第一塊的時候燙了嘴,第二塊你就該吹涼了再吃。案子也是一樣的道理,重的輕的,該分就得分,不能因為恨那幾顆老鼠屎,便把整鍋粥都潑了。」

  「何況如今朝廷停了科舉,用的是察舉選官的法子,哪個衙門裡頭不是師生同門盤根錯節的,你順著一條藤往下扯,扯出來的瓜多了,把藤都扯斷了,瓜也爛在了地里。」

  朱元璋不接這話,扭頭看了朱標一眼。

  朱標會意,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

  「母后,兒臣也覺得不宜株連過廣。可問題在於,花船上的門道牽扯的衙門太多了,六部九卿裡頭至少有四部沾了邊,若是該辦的不辦,旁人便覺得朝廷雷聲大雨點小。龍江關上父皇說的那些話,金陵城幾萬人都聽見了,報紙上連登了三日的頭版,百姓都盯著朝廷的動靜,這個時候手軟,百姓會寒心。」

  馬皇后的目光在兒子臉上轉了一圈。

  「你方才不是還在那跟你爹合計怎麼挑人來剝皮嗎,這會又替你爹打起了圓場,你們父子倆在我面前唱雙簧,以為我聽不出來?」

  朱標聞言,趕緊低頭扒了一口飯。

  馬皇后將手伸進袖中,摸出了兩封信函,擱在桌上。

  「按陛下的說法,婦人不得干政,這案子該怎麼辦,本不該我多嘴。不過我這裡倒是有兩份現成的參詳,你要不要看,隨你。」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當年他在氣頭上甩出那句話的時候,事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在坤寧宮門口站了好幾夜才把人哄回來。

  可從那以後,但凡妹子想在正事上開口又被他攔了話頭,便把這句話翻出來堵他一回。

  每堵一回,他便心虛一回。

  馬皇后見他老實了,才將第一封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信封上沒有署名,封口處壓著一枚舊蠟,蠟印上隱約可辨三個字。

  朱元璋低頭看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

  「劉伯溫?」

  「嗯,畫舫案出來之後,我寫了一封信去青田,問他的意思。」

  「你寫信問他???」

  「他人都回青田了,還給你寫信?」

  馬皇后正要開口解釋,朱元璋已經將那封信推到了一邊,靠回椅背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咱不看。」

  朱標抬起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父親。

  馬皇后也愣了一下。

  「你倒是說個由頭。」

  「什麼由頭,」朱元璋的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老匹夫歸隱青田,說的是從此不問朝政、寄情山水、與老桃樹為伴,倒好,歸隱了還不忘給咱媳婦寫信,他那雙手到底是閒的還是忙的?滿朝文武致仕回鄉的老臣多了去了,你怎麼不給他們寫信問主意,偏偏寫給劉伯溫?」


  朱標低頭扒飯的速度加快了兩分。

  他終於品出味來了。

  這不是在論政,這是在吃醋。

  馬皇后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正經答道:「畫舫案牽連最深的是御史台,劉伯溫掛名御史大夫多年,御史台裡頭有多少人是經他的手提拔上來的,多少人是他的門生故舊,這些脈絡他比誰都清楚。我寫信問他,是想讓他把御史台的底細理一理,哪些人是真犯了事的,哪些人只是沾了邊的,好讓你在辦案的時候不至於一竿子把整個御史台打翻了。」

  朱元璋聽完這番話,臉上的醋意非但沒消,反倒更濃了。

  「你跟他通信商量朝政,倒是比跟咱商量的時候勤快。咱在乾清宮裡頭批奏本批到後半夜,你擱一盞參湯便算了事,那老匹夫在青田寄一封信來,你倒是看得比聖旨還仔細。」

  馬皇后這才品出了丈夫話裡頭那股子擰巴勁。

  她盯著朱元璋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笑得無奈又好氣,肩膀跟著顫了兩下。

  「朱重八,你今年四十九了,四十九歲的人了,還吃這種乾醋。人家給我寫信是因為我寫信問了他,公事公辦,你要是覺得不痛快,下回我讓老大去寫。」

  朱元璋的腮幫子鼓了兩下,顯然覺得自己有些丟臉,可嘴硬的勁頭一時收不回來,只悶聲道了一句:「那也不該找他,找誰不好。」

  馬皇后笑著搖了搖頭,將桌上的第二封信推到了朱元璋面前。

  「你先別急著犯擰。」

  朱元璋低頭一看,這封信的封口上壓的蠟印他認得。

  李善長。

  他臉上的酸氣散了大半,伸手將李善長的信拿了起來,翻了翻信封的厚度。

  「這又是怎麼回事?」

  「畫舫案出來之後,我給兩個人寫了信,一個劉伯溫,一個李善長。一個浙東,一個淮西,兩頭的話都得聽,才不至於偏了。」

  朱元璋的表情緩和了下來,將李善長的信先拆了開來。

  他看了幾行,眉頭便慢慢擰了起來,可這回擰的不是醋勁,是正經在琢磨事情的擰法。

  看完之後他將信遞給了朱標。

  「你看看。」

  朱標接過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翻回去將中間一段重新看了一次。

  朱元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將劉伯溫那封也拆了。

  馬皇后注意到他拆劉伯溫的信時嘴角還撇著,可看了幾行之後,那點撇便收了回去。

  「標兒,你看出什麼來了?」

  朱標將手裡那封信擱回桌上,思量了一會。

  「韓國公變了。」

  「怎麼變的?」

  「兒臣記得從前在朝的時候,但凡浙東那邊出了事,韓國公頭一個跳出來落井下石,恨不得把浙東的人一個不留地攆出朝堂。可這封信裡頭,他勸父皇慎殺。」

  朱標將信中的一段用手指點了點。

  「他說畫舫案牽扯出來的官員,有些確實罪大惡極,該殺的絕不能留,可有些只是隨波逐流、攀附門路的小角色,若是一併株連,朝廷的衙門便要空出一大片。如今大明開國未久,能辦事的官員本就不夠用,殺得太狠,來年春天的賦稅誰來徵收,夏天的河工誰來督辦,地方上的公文誰來批。他勸父皇手下留幾分餘地,把能用的人留住,把該殺的人殺透,兩頭都不耽誤。」

  朱元璋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挪了挪,移到了劉伯溫那封信上。

  「再看這個。」

  朱標將劉伯溫的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回他看得更仔細了。

  「劉夫子也變了。」

  「嗯。」

  「從前在朝的時候,御史台出了事,劉夫子第一件做的便是護短。御史台的言官是他的根基,無論誰犯了過失,他都要想盡法子遮掩周旋。可這封信裡頭,他的意思恰恰相反。」

  朱標將信中的關鍵處念了出來。

  「他說御史台是朝廷的耳目,耳目若是爛了,比手腳爛了更要命。此番畫舫案中涉事的御史台官員,不論品級高低、不論與他有無淵源,一概嚴懲,絕不姑息。御史台的職責是監察百官,自身先不乾淨了,拿什麼去監察旁人。哪怕把御史台的人換掉一大半,也比留著一群爛透了的耳目強。」


  朱標擱下信。

  「他建議御史台要從重審辦,可話鋒一轉,又說了另一樁。戶部、吏部、刑部這些經手庶務的衙門,辦案要分層處置。案首該辦便辦,從犯和脅從則視情節輕重分別論處,不宜一刀切。理由和韓國公說的差不多,這些衙門管著天下的錢糧刑獄,人手一旦抽空了,朝政運轉便要出岔子。」

  父子二人將兩封信並排看了許久。

  朱元璋靠回椅背上,手指來回搓著信紙的邊角。

  「標兒,你看出這兩封信的門道了嗎?」

  「看出來了。」

  「韓國公以前在朝的時候,逮著機會便要踩浙東一腳,如今回了定遠,反過來替朝廷的文官求一條活路。劉夫子以前在朝的時候,護著浙東的人護得鐵桶一般,如今回了青田,反過來要求嚴辦自己的門生故舊。」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梧桐上。

  「兩個人換了個個。」

  他將兩封信疊在了一處。

  「這兩個老傢伙在金陵的時候,咱說什麼他們都要擰著來,一個替淮西爭,一個替浙東爭,爭到最後把朝堂爭成了擂台。可他們兩個心裡頭都清楚,他們爭的那些東西,有幾分是為了社稷,有幾分是為了自己的門戶。」

  「如今走了,遠了,頭頂上沒有淮西和浙東的帽子壓著了,沒有滿朝的同黨在身後推著了,兩個人倒是都說出了替朝廷著想的話。」

  他將兩封信拿起來掂了掂。

  「標兒,當初咱還在做吳王的時候,這兩個人也是這般替咱謀劃的。李善長管糧草調度,從不多一粒少一粒,劉伯溫出謀劃策,每一條都是衝著天下的大勢去想的。那時候沒有淮西浙東的分頭,只有一頂帳篷底下一群人替同一樁事情賣命。後來做了皇帝,朝堂上多了那麼多人,多了那麼多利害糾葛,兩個人便各自扯著各自的旗幟走遠了。」

  他擱下信,端起茶盞。

  「如今他們又回來了,不在金陵,不在朝堂上,可這兩封信的分量,比他們當年坐在中書省和御史台裡頭遞上來的奏本重得多。」

  馬皇后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這一番話。

  她將朱元璋面前那碟釀豆腐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涼了,可以吃了。」

  朱元璋低頭看了看那碟豆腐,夾起一塊,這回吹了兩口氣才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妹子,這豆腐確實得涼一涼再吃。」

  馬皇后沒接話,只伸手將那兩封信收了起來,疊好了擱進袖中。

  朱元璋看著她收信的動作,忽然補了一句。

  「下回給劉伯溫寫信,讓老大去寫。」

  馬皇后瞥了他一眼。

  「行,下回讓老大寫。」

  朱標埋頭扒飯,權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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