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坤寧宮小廚房裡,灶上的砂鍋正冒著熱氣。

  馬皇后繫著圍裙,將一碟剛出鍋的醬燒茄子擱在灶台邊上晾著,又彎腰往灶膛里添了一塊柴。

  朱元璋和朱標進來的時候,飯菜還沒有上桌。

  兩個人在方桌前坐了下來,朱標從袖中取出一份報紙攤在桌面上,父子二人湊在一處看。

  《金陵辣晚報》,洪武九年秋字第五期。

  頭版的位置上,四個大字占了整整一行。

  百官行述。

  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正文,將畫舫案中錦衣衛從薛家夾牆裡搜出的那隻箱子,掰開了揉碎了,一條一條地登在了報紙上。

  哪個衙門的堂官在哪一年收過多少銀子,哪個府道的主官替誰家的庶子辦過什麼事,哪個言官在鄉試的卷宗上動過什麼手腳,白紙黑字,來龍去脈。

  朱元璋的目光在報紙上掃了一遍,手指點了點頭版那四個字。

  「《百官行述》,這名字取得好,是老五起的?」

  朱標點了點頭。

  「一箱子爛帳,叫什麼都行,偏偏叫了這麼個名字。行述二字,原本是給死人寫的,記一輩子的功過是非,蓋棺論定用的。老五把這兩個字擱在活人頭上,等於是提前替這幫人寫了墓志銘。百官還沒死呢,行述先出來了,這幫人往後的日子怕是比死了還難受。」

  朱元璋哼了一聲,將報紙翻到了第二版。

  第二版登的是畫舫案的後續,龍江關當夜的始末被報館的人寫成了長篇的紀實,從花船上的花魁大選寫到蘇卿憐跳江,從錦衣衛艙面上的廝殺寫到花船在烈火中沉入江底,每一個細節都寫得詳盡。

  「這一期印了多少份?」

  「回父皇,報館的人說,頭版剛排出來的當天便加印了三回,城裡城外的攤子上午時便賣斷了貨。連數日前《三國演義》開載的那一期都沒有這個勢頭,報童們跑斷了腿,有些鋪子門口排隊排到了巷子口。」

  朱元璋將報紙合上,擱在了桌面上。

  「銷路好是好事,可這幫人的膽子也夠肥的。」

  朱標知道父皇說的不是報館。

  三天的期限到了。

  畫舫案當夜,朱元璋在龍江關的御台上許下承諾,給涉案的官員三天自首的期限,主動交代的從輕發落。

  三天過去了,錦衣衛衙門的門檻快被踩爛了,自首的人排了長長的隊。

  可朱標將自首的名冊和《百官行述》的名冊對照了一遍之後,臉色便沉了下來。

  自首的人裡頭,十之八九都是《百官行述》上有名有姓的。

  名冊之外的人,寥寥無幾。

  「他們不是衝著咱的承諾去自首的,他們是看見《百官行述》登了報,知道自己的爛帳已經兜不住了,才趕著跑來認罪。名冊上沒有他們名字的那些人,揣著僥倖心,覺得薛家的箱子裡沒有他們的把柄,便縮著脖子裝聾作啞。」

  朱元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的肌肉繃了一繃。

  「咱在龍江關上當著幾萬人的面許了從輕發落的話,這些人衝著《百官行述》來自首,分明是拿咱的承諾當護身符使,咱還不能打自己的臉。」

  朱標將報紙上的名冊翻回第一版,指尖沿著《百官行述》的目錄劃了一道。

  「父皇,承諾不能違,但從輕發落的分寸可以拿捏。父皇許的是主動交代從輕,可從輕到什麼程度,旨意上並沒有說。」

  「《百官行述》上有名的這批人,他們的罪行是薛家記下來的,錦衣衛可以從嚴審理。父皇許的是主動交代從輕,可從輕的前提是交代得乾淨徹底。他們的供述若與《百官行述》上的記載有一絲一毫的出入,少說了一樁,瞞了一筆,數目對不上,年份記岔了,那便是自首不實,欺君罔上,從輕的承諾自然不作數。」

  「薛家的帳冊記得極細,細到哪一年哪一月收了誰的多少銀子,連銀錠的成色和鑄號都標得清清楚楚。這些人當年行賄的時候未必記得住每一筆的細枝末節,可薛家替他們記住了。讓錦衣衛拿著《百官行述》,逐條逐條地和他們的供述比對,三十樁事交代了二十九樁,漏了一樁,便是不實。數目差了一兩銀子,日期錯了一個月份,便是隱瞞。」

  朱標將報紙合上,語氣平平穩穩的。

  「這些人做那些事的時候,哪裡會想到有朝一日要對著帳本背自己的罪行。憑記性去複述五年十年前的每一筆爛帳,能絲毫不差的,兒臣以為不會超過十個人。」


  「剩下的,便全都對不上了。」

  朱元璋的眉頭鬆了下來。

  他看了自家老大一眼,心裡頭熨帖得很。

  老大這副溫良恭儉的皮囊底下,藏著的這把軟刀子,比他朱元璋在奉天殿上摔奏本管用十倍。

  自己動刀子,滿朝文武說他暴虐,老大遞刀子,滿朝文武只會說太子英明。

  「好。」

  「對不上的那些人,咱要把他們剝皮實草,擺在衙門口的大堂上,讓往後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官員,抬頭便能看見自己的前任是什麼下場。老五先前在朝會上提的那部《大誥》,咱一直壓著沒點頭,倒不是覺得刑罰太重,是怕這部書掛著他的名頭傳出去,外頭的人說咱老朱家的吳王殿下是個好殺嗜血的主。」

  「可如今畫舫案擺在這裡,正好借著這樁案子的勢頭把《大誥》推出去,天下人罵的是畫舫案里的貪官,記住的是朝廷治貪的決心,老五的名聲反倒沾不上半點腥氣。」

  朱標擱下茶盞,接過話頭。

  「父皇說得是,五弟當初提《大誥》的時候,兒臣還覺得他下手太猛,如今看來他是早就算到了會有這麼一天。不過剝皮實草是重典,洪武朝頭一回用,不能一鍋端,得挑一個分量最重的人來辦,辦出聲勢來,才能讓往後的人長記性。滿堂都剝了,反倒沖淡了這一刀的分量。」

  「你覺得該辦誰?」

  「陸仲彥。」

  朱標的神色寡淡得很,好似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庶務。

  「此人與薛強在畫舫案當夜調動護衛圍攻聖駕,按《大明律》謀反大逆之條,不分首從,皆凌遲處死,祖父、父、子孫、兄弟及同居之人,年十六以上皆斬,母女妻妾沒入功臣之家為奴,財產入官。」

  「薛強已經被老五當場砍了,陸仲彥還活著。只不過,大明律的章程雖不能少,但凌遲之刑按元制為120刀,刑罰受完,皮肉皆碎,便湊不出一張完整的皮囊來實草了。」

  「兒臣以為,既然要殺雞儆猴,不妨將這規矩改一改,加些分量。」

  「哦?」朱元璋抬起眼皮,「怎麼個改法?」

  「活剝。」

  朱標垂下眼睫,神色寡淡地說道:「先不動他的血肉,從脊背下刀,活生生褫下一張全皮,用以實草,擺在應天府的大堂上。只要劊子手手腳麻利,皮剝下來時人必定還沒咽氣,剩下的血肉,再照著謀逆的罪行去凌遲寸剮。」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活剝加凌遲,謀逆加重典,這個分量夠重,也夠讓天底下的人都記住,洪武朝的剝皮實草,是從什麼規矩上開的頭。」

  朱元璋打量了朱標兩眼,嘴角慢慢地咧開了。

  「好,就辦他。」

  ……

  小廚房正殿的膳桌已經鋪好了。

  幾名伺膳的宮女端著碗碟排成一溜,沿著遊廊魚貫而入。

  馬皇后走在最後面,手裡端著一碟熱炒,圍裙還沒來得及解,袖口挽到肘彎處,小臂上蹭了一抹淡淡的麵粉印子。

  她將菜擱在桌上,目光從丈夫臉上掃到兒子臉上。

  一個滿面殺氣,一個滿臉淡定,配在一處活脫脫一副閻王爺和判官議事的畫面。

  「隔著一道廊便聽見了,什麼剝皮實草,什麼分量夠沉。大中午的,飯還沒上桌,你們爺倆就開始合計怎麼扒人皮了,我這菜端進來還有人吃得下去嗎?」

  朱元璋立刻收了臉上那點陰鷙,拿起筷子戳了戳碟子裡的菜,嘴裡嚼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馬皇后的目光落在朱標身上。

  「活剝之刑,標兒,方才那些話是你說的?」

  朱標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停。

  「挑最扎眼的腦袋砍,砍出來的動靜才夠大,這話是你的主意?」

  朱標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坐好了。

  「母后,兒臣只是就事論事,替父皇參詳一個可行的方略。」

  「你小時候在大本堂讀書,宋夫子誇你溫厚恭謹,是諸皇子中最具仁君之相的。滿朝文武都說太子殿下寬和敦睦、以德服人,你自己也是這般標榜的。如今你坐在你娘的膳房裡頭,一邊等著吃飯,一邊替你爹挑人來剝皮。」

  她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


  「我上回說你是黑芝麻餡的湯糰子,你還不服氣,今日你自己聽聽方才那番話,哪一個字裡頭帶著半分仁厚?從頭到尾算的都是怎麼殺人殺得最有效、怎麼讓一顆人頭髮揮最大的震懾。你這哪裡是太子,分明是劊子手轉了世投到了東宮裡頭來。」

  朱標的額頭微微見了汗。

  他的目光朝朱元璋那邊瞟了一眼,見老爹正埋著頭扒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連個眼神都不往他這邊遞。

  「母后,這個法子是老五教的。」

  馬皇后將手裡的湯勺擱回鍋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朱標一遍。

  「老五?」

  「是,兒臣前日去吳王府看老五的時候,和他閒聊了幾句,說起畫舫案的後續該怎麼收尾,他提了一嘴,說這種事情不能撒胡椒麵,要找一個人立典型。兒臣覺得他說的在理,便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了想。」

  朱標說得誠懇極了,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滿臉都是被弟弟帶壞了的無辜。

  朱元璋從碟子裡抬起頭來,幫腔道:「妹子,老大這孩子打小心善,哪裡想得出這種陰損的主意。定是老五那個兔崽子在旁邊出餿主意,老大耳根子軟,被他三兩句便帶歪了。你想想,老五那個腦袋瓜子裡頭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報館是他辦的,錦衣衛詔獄是他籌的,那些個刑具的花樣也是他畫的圖紙。便是再借老大幾個膽子,他也琢磨不出活剝、凌遲這般酷烈的刑罰。」

  馬皇后看看丈夫,再看看兒子。

  一個埋頭扒飯裝無辜,一個正襟危坐裝委屈。

  這父子倆聯手往老五頭上扣鍋的默契,倒是比朝堂上議事的時候配合得好。

  「行了行了,一個比一個會甩鍋。要是橚兒在這裡,看你們爺倆這副嘴臉,怕是飯都不吃了,當場掀桌子走人。不對,那孩子捨不得我做的菜,多半是忍著氣把飯吃完,回去在吳王府裡頭罵你們一整晚。」

  馬皇后將圍裙解了下來搭在椅背上,又轉身去灶上端了兩碟菜出來。

  一碟清蒸鱸魚,一碟釀豆腐。

  釀豆腐是馬皇后的拿手菜,嫩豆腐挖了芯子,填進去調好的肉餡,用高湯慢火煨了半個時辰,豆腐的外皮完完整整,裡頭的餡料裹著滾燙的湯汁,一筷子戳下去便冒出熱氣。

  朱元璋見了這碟豆腐,眼睛便亮了。

  他夾起一塊,也不等涼,直接塞進了嘴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