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咱朱重八的臉面,今夜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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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站在碼頭中央的一處高台上。

  這處高台是龍江造船廠平日裡驗船用的,用青磚壘起,離地三丈有餘,站在上頭可以將整片碼頭和江面盡收眼底。

  御台下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一眼望不見頭。

  百姓是從城門口湧進來的。

  宵禁一開,消息順著大街小巷傳得比火還快,龍江關那頭出了大事,陛下親臨,水師戰船圍了花船。

  金陵城裡的百姓這幾年日子過得比從前安生了許多,聽見陛下親臨的消息,膽子大的便披了衣裳出門看熱鬧,膽子小的跟在膽子大的後頭。

  一傳十十傳百,半個時辰便涌過來了數萬人,碼頭兩側的堤岸上擠得水泄不通,後來的人站不下了,便踩著石欄杆往高處爬,連對岸船廠的屋頂上都蹲了一排。

  百官則是被錦衣衛一家一家敲門叫起來的。

  此刻已過了亥時,大半的官員還穿著家常的便服,頭髮沒有梳整齊的便在半路上用束帶草草束了。

  有幾個住得遠的,是被家僕從熱被窩裡薅出來塞進馬車的,上了車還沒醒透,到了碼頭下車的時候一隻腳穿著官靴,另一隻腳套著棉鞋。

  他們從四面八方趕到碼頭上,一見到站在御台上那個身影,一個個地俯了下去。

  朱元璋朝台下望了許久。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麼遠,數萬人的後半截淹在夜色裡頭,只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頭在晃動,偶爾有孩童被大人扛到了肩膀上,在人群里冒出一截腦袋來。

  他轉過身,朝朱標和朱橚看了一眼。

  「老大,老五,你們倆往後退兩步,退到台子後頭去。」

  「父皇……」

  「讓你們退便退,少在這磨蹭。今夜這碼頭上的事,是咱朱重八一個人辦的。下面那些百姓抬眼看到的,是龍袍,是御台,是當今的洪武天子。你們往後頭去,離台沿遠一些,台子上不該有第二張臉第三張臉。」

  朱標的手指動了一下,想要再開口。

  朱元璋打斷了他。

  「老大,你是太子,你將來是要繼承大明朝的江山的,你不能站在這台子上。今夜咱要做的事,史官的筆會記下來,民間的嘴也會傳下去,傳到一百年後兩百年後,傳成什麼樣子咱不知道。可咱知道一樁,這筆帳只能記在咱一個人頭上,不能沾到你身上半分。」

  他頓了頓。

  「老五,你也一樣。你替咱在赤勒川掙下的那份名聲,不能在今夜的碼頭上折進去。報館是你辦的,錦衣衛是你籌的,你將來要做的事還多著呢。今夜你往後頭站,站到台子的影子裡頭去。」

  朱橚和朱標對視了一眼。

  兄弟二人都聽明白了。

  儲君要穩,吳王要清,髒活爛活,做父親的來扛。

  老朱要把這一刀的柄攥在自己手裡,刀鋒上沾的血不許濺到兒子的衣袍上。

  他的算盤從來打得長遠,長到了數百年之後的史冊上,長到了百姓茶餘飯後的閒談里。

  朱橚朝朱標點了點頭,兩人一前一後退到了御台後方的陰影里。

  陰影里涼風更重一些。

  ……

  御台前方,朱元璋朝前邁了一步,邁到了台子的最邊沿。

  他抬起手來。

  御台兩側的錦衣衛敲響了銅鑼。

  鑼聲一響,碼頭上嘈雜的人聲便整齊地落了下去,數萬人的呼吸攪在江風裡頭,壓得碼頭上的火把都矮了一截。

  朱元璋開口了。

  「金陵的父老鄉親們,咱是朱元璋。」

  這一聲開口的腔調,和朝堂上頒旨的腔調不同。

  從他喉間出來的,是濠州鍾離東鄉那一帶莊戶人家說話的底子,土,沉,糙,帶著淮西平原上颳了幾十年的風沙。

  「咱今夜把你們從被窩裡頭喊出來,是有一樁事要你們親眼瞧著。」

  「可這場熱鬧看下來,咱心裡頭比誰都不好受。」

  他將兩隻手撐在台沿的欄杆上,目光越過了前排仰著脖子的人群,朝更遠處掃了過去。

  「咱聽說金陵城最近熱鬧得很,秦淮河上的畫舫日日笙歌,西市的酒樓夜夜滿座,市面上的寶鈔漲了價,城裡的茶館人滿為患。咱坐在乾清宮裡頭聽底下人稟告的太平景象,越聽心裡頭越是高興。咱想,這便是盛世了,這便是咱朱重八拼了二十四年熬出來的盛世了。」


  「咱這把年紀了,平日裡出宮的機會不多,今日難得有一樁興致,便獨自出了宮,想親眼瞧一瞧自己治下的盛世是個什麼樣子。」

  「咱瞧見了什麼,你們想知道嗎?」

  台下的人群里發出了一陣低低的應和聲,嗡嗡地往四面散開。

  「咱瞧見了一條船。」

  朱元璋抬起手,朝身後江面上那艘被水師戰船圍住的花船指了過去。

  「三層樓閣的大船,通身掛滿花燈,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窖藏花雕,船上頭坐著的都是體面人。多體面呢?有戶部的門路,有吏部的關節,有御史台的靠山,連秋決名冊上勾了硃筆的死囚,都被人從刑場上買了回來,換了身新衣裳,站在船上替人選花魁。」

  他停了一停,碼頭上鴉雀無聲。

  「可就在這條船上,一個被逼良為娼的良家姑娘,跳了江。」

  「她的爹被人活活逼死了,家裡的鋪子被人吞了,戶部籍冊上的良字被人塗改成了賤字,她這輩子便被釘在了那個字底下,再也翻不過身來。滿船幾百號衣冠楚楚的體面人,沒有一個替她說過一句話,沒有一個拉過她一把。」

  「你們當中有沒有被官紳胥吏欺負過的?有沒有告過狀卻告不通的?有沒有家裡頭的田被人占了、鋪子被人奪了、親人被人逼死了,到頭來卻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找不著的?」

  台下沒有人應聲,可那種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咱曉得,是因為咱當年也是這麼過來的。」

  「當年沒有人替咱說一句公道話,咱便提了刀,自己替自己說。咱替自己說完了,又替天底下千千萬萬和咱一樣的泥腿子說。咱說著說著,便說到了這把椅子上頭來。」

  「咱坐到這把椅子上頭之後,咱告訴自己,咱再也不要讓咱的子民像咱當年一樣,活得不如一條狗。咱設了登聞鼓,咱定了大明律,咱給百官發了俸祿,咱給百姓減了田賦,咱以為咱做的這些事夠了。」

  「今夜咱曉得了,咱做的這些事,遠遠不夠。」

  朱元璋的聲音頓在了那裡,兩隻手死死的扣在欄杆上。

  「咱有罪。」

  「是咱朱重八對不住你們。」

  台下的人群里發出了一陣騷動。

  百姓們面面相覷,天子說自己有罪,這在大明朝九年的光景裡頭,誰也沒聽過。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台下那些仰著的面孔,沒有給他們消化的工夫,下一句話便壓了上去。

  「咱坐在乾清宮裡頭聽底下人稟告太平盛世的時候,咱底下的官員正在長江上頭吃著用百姓血汗換來的酒菜。咱在御案後頭批奏本批到深夜的時候,咱底下的官員正在替逼良為娼的殺人犯撐場面。咱以為咱親手挑出來的御史是替咱看天下的眼睛,今夜咱才曉得,那雙眼睛早就被人用銀子糊住了。」

  「咱有罪于姓韓的窮書生。」

  「咱有罪於蘇家綢緞鋪的姑娘。」

  「咱有罪於鳳陽城下那一千二百個修城牆的民夫。」

  「咱有罪於天底下每一個被咱底下的官員逼得活不下去的子民。」

  他的聲音落下來之後,碼頭上的數萬人安靜了很久。

  這種安靜和方才的鴉雀無聲不同。

  方才是被天子的威嚴壓住了嘴,此刻是被天子掏出來的那顆心堵住了嗓子。

  朱元璋在台上站了許久。

  江風將他龍袍的下擺吹得獵獵地響,可他的身子一動不動,兩條腿繃得筆直。

  他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眼裡的那層潮意已經被寒光替代了。

  「咱說完了罪,該說說接下來怎麼辦了。」

  「今夜這條船上牽扯出來的人和事,一樁都跑不掉。順著這條船上的門道往下查,查到哪裡便辦到哪裡,不管查出來的是幾品的官,是哪家的勛貴,是誰的門生故舊,一律按律治罪,絕不姑息。」

  「錦衣衛即刻接手此案,從今夜起開始拿人。」

  他轉過頭,朝台下的百官方向掃了一眼。

  「你們當中有沒有今夜在那條船上吃過酒的,有沒有走過那條船上門道的,咱給你們三天的時間。三天之內,自己到錦衣衛衙門去說清楚,主動交代的,從輕發落。三天之後被查出來的,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咱不會再講第二遍。」


  台下站著的文武百官,有幾個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晃完之後站得更直了,仿佛多直一寸便能多撐一分體面。

  朱元璋沒有再看他們。

  他轉回身來,朝著碼頭上數萬副面孔模糊的百姓。

  「父老鄉親們,咱最後跟你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咱以前覺得貪官污吏是個別人的事,是幾個蛀蟲的事,今夜咱曉得了,不是個別的事。」

  「咱治了九年的天下,治出了一個爛攤子。」

  「可咱朱重八這輩子認一個死理,攤子爛了,便收拾。收拾不乾淨,便掀了重來。咱從放牛娃干到乞丐,從乞丐干到和尚,從和尚干到義軍,從義軍干到皇帝,咱什麼苦沒吃過,什麼局面沒撐過。一個爛攤子,咱還收拾不了嗎?」

  「你們回去。」

  「把今夜瞧見的事講給你們的兒孫聽,講給你們的鄰里聽,講給你們認識的每一個人聽。講清楚了,咱這九年攢下來的臉面,今夜在這碼頭上不要了。」

  「不要也就不要了。」

  「臉面這種東西,丟了還能再掙,可老百姓的命,丟了便沒有了。」

  「咱寧可今夜把這張老臉摔在你們的腳底下,也不能讓明日再斷一個韓家的肋骨,再死一個蘇家的姑娘,再餓一個鳳陽城下的民夫。」

  「你們信咱一回。」

  最後六個字出口的時候,朱元璋的腔調和開頭一模一樣,土,沉,糙。

  碼頭上靜了一陣。

  台下的百姓裡頭有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跟著朱元璋從濠州一路走過來的那一代人。

  他們蹲在碼頭的石階上,聽著台上這個穿龍袍的人一句一句地往外掏心窩子,眼眶慢慢地便濕了。

  那個聲音他們聽了二十多年了。

  從濠州城頭上的吼聲,到鄱陽湖上的號令,到奉天殿裡的頒旨,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遠,遠到後來他們只能在朝賀的人群里隔著幾千號腦袋遠遠地望一眼。

  可今夜這個聲音忽然又近了。

  近到像是回到了當年軍帳里圍坐在一處啃餅子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不叫陛下,他們也不叫他陛下。

  他們叫他朱老大。

  一個蹲在最前排的白髮老漢率先跪了下來,朝御台上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青石板上,發出了沉悶的一聲響。

  第二個人跟著跪了下去。

  第三個。

  第十個。

  碼頭上的數萬人,前排跪了,後排便跟著跪了,跪聲從台前往後傳,一浪趕著一浪,傳到堤岸的末梢才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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