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詔獄開張,甲級第一號郭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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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惟庸是被中書省的傳令吏從值房裡頭喊出來的。

  他今夜本來在審閱一摞從戶部轉過來的呈文。

  右丞相汪廣洋,自從那日在朝會上隨了一句彈劾李善長的話之後,第二天便稱病不上朝,第三天便不再審閱文書,整整三個月里只在中書省的衙署里露過兩回面,每一回都是端著茶盞在廊下站一陣便走。

  如今中書省裡頭,左丞相是他胡惟庸,右丞相也等同是他胡惟庸。

  淮西的庶務、江南的賦稅、遼東的軍需、各地的奏報,一摞一摞地堆到他的案頭上。

  若是沒有東宮那位太子壓在頭頂,他便是真正的中書獨相了。

  就是這一層壓制,讓他在審閱奏本的時候時常恍惚。

  傳令校尉進來的時候,胡惟庸正在審一份徽州府的鹽引轉運文書。

  他聽完校尉的話,把手裡的硃筆擱回筆山上,起身換了一件素色的外袍便出了門。

  車馬一路朝龍江關趕。

  他在車裡頭想了一路。

  陛下深夜召集三品以上京官齊赴龍江關。

  這種事洪武朝開國以來不是頭一回。

  洪武三年的時候,陛下半夜把滿朝文武召到午門外頭跪著,是為了一樁貪墨案。

  洪武六年的時候召到奉天門外,是為了北邊的軍報。

  每一次都是出了大事。

  可今夜召的地方是龍江關。

  胡惟庸的眉頭慢慢擰起來了。

  龍江關此時停著的是什麼船,他方才已經打探清楚了。

  九年前的自己,剛從吉安府通判的位置上,晉升為湖廣按察僉事。

  他從寧國縣主簿,到寧國縣的知縣,再到湖廣的五品按察,花了八年的時間。

  但依舊是在地方上蹉跎光陰,因此他想去金陵更進一步。

  那時候他在金陵城裡頭無親無故,連個像樣的同年都沒有。

  有人引著他上過一條花船。

  那時候的花船比今夜停在龍江關下頭的這一艘要小得多,只有兩層的艙閣,舷邊掛的也只是尋常的紗燈,並沒有那些金描的斗拱和蜀錦的帷幔。

  船上往來的客人也比今日的少。

  那艘船是浙東出身的幾個翰林替他引薦的。

  胡惟庸當時在船上坐了一整夜,認得了五六個江南的士紳大戶,喝過兩盞茶,聽過一段曲子。

  臨走的時候那幾個翰林拍著他的肩膀說,胡兄日後但有用得著的地方,便往這條船上遞信。

  他沒有再往那條船上遞過信。

  第二個月,在他的兩百兩黃金的開路下,韓國公李善長便注意到了他這個定遠老鄉,把他提到了太常寺卿的位置。

  從此他便成了京官,走了淮西的路子,跟那條浙東的船漸漸疏遠了。

  九年過去了。

  當年那艘兩層的小船,如今已經長成了三層的巨艦,舷邊的紗燈換成了走馬的琉璃,往來的客人從五六個翰林擴成了半個朝廷。

  這九年裡頭,那條船上的人脈一層疊一層地往外鋪,鋪到了六部九卿,鋪到了洪武文樞的每一個角落。

  胡惟庸坐在車裡頭,背心起了一層薄汗。

  幸虧他當年走的是李善長的路子。

  若不是如此,他今夜定會捲入那「花船案」中,來請他的也不是傳令的校尉,而是被錦衣衛捉拿犯人的番子。

  車馬到了龍江關下,胡惟庸下了車便往御台的方向趕。

  還沒走到台前,便被一陣動靜攔住了腳步。

  毛驤從御台的西側繞了出來,身後跟著八個錦衣衛。

  八個人中間架著一個穿著戶部官服的中年男子。

  那個男子的兩條腿已經站不起來了,整個人是被錦衣衛的人架著拖過來的。

  胡惟庸離得近了幾步,才認出那張臉是戶部侍郎郭桓。

  郭桓的官袍前襟濕了一大片,腥臊的氣味順著江風飄了過來。

  他的嘴裡頭還在嘟囔,嘟囔的不是話,是一些斷斷續續的音節。

  胡惟庸眯了眯眼睛,聽清了其中一句。


  「不去詔獄,下官什麼都招,不要去詔獄。」

  詔獄。

  胡惟庸的心頭跳了一下。

  錦衣衛詔獄新設不過十日。

  可這十日的光景,關於詔獄的傳聞已經從西十二房的高牆後頭,流到了金陵城的每一條巷子裡。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這陣子最愛講的便是詔獄裡頭新置的那幾樣手段。

  五毒俱全,彈琵琶,立重枷,土囊壓身,鐵釘貫耳。

  每一樣都被說書人添油加醋地描成了活地獄裡頭的把戲。

  城裡的婦人嚇唬不聽話的孩子,已經不再說儀鸞司的暗衙了,改說錦衣衛詔獄。

  胡惟庸看著郭桓被錦衣衛架走的背影,背心那一層薄汗變成了一片冷汗。

  晚報上的那部《官場現形記》,他從第一回起便每一期都買,買回來在書房裡頭反鎖了門一個人翻。

  翻到第七回的時候,他的手指停在書頁上停了很久。

  書裡頭那個主人翁,每一步往上爬的手段,每一筆銀子的來路去路,每一句對師爺說的話每一次對上司遞的眼色,他讀著讀著便覺得書頁里坐著的是另外一個胡惟庸。

  他當時合上書把書塞到了書架的最底下一格。

  後來又取出來翻了兩回。

  胡惟庸此刻看著郭桓的背影消失在碼頭的盡頭,心裡頭轉過了一道極快的念頭。

  報館是吳王辦的。

  錦衣衛是吳王籌的。

  詔獄裡頭那幾樣新置的手段,背後立著的也是吳王。

  如今淮西這條船上,李善長歸隱了,剩下能壓住場面的,便只有這位赤勒川回來的吳王殿下。

  他和吳王,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胡惟庸理了理袖口,決定這件事過後要尋個由頭,多往吳王府上走動走動。

  他剛想到這裡,肩膀被人從後頭拍了一下。

  胡惟庸回頭一看,是江夏侯周德興。

  周德興今夜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帶系得鬆了一截,顯然也是被從家裡頭拽出來的。

  他的臉色比胡惟庸還要難看幾分,可一雙眼睛裡頭還撐著武勛的那股橫氣。

  此人和徐達、湯和一樣,是濠州鍾離土生土長的老鄉,打小便光著腳跟陛下在田埂上一塊攆過蛤蟆,一道替地主家放過牛,後來又一道投了郭子興的義軍。

  論和陛下的交情,滿朝武勛裡頭能排進前三。

  也正因為這層從小穿開襠褲的情分,周德興在京中行事向來比旁的公侯多了幾分底氣,說話辦事都帶著從龍老弟兄的隨便勁,連胡惟庸都要讓他三分。

  「老胡,今夜什麼動靜,上位半夜把咱們叫到這破碼頭上做什麼。」

  胡惟庸往南邊的花船上努了努嘴。

  「你看那條船。」

  周德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當即擰了起來。

  他在京中盤桓的年月不長,如今天下尚未圓滿,洪武朝的武勛多在沙場上效力,很少在金陵享福。

  可秦淮河上跑動的那幾條出名的大船,他是認得的。

  「怎麼了,這艘船出事了?」

  「出大事了。」胡惟庸壓低了聲調,「咱們淮西在京中的弟兄們裡頭,今夜有沒有人上了這條船的?」

  周德興搖了搖頭。

  「咱們淮西的弟兄倒是沒幾個上去的。就是永嘉侯家那個侄子,今夜在船上吃花酒,後來不知怎的,半道上跳進江里游回來了。我方才進碼頭的時候正好撞見他,渾身濕透,臉白得跟紙糊的一樣,連話都說不囫圇,拽著馬就跑了。除了他,船上頭應當沒有咱們這邊的人了。」

  他的聲調裡帶了點不屑。

  「鐵榜頒下來之後,弟兄們都給上位面子,這種地方半個月不去碰一次了。咱們的爵位是自己一刀一槍在屍山血海裡頭掙回來的,哪裡像那幫子文官,得靠著船上頭的關係走門路。再說咱們淮西出來的這些人,跟船上那些酸文人聊不到一壺酒裡頭去,他們坐著談什麼風雅唱和,還有那些師門座主的彎彎繞,咱們聽都聽不懂,湊上去做什麼。」

  「再說這種風月場上的玩意,咱們淮西的弟兄看不上。文官們坐在雅間裡頭看一個青樓女子彈琵琶,看得抓心撓肝,恨不得當場把人塞進自己的袍子裡頭帶回家去。咱們淮西的兄弟看上了哪個女子,二話不說,拿一箱金子往老鴇的桌子上一拍,人便領走了,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胡惟庸聽著這番話,心裡頭嘆了一口氣。

  這莽夫的嘴巴,遲早會替他自己惹出大禍。

  周德興話頭剎不住了,兀自往下吐著槽。

  「老胡,咱跟你說一樁事。藍玉那小子最近不知道吃了什麼藥,從赤勒川回來之後便老老實實的,前兩日府裡頭的家丁砸了一戶人家的門,藍玉知道了之後親自把家丁綁了送到順天府去。他從前哪裡幹過這種事,咱聽說是常家那位大丫頭髮的話,讓他收著點。」

  胡惟庸的眉梢動了動,沒有接話。

  讓藍玉收斂的話由太子妃親自敲打的,常氏背後站著的便不只是常家。

  周德興又說:「傅友德更是瘋了。鐵榜頒下來的第二天,他親手把自己老三傅讓的腦袋砍了,砍完之後用一隻木匣裝了,自己捧著送進了審司大堂,刑部尚書開濟當時坐在大堂上,連話都說不利索。上位知道後也沒多說什麼,只讓人把匣子收下了。咱聽說傅友德回到府裡頭之後大病了一場,到現在還沒下床。你說說,這是什麼瘋子才幹得出來的事。」

  胡惟庸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知道傅讓在鳳陽的事,那兩個剋扣糧餉的千戶都是傅讓的舊部。

  陛下在朝會上點過傅友德的名,又沒點透,留了一層面子。

  傅友德把這層面子接過去,轉身便砍了自己兒子的腦袋。

  胡惟庸心裡頭明鏡似的。

  藍玉和傅友德都是從赤勒川跟著吳王打回來的。

  他們倆一個收手一個砍兒子,背後的因由不在太子妃,也不在申斥公侯榜,是在赤勒川回來的那位吳王殿下身上。

  他正想接話,周德興又拍了拍他的肩。

  「老胡,依我看哪,吳王殿下如今是咱們淮西的自己人,咱們怕什麼。等鐵榜的風頭過去了,上位的面子也給完了,咱們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這麼些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只要別再在淮西的弟兄之間互相揭短,便沒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你把心放回肚子裡頭去。」

  胡惟庸剛要點頭,錦衣衛鳴鑼肅靜的聲音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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