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這一刀,我替父親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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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橚和毛驤並肩穿過了艙面上的狼藉,一路朝薛強的方位壓了過去。

  薛強縮在船尾絞盤的後頭,身邊還剩最後四個護衛,背靠著舷牆,刀尖朝外。

  毛驤沒有廢話,三刀便將三個護衛放倒了。

  剩餘的一個人見勢不妙轉身要跑,被朱橚繞到側面堵了個正著。

  砍纜斧橫掃過去,最後一個護衛的膝蓋碎了,撲倒在艙面上,再也爬不起來。

  薛強跌坐在纜繩堆上,手裡的刀掉了,嘴唇抖得說不出整句話。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

  他的聲音又尖又碎,兩隻手在身上胡亂地摸索著,摸出了一疊寶鈔和幾塊金錠,顫抖著舉過頭頂。

  「船上的寶鈔全歸你們,我爹在京城有的是買賣,綢緞鋪、錢莊、碼頭上的貨棧,隨便你們挑,要多少給多少,只要留我一條性命。」

  朱橚拎著砍纜斧站在他面前,沒有接話。

  他轉頭看了毛驤一眼。

  「去找把長刀來,順手的那種,斧子劈柴還行,砍人不夠利索。」

  薛強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聽出來了。

  這個人要的不是銀子,要的是他的腦袋。

  毛驤轉身去了,很快從一具護衛的屍體旁邊撿了一柄朴刀回來,在袍角上擦了擦血漬,遞了過去。

  朱橚將砍纜斧丟在地上,接過朴刀,在手裡掂了掂。

  薛強的嘴唇還在抖,可眼珠子轉了兩圈,聲調忽然硬了起來,換上了副孤注一擲的狠厲。

  「你殺了我,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你以為這條船上的門道就這麼點?我爹手裡攥著一箱子京中大小官員的黑料檔案,誰的小妾肚子裡揣著的孩子是誰的種,誰家的庶子是從外頭買回來頂門立戶的,誰在哪一年的鄉試裡頭替誰遞過條子,誰手底下的師爺幫誰燒過哪一份卷宗,白紙黑字全都記著,按年份歸檔一份不少。」

  他喘了一口氣,聲量拔了上去。

  「你今夜砍了我的腦袋,我爹翻開那箱子,挑幾份最要緊的遞出去,便能借著那些人的手替我報仇。不管你背後站著的是哪一位國公爺,是哪一座王府,都兜不住這一箱子東西砸下來的份量。」

  朱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一箱子?好傢夥,沒想到大明朝還真有人攢了一份《百官行述》出來,我以為這種東西只有電視劇裡頭才有。」

  薛強不知道電視劇是什麼戲文,可他聽出朱橚的語氣裡頭並沒有忌憚。

  他急了,趕忙又加了一句:「爺,您要是肯放我一條生路,那箱子我做主了,連鑰匙帶帳冊一併奉給您。我家城西宅子的後罩房底下有一道夾牆,箱子就藏在夾牆裡頭,除了我和我爹,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地方。您要是信我,我這就畫一張圖給您,您拿了圖便能去取。」

  朱橚低頭看著這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漫不經心道:「圖就不必畫了,地方我記下了,事後我會自己去取。」

  他將朴刀的刀尖在艙面上輕輕磕了一下,抬眼看著薛強。

  「薛強,本來我今夜並不想髒了自己的手。你這種人,按著大明律捆了送進刑部大獄,過堂、畫押、秋後問斬,一道一道的章程走下去,把你押到菜市口那塊青石板上,讓監斬官念一遍你的罪狀,再讓劊子手一刀剁了你的腦袋,規規矩矩地按律處置便是了。」

  「我朱家的天下有刑部、有大理寺、有御史台,三司會審,證據確鑿,犯了死罪的殺人犯,從來不用我親自動手。」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薛強臉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艙面上那具被一塊濕透的薄毯蓋著的身軀上。

  毯子的一角被江風掀起,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腕上還戴著半截紅繩。

  朱橚看了那截手腕一會,再回過頭來時,眼底的那點漫不經心已經沒有了。

  「可我方才看見蘇姑娘的時候,忽然想明白了一樁事。」

  「今年秋決的那份名冊,是我父親用硃筆勾的。你的名字在那份名冊的第三十七個位置,淫辱良家,殺人奪產,斬。父親那一筆下去,重得很,他這輩子沒在勾決死囚這件事上手軟過。」

  「可名冊上的薛強死在了刑場,花船上的薛強還在替自己羅織著那張遮天蔽日的關係網。秋決那一日,是另外一個倒霉的替死鬼替你跪在了西室的菜市口。御前的那杆硃筆被你爹用銀子買走了,被我父親手底下三法司的刑部堂官、大理寺評卿、御史台憲台一道一道地擦掉了。」


  「你之所以今日還能站在這條船上,能攔下報恩寺台階下的蘇家姑娘,能吞了蘇家的鋪子,能逼死蘇掌柜,能把人家良家閨女的籍冊改成賤籍塞進繡春樓,根子上是因為三個月前沒有把你關入京獄的死囚。三個月前你逃了,是因為我父親手底下的衙門爛了,是大明朝對不起蘇姑娘一家,也是我老朱家對不起蘇姑娘一家。」

  「那一刀,是我父親欠蘇姑娘的。」

  「今夜我替我父親還。」

  朱橚把朴刀橫了過來,刀身上的血還沒擦乾淨,反著船舷外那一片暗紅色的火光。

  薛強的嘴唇翻動了兩下。

  「一個賤籍的娼妓,值得你——」

  長刀橫過。

  後面的話沒有了。

  薛強的腦袋離開了脖頸,朝右側飛了出去,在艙面上滾了兩圈,面朝天停住了。

  那雙眼睛還睜著。

  瞳孔里映著夜空中最後一縷信號煙火散盡的紅光,和四面八方靠攏過來的戰船上搖曳的燈火。

  他聽見了那些船上傳來的喊聲。

  「護駕,船上之人放下兵刃,膽敢傷及聖駕者,株連九族。」

  聖駕。

  可這兩個字砸進薛強殘存的意識里時,他心裡頭並沒有驚。

  方才那個年輕公子說的那番話,已經把一切都抖落明白了。

  他的父親是能夠硃筆勾決的當今天子。

  就是那個穿褐色棉袍的長者,那個他方才當成行商老頭打發的人。

  那是大明朝的皇帝。

  他薛強,在皇帝面前,逼良為娼,行兇動刀,揚言殺人滅口。

  他父親花了多大的價錢從刑部買下的那條命,今夜又搭了進去。

  上一回秋決,替死的是別人。

  這一回,沒有替死的了。

  他薛強這輩子混到了今日,見過的官員從九品到一品都有,送出去的銀子能堆成山,可他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會死在天家面前。

  他這輩子做了很多骯髒事。

  他搶過的家產,毀過的姑娘,逼死過的人,買下過的命,這些事情他從來沒有怕過。

  因為他知道他爹有那一箱子東西,因為他知道這條江上沒有人敢動薛家。

  可是今夜……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爹此刻大約還在京城的宅子裡,一邊喝著茶一邊等他回去稟告今夜的花魁選得如何。

  他爹一生小心謹慎,從市舶司辭官下海經商,一步一步把這條船經營到了今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讓薛家在這天底下扎得更深。

  可他爹算到了所有人,唯獨算不到他這個兒子會在天家面前失了分寸。

  他想起了蘇卿憐跳江前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怨懟,沒有掙扎,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平靜。

  他當時還在心裡嗤笑,一個委身賤籍的娼妓,裝什麼清高。

  如今想來,那一眼裡大約是有些他薛強這輩子都沒嘗過的東西。

  那東西叫做尊嚴。

  意識在散去之前,薛強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遠的事。

  他七歲那年,母親還在世。

  那時候薛家只是杭州城裡一間小小的茶葉鋪子,母親每日清晨在鋪子門口支一張竹凳,坐著替客人稱茶葉。

  有一回他偷吃了櫃檯上的酥油餅,母親沒有罵他,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說了一句。

  「強兒,做人要本分,貪了不該貪的東西,遲早要還的。」

  母親的聲音很遠了。

  他還完了。

  ……

  朱橚回到船尾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雜物窄道里,橫著十幾具船衛的屍體,血順著艙面的縫隙往舷外淌。

  牛小滿靠在纜繩堆旁邊,濕透的衣裳上又添了幾道新的血漬。

  留下看護的兩名錦衣衛一前一後,如兩尊門神般護住窄道兩端的口子。

  朱標扶著船舷,彎著腰,正在乾嘔。


  朱元璋站在他身後,一隻手順著他的後背,另一隻手還握著那把短刀,刀刃上掛著幾縷暗色的血絲。

  老爹的腳下也躺著兩具屍體。

  他的袖口濺了血,面上的表情卻舒展得很,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久違的回味。

  十二年沒動過手了,手感居然還在。

  朱橚走過去,將手裡的朴刀擱在了纜繩堆上。

  朱元璋抬起頭來看著他。

  「解決了?」

  「解決了,秋決欠的那一刀,兒子替爹補上了。」

  朱元璋的嘴角動了一下,微微頷首。

  江風從船尾灌過來,吹散了艙面上瀰漫的血腥氣。

  援軍的水師戰船已經靠滿了花船的兩側,軍士們正在各層艙室里搜索清剿,喊聲和腳步聲此起彼伏。

  朱橚在朱元璋身側站了半晌,忽然輕聲開了口。

  「爹,回去別告訴我娘。」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

  父子兩個在滿地的屍體中間對視了瞬息。

  朱元璋將手裡那把短刀擲在纜繩堆上,撣了撣袍子上沾的血點子,沉聲應道。

  「你也別告訴你娘。」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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