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咱老朱家,欠那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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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橚收回目光,朝毛驤伸了一下手。

  「信號煙火。」

  毛驤從腰間摸出一根尺許長的竹管,遞了過去。

  竹管的底部塞著火捻,管口用蠟封著,是錦衣衛隨身攜帶的緊急聯絡器,點燃後射出的紅色煙火能在夜空中懸停數息,方圓五里之內清晰可辨。

  另一名錦衣衛遞上了火摺子。

  朱橚搓開蠟封,將火捻點燃,竹管朝天一舉。

  嗤的一聲,一團赤紅的火球竄上了夜空,在江面上方炸開,將半片天穹映成了血色。

  薛強的臉變了。

  他在市舶司混過差事,軍中的信煙他見過。

  這種東西不是民間能弄到的。

  可他來不及細想。

  猶豫便是喪命,他比誰都明白這個道理。

  「殺了他們,不要活的,一個銅板一條命,誰砍了腦袋拿過來,賞五十貫。」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護衛們嚎叫著往前涌。

  毛驤已經在動了。

  他一把扯開外袍,露出裡頭束得緊緊的短褐,腰間別著兩柄錦衣衛制式的雁翎短刀。

  他抽出其中一柄,反手遞給了朱橚,自己握著另一柄,刀刃朝下,側身擋在了朱元璋的前面。

  「殿下,往船尾退。」

  朱橚掃了一眼艙面的地形。

  船尾的艙面上堆著一垛雜物,備用的帆布捲成筒狀摞在一起,旁邊散落著粗麻纜繩和幾隻木箱。

  這垛雜物緊挨著右舷的舷牆,與左舷之間只留了一道窄窄的過道,至多容三人並肩通過。

  「往那邊撤。」

  十二名錦衣衛護著朱元璋和朱標,迅速朝船尾退去。

  韓宜可被夾在人群中間,臉色煞白,兩條腿發軟。

  朱橚退到雜物堆旁邊的時候,目光在那堆東西上掃了一遍。

  一柄砍纜斧。

  長柄,雙手握持,斧刃寬厚,是水手截斷纜繩用的。

  他將手裡的短刀朝韓宜可扔了過去。

  「韓兄,接著,拿好了防身。」

  韓宜可手忙腳亂地接住,握刀的姿勢歪歪扭扭,刃口朝著自己。

  朱橚沒工夫糾正他,一把抄起了那柄砍纜斧。

  入手沉實,份量比短刀重了數倍不止,斧柄的木紋粗糙,握上去極穩當。

  他掂了掂,劈了一記空斧,風聲嗚的一響。

  趁手。

  自從赤勒川昏迷醒來之後,他就覺得自己的身體和從前不大一樣了。

  醒來快一個月,腱子肉還沒有完全漲回來,可氣力和反應比受傷之前反倒強了一截。

  他甚至懷疑自己有點賽亞人血統,打不死的那種,越挨揍越厲害。

  十二名錦衣衛在窄道的前後兩端各列了六人,三三陣型,互相策應,將朱元璋、朱標和韓宜可護在當中。

  牛小滿靠在舷牆上喘氣,方才在江水裡泡了太久,四肢還在打顫,握刀的手腕使不上勁。

  「殿下,這個位置還缺一個人,屬下的氣力還沒有恢復過來。」

  朱橚拎著斧頭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到後面歇著,這個位置我來。」

  他將斧柄橫在身前,側身站進了陣型的缺口裡。

  身後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響動。

  朱元璋不知從哪裡摸了一把短刀,正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顛著,五根手指將刀柄攥得極緊,面上的表情亢奮得嚇人。

  「老五,躲一邊去,這個位置讓咱來頂,這些個雜碎跟當年陳友諒手底下那些水匪比,連提鞋都不配。你讓開,咱手癢了。」

  他朱重八自從當了吳王后,便再沒有親手殺過人,手癢了十二年,今夜總算逮著機會了。

  朱橚回過頭來。

  「爹,您消停點,回去讓娘知道您今晚不但逛了花船看了花魁,還在船上跟人動了刀子,您猜老娘先收拾誰?」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


  那股亢奮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刀柄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他退了半步,嘴裡嘟囔了一句:「咱當年在濠州城頭上一刀一個韃子兵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窩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等著投胎呢,如今倒回過頭來管起你老子來了,連刀都不讓咱摸一下,反了你了。」

  朱標在旁邊聽見父親嘟囔的這一通,嘴角抽了一下,又趕緊繃住。

  這種被五弟拿母后壓住的場面,他在乾清宮和坤寧宮的廊下見過不下十次,每一次父皇的氣焰都癟得這樣快。

  笑意剛浮上來,便被艙面上那一片喊殺聲又壓了回去。

  他從錦衣衛手裡接過一柄短刀。

  自己也是有武藝傍身的。

  岳父常遇春活著的時候親自教過他拳腳和刀法,從握刀的姿勢到劈砍的發力,一招一式摳得極細,底子紮實得很。

  可那些功夫練了近十年,全是在校場的木樁上劈的,從來沒有招呼到活人身上過。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重心微沉,將刀背貼著前臂,右腳退了半步,擺出了常遇春教他的中平架勢。

  姿勢標準,可握刀的手心全是汗。

  朱橚沒有再管身後。

  第一批花船護衛衝進了窄道。

  朱橚和前面五名錦衣衛迎了上去。

  他站在側翼,朝著第一個從縫隙里擠過來的護衛迎面一斧劈了下去。

  斧刃從對方的肩窩斜切進去,骨頭碎裂的聲響悶悶的,那人連喊都沒喊出來便栽倒了。

  朱橚將斧頭從屍體上拔出來,甩掉刃口上的血漬。

  第二個衝進來的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手裡攥著一柄朴刀,嚎叫著劈了過來。

  朱橚側身讓過刀鋒,砍纜斧橫掃出去,斧刃正中壯漢的腰肋。

  斧頭重,力道足,壯漢的身子被帶著橫飛了出去,撞在舷牆上滑了下來,再沒動過。

  第三個緊跟著撲上來,朱橚揮斧劈下,狠狠撞上對方橫擋的刀鋒,那人發出一聲慘叫,雙膝跪地。

  第四個還沒來得及舉刀,旁邊策應的錦衣衛已經欺身上前,短刀抹過他的咽喉,乾淨利落。

  朱橚劈翻了第五個之後,呼吸勻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高看了這些人。

  這些花船上的家丁護衛,平日裡充其量在碼頭上收收保護費,欺負欺負不敢還手的商販和船工,遇上真正見過血的對手,腿肚子先軟了三分。

  赤勒川谷地里的蒙古鐵騎,策馬沖陣的時候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多餘的晃動,刀鋒遞出來又快又准,劈在盾牌上的力道能把人連盾帶人掀翻在地。

  那些草原精銳的眼睛裡是真正的殺意,是在馬背上和草原上廝殺了一輩子才養出來的東西,挨了一刀還能拖著半截腸子往前撲,眼睛裡全是嗜血的狠勁,那才叫搏命。

  眼前這些護衛的眼睛裡只有慌張。

  他們攥著刀柄的手在抖,腳步凌亂,進攻的時候彼此撞在一起,退後的時候又互相踩著腳後跟,窄道里擠成了一團。

  而毛驤帶的這十一個錦衣衛,每一個都是從上千人里篩出來的精銳。

  三人一組,一人橫刀頂前,一人側翼遊走,一人伺機補鋒,配合得嚴絲合縫。

  窄道的地利讓他們以三敵十綽綽有餘,對面塞進來的人越少,反倒越施展不開。

  朱橚用斧頭格開了一柄長刀,反手一記橫劈,將對方連刀帶手臂一起斬斷,血濺在帆布上,洇出一大片深色。

  他將斧柄往地上一杵。

  「夠了。」

  他朝前後兩端的錦衣衛揚了揚下巴。

  「弟兄們散開吧,不用守了,隨本王出去收拾這些廢物。」

  毛驤領會了他的意思。

  三三陣型隨即散開,十二人中留下兩個,其餘從窄道兩端沖了出去。

  毛驤沖在最前面。

  此人殺人的手法和旁人不同,他不砍,不劈,不捅,專拿刀背往人的太陽穴和後腦上招呼。

  一刀拍下去,人便軟了,無聲無息地倒在地上,乾淨得連血都不濺。

  其餘的錦衣衛各有各的路數,可有一點是一致的,每個人的步子都極快,刀鋒的軌跡短而密,出手之間絕不拖泥帶水。


  朱橚拎著砍纜斧衝出窄道的時候,艙面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些護衛的陣腳徹底崩了。

  散了,碎了,退著退著便成了跑。

  跑著跑著便開始往艙門裡鑽,互相推搡著爭搶逃命的通道,有人被擠倒在地上,後面的人踩著他的後背繼續跑。

  方才還叫囂著砍一顆人頭賞五十貫的那群人,此刻連頭都不敢回。

  艙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倒下去的人,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

  三層的迴廊上,擠滿了看熱鬧的客人。

  陸仲彥站在欄杆旁邊,雙手扶著欄杆的橫木,目光從艙面上那十個浴血廝殺的身影上掃過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他原以為這場廝殺會是一邊倒的屠殺,是一場以多欺少的圍剿。

  可眼前的場面完全顛倒了。

  十個人將上百號護衛打得滿艙面逃竄,追著砍,攆著殺,那些護衛跑都跑不出去,被堵在艙口和過道里,哭喊著丟了刀跪地求饒。

  這哪裡是在廝殺,分明是拿著鞭子趕牲口,抽一下挪一步。

  陸仲彥身旁站著一位身穿錦袍的年輕人。

  此人是永嘉侯朱亮祖的親侄,今夜帶著兩個隨從上船吃花酒。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里,有一個是跟著永嘉侯上過戰場的老卒,此刻正死死盯著艙面上那些短刀翻飛的身影。

  那一對一對結成背靠背的步法,那一刀挑開門戶、半步便貼上去的近身手段,老卒在半年前的演武場上見過一回,是侯爺請了儀鸞司的幾個番子上門來給府里的護院餵招,這一路殺法,錯不了。

  老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湊到主家耳邊剛開口說了半句,錦袍年輕人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年輕人的臉已經白透了。

  他什麼都沒說,拽著兩個隨從,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從三層的側舷翻了出去。

  撲通一聲,三個人先後落入了江水裡,拼命朝岸邊游去。

  陸仲彥沒有注意到身後少了幾個人。

  他的目光被江面上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一艘艘大船正從夜色中駛出來,船頭的燈火連成了一條弧線,將花船四周停駐的小畫舫擠開了,朝這邊合攏過來。

  那些戰船的吃水線很深,船舷上架著拍竿和碗口銃,分明是水師的制式戰船。

  其中一艘稍大的戰船上,一面旗幟緩緩升了起來。

  龍旗。

  明黃色的底子,五爪金龍盤踞其上,在江風裡獵獵作響。

  陸仲彥的兩條腿軟了。

  龍旗。

  天子親臨。

  方才那個跟太子有七八分相似的溫潤年輕人。

  方才那個被年輕人侍立在身後半步的褐袍長者,那個被他湊上前去試探口音、被他拿話頭探來路的淮西老漢……

  他的後背被一陣透骨的涼意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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