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這船人,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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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橚推開人群衝到船舷邊的時候,江面上只剩了一圈正在散開的水紋。

  夜色濃重,江水黑沉沉的,連個人影都辨不出來。

  牛小滿已經在解腰帶了。

  「殿下,屬下下去救人。」

  朱橚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小滿,水裡頭看不見東西,記住錦衣衛教過的要點,從背後靠近,別讓她正面抱住你,溺水的人會拖著你一塊往下沉。找不到人就上來,不准逞能,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位的。」

  牛小滿點了下頭,翻身便躍入了江中。

  水花濺起來,打濕了船舷邊幾個人的袍角。

  朱橚扶著欄杆朝下看,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聽見江水翻湧的聲響里夾著牛小滿換氣的動靜,忽遠忽近。

  毛驤已經吩咐兩個錦衣衛解了舷牆的網繩,從船舷上放了下去,繩頭拴在欄杆的銅環上,另一端垂入水中,隨時準備接應。

  時間拖得很長。

  朱橚的手攥著欄杆,掌心全是汗。

  終於,江面上傳來了牛小滿的喊聲,方位在船尾偏右的位置。

  兩個錦衣衛立刻將網繩朝那個方向甩過去,牛小滿一手托著那個姑娘的後頸,一手抓住了繩扣。

  數人合力,將兩人拽上了艙面。

  牛小滿渾身濕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水裡摸了太久,他的手腳已經僵得不聽使喚。

  毛驤一腳跨過來,蹲在蘇卿憐身側,兩隻手翻過她的身子,掰開她的嘴,將她的頭側向一邊,讓口中的積水淌出來。

  然後他兩掌交疊按在她的胸骨正中,直臂往下壓,一下,兩下,三下,節奏穩而快。

  按了三十下之後,他俯下身去,捏住她的鼻翼,嘴對嘴地吹了兩口氣。

  艙面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捂住了嘴,好幾個婦人別過了臉去。

  薛強的護衛從人群後面擠了上來,領頭的伸手便要去拽牛小滿的肩膀。

  剩餘十名錦衣衛橫跨一步,齊齊擋在了前面。

  這十個人一字排開,個個肩寬臂長,雖然穿著便服,可那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煞氣,讓對面那些護衛的腳步頓了一下。

  花船的領頭護衛打量了一番眼前這些扈從的身板,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些夥計的臉色,退了半步,沒有再往前湊。

  毛驤沒有分神,繼續按壓,繼續吹氣,一輪接著一輪。

  圍觀的人群里開始有了議論。

  「這是在幹什麼?對著嘴吹氣,這也太荒唐了。」

  「胡鬧,溺水的人要倒吊起來控水才是正經,哪有這麼個整法的。」

  「我看這幾個人來路不正,八成是借著救人的由頭耍流氓。」

  「可不是嘛,大庭廣眾之下,按人家姑娘的胸口,也不怕遭報應。」

  一個穿著綢緞長袍的中年商人擠到了前面,打斷了這些話。

  「你們懂什麼,這是《金陵辣晚報》上格致院專欄介紹過的溺水急救法子,叫心肺復甦術。按壓胸口是為了替心臟泵血,吹氣是為了給肺里灌進新鮮空氣。報上說得明白,溺水之人真正吸進內腑的水其實極少,倒吊控水純屬耽誤工夫。非但救不了人,反倒會把胃裡頭的食物殘渣逼上來堵進氣道里,活活把人憋死第二回。」

  旁邊一個年輕的書生連連點頭:「對,我也看過那一期。上個月秦淮河邊有個孩童落水,我的同窗契友就是用的這個法子,當場便救活了,我親眼見的。」

  方才嚷嚷得最凶的那幾個人縮了縮脖子,嘴巴閉上了。

  毛驤的額頭上全是汗水,手臂已經開始發顫,可他的動作沒有亂,三十下按壓,兩口吹氣,再三十下按壓,再兩口吹氣。

  一輪又一輪。

  蘇卿憐始終沒有反應。

  夜色耽誤了太久。

  從她跳下船舷到牛小滿將她撈上來,中間隔了太長的時間。

  江水冰冷,夜裡看不清方位,牛小滿在水下摸了好幾個來回才找到她。

  朱橚蹲下來,將手指搭在了蘇卿憐的頸側。


  沒有搏動。

  他抬起頭,看了毛驤一眼。

  毛驤還在按,汗珠一顆一顆地砸在蘇卿憐濕透的衣襟上。

  朱橚伸手,按住了毛驤的手腕。

  毛驤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個殺人如麻的特務頭子,低頭看著甲板上那張慘白的面孔,兩隻手還維持著按壓的姿勢,撐在半空中,久久沒有收回去。

  艙面上安靜了。

  忽然一道尖利的哭喊從人群後面撕了過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鬟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撲在蘇卿憐的身上,號啕大哭。

  「小姐,小姐你醒醒,你不要丟下翠屏啊。」

  她哭了一陣,猛地抬起頭來,滿臉淚水,嗓子都喊劈了。

  「我家小姐不是繡春樓的賤籍娼妓,她是城西綢緞鋪蘇掌柜的親生女兒,良家出身,清清白白。三個月前在城南報恩寺上香的時候,被那個畜生薛強攔住了去路,上來便動手動腳,小姐不從,拿簪子刺傷了他。薛強便找人做局吞了我家的鋪子,逼死了我家老爺,再和繡春樓的老鴇子串通一氣,將我家小姐的良籍改成了賤籍,硬生生塞進了那個腌臢地方。」

  她的目光掃過艙面上圍著的那些人,眼裡的淚水還掛著,聲調卻陡然硬了起來。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穿金戴銀坐在裡頭吃酒看戲,往台上扔寶鈔的時候眼都不眨一下,可有誰問過台上那些姑娘是怎麼來的?有幾個是自己願意站在那裡的?你們拿銀子買她們的笑,買她們的曲,買她們的身子,和那個逼良為娼的畜生有什麼分別?」

  她指著人群里那些綢衫錦袍的面孔。

  「衣冠禽獸,冷血看客,都是幫凶。」

  罵完這一通,翠屏忽然朝旁邊的艙壁柱子撲了過去,腦袋正對著那根黃銅包角的立柱,直直地撞了上去。

  朱元璋離得近,他一把拽住了她後領的衣襟,將她整個人往回拖了兩步。

  翠屏掙扎了幾下,沒掙脫,癱在艙面上繼續嚎哭。

  ……

  薛強從人群後面走了過來。

  他整了整袖口,目光在蘇卿憐的屍體上掃了一眼,又落在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丫鬟身上,臉上浮出了一層薄薄的不耐煩。

  「一個瘋丫鬟,滿嘴胡言亂語,誰知道她在攀咬什麼。她的主子自己尋了短見,與我何干?倒是你們幾個,攪了今夜的興致不說,方才那廝還拿出一文錢來羞辱我薛某人,這筆帳還沒算呢。」

  朱橚的目光落在薛強臉上。

  他的聲音很冷。

  「蘇姑娘一條命沒了,在你嘴裡就是攪了興致?」

  薛強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死人的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她自己要跳江,我攔得住嗎?這條船上幾百號客人都看著呢,是她自己翻過船舷跳下去的,誰逼她了?倒是你們幾個,還要替一個瘋女子打抱不平,你們以為帶了幾個會些拳腳的家丁,就能在我的船上撒野?」

  他往後退了兩步,左右一招手,艙口和過道里湧出來的護衛越來越多,三五成群地從各個方向匯攏過來,將艙面上這一片空地圍了個密不透風。

  薛強掃了一眼身後那烏壓壓的人頭,底氣足了。

  「這裡是長江江面,不是你們金陵城裡的街面,本公子就算把你們全都扔進江里餵魚,也沒有人會查到我的頭上。」

  他抬起手,往前一揮。

  「動手,拿下這幾個混上船的江匪。」

  護衛們朝前壓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三層的樓梯口傳來了一道不急不緩的聲音。

  「薛公子且慢。」

  薛強的手停在半空中,偏頭朝樓梯的方向看了過去。

  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從三層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面目端正,蓄著三綹短須,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直裰,通身上下沒有什麼華貴的飾物,可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矜持和自持。

  此人便是浙江(督杭州)巡按御史,陸仲彥。

  薛強收了手勢,迎上前去拱了拱手。

  「陸按院,怎麼驚動您親自下來了。」


  他的語氣客氣了幾分,但脊背沒有彎。

  一個七品的言官,在他薛家的船上,還夠不上讓他折腰的分量。

  陸仲彥笑了笑,回了一禮。

  「薛公子的好日子,陸某原本不該多嘴。只是御史台陳憲台前幾日剛遞了帖子給陸某,說殿中侍御史的文書已經批了下來,從正七品一步到正五品,都是令尊從中周全的功勞,陸某還沒來得及登門道謝。今夜大家同在一條船上,總要顧全些體面,刀槍的動靜鬧大了,驚擾了艙里的貴客,傳出去對薛公子也不好看。」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面子裡子都照顧到了,連自己升遷的底細也順手亮了出來。

  薛強撇了撇嘴,朝護衛們擺了擺手,讓他們暫且退後。

  陸仲彥從他那個正五品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而言,確實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可此人身後是整個浙東的文脈,師從文壇泰斗楊孟載,座師的門生故舊遍布江南十三府,一張嘴能在士林里攪出多大的風浪,他父親掂量過很多次了。

  薛強給他陸仲彥這個面子,給的是這張網,不是這個人。

  陸仲彥與薛強寒暄完畢,轉過身來,目光在朱橚等人身上掠過,最終落在了朱標的臉上。

  他的眉頭收了一下。

  三年前的朔望大朝賀,他站在奉天殿外廣場的最末排,隔著數百名文武百官,遠遠地望見過太子殿下的側臉。

  那時候離得太遠,五官看不真切,但那個輪廓的線條和氣度,他記了個大概。

  眼前這個溫潤的年輕人,與他記憶中太子的側臉有著七八分相合。

  陸仲彥的心跳快了幾拍。

  如果此人當真是太子,那他今夜出現在這條船上,便是天塌了。

  可他的目光順著朱標的身形往旁邊移了移。

  朱標正畢恭畢敬地站在那個穿褐色棉袍的長者身後半步的位置,身子微微側著,雙手自然垂在身前,頭微低,目光不越過長者的肩頭。

  這是隨侍的站姿。

  大明的太子,儲君之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除了當今天子,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能讓太子站出這副規矩來。

  既然他在伺候別人,那就絕無可能是太子。

  世間面貌相肖之人多得是,許是哪家大商賈的公子,生得貴氣些罷了。

  陸仲彥的心跳平復了下來。

  他朝朱元璋走了過去,拱手一揖,面帶笑意,開口便是試探。

  「這位兄台倒是面生得很,不知是京中哪家的長輩?聽口音倒像是淮西一帶的鄉音,不知兄台在京中經營何業?」

  朱元璋看著他。

  此刻他的腦子裡翻滾著的,是方才那個小丫鬟趴在自家小姐屍體上喊出來的每一句話。

  逼死人父,霸占家產,良籍改賤籍,逼良為娼。

  這些事發生在他治下的天下。

  發生在他朱元璋坐鎮的金陵城邊上。

  他先前還要拉著老五出來走一趟,要讓老五親眼看看什麼叫洪武盛世。

  盛世。

  一個被他親手勾決了死刑的殺人犯,換了個名字換了身衣裳,活蹦亂跳地站在舞榭上選花魁。

  刑部的秋決成了一場戲,戲台子底下坐著戶部的空印、吏部的跑官、御史台的蛀蟲。

  如今這條蛀蟲親自走到了他面前,笑眯眯地跟他套近乎。

  韓宜可湊到朱元璋身邊,嘴唇哆嗦著,聲音壓得極低極碎。

  「陛……陛下,眼前這個人,就是在下三年前告過的那個浙東巡按御史,陸仲彥。」

  朱元璋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代天子巡狩,大事奏裁,小事立斷。

  這是他給巡按御史定下的規矩。

  替他朱元璋看著天下,替他盯著那些貪官污吏,替他守住公道和法度。

  如今他的御史,站在一條銷金窟的花船上,替逼良為娼的人家撐場面,拿著從這條船上疏通來的關係,從七品爬到了五品,還恬不知恥地把這當成了升遷的台階。

  他的洪武盛世。


  盛在哪裡?

  這條船上燈火通明、紙醉金迷,艙面上卻躺著一個被活活逼死的良家女子。

  朱元璋朝陸仲彥邁了一步。

  「你問咱是幹什麼的?」

  「咱先不說咱是幹什麼的,咱先問你陸仲彥,你是幹什麼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替朝廷盯著地方上的貪官惡霸,對不對?那咱再問你,杭州仁和縣的周德裕,三年吞了四千畝水田,十七樁訴狀全被你壓了下來,那些告狀的百姓後來怎麼樣了?有一戶姓方的,你知不知道?男人被打斷了兩條腿,女人帶著孩子沿街乞討,孩子沒熬過那年冬天,凍死在杭州城外的破廟裡。」

  陸仲彥的臉色白了一層。

  朱元璋往前又邁了一步。

  「寧波鄞縣的鹽商趙汝成,偷逃鹽稅六年,帳是你的同門師兄弟替他做平的。那些鹽稅,一兩銀子都沒進過國庫,全流進了你們幾家的口袋裡。咱問你,你那座杭州城外的別莊,朱甍碧瓦的院子,是你七品巡按的俸祿蓋起來的?你一年的俸祿夠買幾根房梁,你自己算過沒有?」

  陸仲彥的嘴唇動了兩下,額角開始滲汗。

  「再說你那位好師傅楊孟載。文壇泰斗,吳中四傑之首,名頭響得很。替弟子寫薦書的時候筆下生花,收弟子孝敬銀子的時候來者不拒,如今還拿八千貫給秦淮河上的娼妓修樓。這師徒二人一個替豪紳看門,一個替看門的人搭梯子,上下其手,吃得滿嘴流油。朝廷的御史台,在你們手裡成了什麼東西?成了你們賣官鬻爵的鋪面,成了你們替豪紳大姓遮風擋雨的傘。」

  朱元璋的語速不快,一句接著一句往外砸,每一句都帶著分量,壓得艙面上連咳嗽的人都沒有。

  「三年前有個叫韓宜可的讀書人,寫了七頁狀文告你,田契、帳目、人證,樁樁件件列得明明白白。你怎麼辦的?你讓應天府的孟景容把人抓了,三十殺威棒打斷了人家一根肋骨,關了四十天大牢。一個讀書人,替百姓說了幾句公道話,被你打折了骨頭丟進牢里。你陸仲彥倒是好好的,升了官,發了財,如今還站在這條船上跟一個逼良為娼的殺人犯稱兄道弟。」

  他往前逼了最後一步,與陸仲彥面對面,中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

  「你問咱幹什麼的,咱告訴你,咱是個種地出身的粗人,沒讀過什麼聖賢書。可咱這輩子認得一個死理,當官的不替百姓辦事,那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占著茅坑不拉屎也就罷了,你還往茅坑裡頭塞人,把好好的良家女逼成了娼妓,把好好的讀書人打斷了骨頭,把好好的莊稼人逼得家破人亡。你配穿那身官服?你配叫一聲御史按院?咱要是當今皇帝,頭一個剝皮實草的就是你。」

  滿艙面的人鴉雀無聲。

  陸仲彥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艙壁上。

  一個五品的殿中侍御史,哪怕還沒有正式上任,這個銜頭擺出來,皇城之外沒有幾個敢當面這樣罵他。

  更別說這條船上。

  他不知道對方是誰,但對方知道他的底細。

  知道得太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懼意已經收得乾淨了。

  「這位兄台好大的口氣,不知這些話從何處聽來。陸某為官多年,行得正坐得端,憑几句市井流言便要給陸某定罪,未免太過兒戲了。」

  他的目光掃過朱元璋身後那十來個便服的壯漢,又掃了掃朱標和朱橚的面孔,心裡轉了一圈。

  陸仲彥轉過頭,看向薛強。

  「薛公子,這些人恐怕不是什麼尋常的江匪。」

  他的聲調沉了下來。

  「諸位留神,這幾個人口音不是來自淮西的,而是蘇湖的。身邊帶了十幾個訓練有素的死士,混上船來便鬧事生非,辱罵朝廷命官,其心可誅。依陸某看,這些人極有可能是張士誠的舊部餘孽,借著今夜花船人多的機會潛入,意圖謀反作亂。」

  這頂帽子一扣下來,艙面上的氣氛陡然變了。

  張士誠雖然敗亡多年,可朝廷對其殘部餘孽的追剿從未停歇。

  張孽二字擱在洪武朝,那是誅逆的帽子罪。

  薛強的眼睛亮了。

  謀反可比江匪好用多了。

  他朝身後那上百號護衛揚了揚手。

  「都聽見了,反賊混上了船,還不給我拿下。」

  「活的也行,死的也行,反正逆賊落了江,誰說得清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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