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敵人又乘著那艘巨艦回來了(感謝「三成黑」的大神認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朱標將話頭引到了報館的稿件上,朱橚又替韓宜可添了一盞茶,三兩句話便將桌面上的火藥味衝散了大半。

  二人雙管齊下,朱元璋的臉色慢慢回到了常態。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將那口悶氣咽了下去,重新看向韓宜可。

  「韓小子,咱有一句話想要問你,這些日子也在看那份報紙,上頭的故事寫得有鼻子有眼的,茶館裡的人都在傳。可咱有一事不明,那報上寫的什麼利益集團、什麼朋黨絞殺,你們讀書人當真信這一套?」

  韓宜可的目光在朱元璋臉上停了一停。

  這個問題問得不對勁。

  金陵城裡買報紙看熱鬧的人多了去了,賣菜的大娘關心的是郭環又貪了多少銀子,碼頭上的腳夫琢磨的是下一回的官差會不會又剋扣工錢。

  只有在朝堂上蹚過渾水的人,才會將目光對準「利益集團」四個字。

  可韓宜可並沒有深想。

  他這個人有個毛病,一旦碰上願意聊這些的事情,三年前被打斷的那根肋骨便開始隱隱作痛,痛著痛著,滿肚子的話便兜不住了。

  「老丈,信不信的,且不論,我且問你一樁事。」

  韓宜正了正身子。

  「你若是個種田的莊稼人,辛辛苦苦刨了一年的地,打下來的糧食夠交皇糧也夠填飽自家的肚子。可忽然有一日,隔壁的大戶將你的田界往裡挪了三尺,你去告官,官老爺說查無實據,駁了。第二年又挪了三尺,你再告,官老爺還是那句話。等你家的田被吃了一半的時候,你才發現那個官老爺和隔壁大戶是同鄉,他們拜的是同一個師傅,逢年過節在同一張桌子上喝酒。你說這叫什麼?」

  朱元璋的眉頭擰著,沒有作聲。

  「這便叫利益集團。」

  韓宜可的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往外掰。

  「報上那篇文章說得透徹,利益集團不是幾個人湊在一處貪錢那麼簡單。它是一張網,從上到下,從朝堂到地方,從讀書人的書院到鄉間的糧倉,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看門,每一扇門後頭都站著分銀子的人。你想告倒其中一個,便會發覺他身後還站著十個,十個後頭還有一百個。」

  「……」

  朱元璋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不信。

  他朱元璋治下的天下,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儀鸞司是他一手搭起來的耳目。

  毛驤在京城裡布的那些暗樁,朝中哪個官員多納了一房妾室,哪個武勛多買了一處宅院,他的御案上隔日便有呈報。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方才從姚坊門走到秦淮河這一路上,他看見的那些事,跟他在乾清宮裡批奏本時了解的金陵城,差了不止一截。

  不過儀鸞司草創不過數年,人手有限,眼下的力氣大多使在京城裡頭,盯著的是那幾十個重點目標。

  還有朝廷在地方上的耳目,靠的是御史台下面一百一十個七品的巡按御史,這些人代天子巡視各地,按理說就該替他盯著那些伸了爪子的貪官。

  可韓宜可方才說的那個浙東的巡按御史陸仲彥,恰恰就是御史台的人。

  看門的狗跟賊穿了同一條褲子,這門還看得住嗎?

  可他偏偏又無法反駁韓宜可的話。

  朱元璋只能去想報館的事,不過他到現在還窩著一肚子火。

  老五在金陵城裡辦了一份報紙,將朝政民生、官場積弊攤在陽光底下,讓滿城百姓當街議論,這在朱元璋看來簡直是在拆他的牆角。

  換了別人敢幹這事,九族都不夠抄的。

  可偏偏是老五。

  而且他後來從毛驤嘴裡得知,馬皇后從坤寧宮的體己銀子裡撥了三百貫,入了報館的股。

  當夜他去坤寧宮跟皇后談了許久。

  具體談了什麼,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朱元璋讓內庫撥了五百貫給報館,對外的說法是「天子體恤民間輿情之不暢,特撥內帑資助刊物,以廣開言路」。

  當然,他不知道另一邊的朱橚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差點把嘴裡的茶噴了出來。

  廣開言路,說得冠冕堂皇。

  分明是母上大人威武,老朱死要面子活受罪,掏了銀子還得找補一個台階下。


  言而總之,種種因果攪和下,朱元璋選了一條折中的路。

  報館不關了,但老五必須拽出來揍一頓。

  結果老五連著三天比泥鰍還滑。

  今日是九月初五,朝廷休沐。

  朱元璋想起了那日朝會上的事。

  反賊黃綱在大殿上說的那番話,其中有一句扎在了他心裡。

  黃綱說陛下坐在龍椅上看到的天下和百姓站在地上看到的天下,不是同一個天下。

  此人說完那句話便從容赴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那份坦蕩反倒讓朱元璋把這句話記住了。

  於是他拽上了朱橚和朱標,換了便服出了宮。

  他的打算很簡單。

  既然這臭小子辦了個報館,把他的洪武盛世寫得一無是處,那他就帶著這臭小子到街面上走一圈,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盛世。

  等看完了,這臭小子自然就知道自己在報上寫的那些東西有多離譜。

  他不關報館,咱老朱就要從根子上讓這個臭小子心服口服。

  結果出了宮門還沒走到三山街,先撞上了郭桓府前的爛菜幫子和罵帖。

  朱元璋的臉當時就黑了。

  他沒有發作,可朱標和朱橚都看得出來,老爹的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顯然想趕緊離開那條街。

  眼下的局面,與他預想的有些出入。

  朱元璋攥著茶盞,替自己想像中的洪武盛世擠出了第一句話。

  「韓小子,你說的這些結黨營私,未免言過其實。官員不法的事,哪朝哪代的盛世沒有幾樁?只要朝廷的法度還在,查出來一個辦一個,總不至於爛到你說的那個地步。你韓宜可雖是草民,也可以去告官嘛。」

  韓宜可笑了一聲,笑裡頭沒什麼歡暢的意思。

  「告官?在下告過。」

  「先告到杭州府衙,杭州知府跟陸仲彥是同年進士,一封書信遞過去,府衙將狀文壓了三個月沒有回音。在下又告到浙江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司的幕僚看了狀文,說此案涉及朝廷命官,需層層覆核,讓我回去候著。又等了三個月,連個回執都沒有。後來我托人打聽,才知道狀文根本沒有呈到按察使的案頭,在幕僚那一關便被壓了下來。」

  「後來在下想著,浙江既然告不通,便來到京城去,於是在下將狀文遞到了應天府。」

  他下意識摸了摸左邊肋骨的位置。

  「結果嘛,四十天大獄,斷了一根肋骨。」

  朱元璋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那你為何不向皇上舉報?」

  韓宜可笑了笑:「老丈說笑了,皇上日理萬機,一介平民百姓的舉報信,怎麼遞得到御案上?」

  朱元璋挺了挺腰板,難得找補回來,他頗為自得地道:「你這就孤陋寡聞了。皇上在洪武元年,在午門設置了登聞鼓,明令天下百姓凡有冤抑機密重情,皆可去敲。就算真有人遮住了所有的通道,還有這面鼓替百姓兜底。連這個都不知道,可見韓老弟雖然讀了不少書,對朝廷的體恤之政,了解得還不夠透徹。」

  韓宜可的笑意更淡了。

  「登聞鼓,在下知道。」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將盞擱回了桌面上。

  「在下蹲了四十天京城大獄,明白了一個道理。告到杭州府,被壓了狀文。告到按察使司,被踢了毛毬。告到應天府,被打斷了肋骨。若是在下當初去午門敲那面鼓,到時候丟的恐怕就不是一根肋骨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意思卻冷得很。

  到那時,韓宜可便是雙手被縛,自沉於長江。

  朱元璋的臉又漲紅了,聲音提了三分:「你信不信,當今皇帝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誰敢攔截敲登聞鼓的百姓,皇帝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韓宜可看了他一眼,心想這位朱老丈倒是對當今皇帝信心十足,迂得可以。

  他也懶得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了,敷衍著點了點頭。

  「當然,天下是他的,他自然是要管的,管不管得過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元璋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胸口又開始起伏,被朱橚適時遞過來的一碟蜜餞堵住了嘴。

  ……

  朱元璋嚼了兩顆蜜餞,將那股上涌的氣壓下去了一些。

  他沉了片刻,忽然換了個路數。

  「韓老弟,咱在朝中還認得幾個人,說得上話。你既有一身本事,何不入朝做個巡按御史?咱替你活動活動,給你謀個巡按浙江的差事,手裡有了監察之權,你方才說的那些冤案,樁樁件件都可以親手去查辦。」

  韓宜可的眉頭動了一下。

  巡按御史雖然只是七品,可頂著「代天子巡狩」的銜頭,大事奏裁,小事立斷,下可彈劾七品縣令,上可彈劾二品布政使,直接向皇帝私告,不受地方官員掣肘。

  當初在紹興,他親眼見過四品的紹興知府在陸仲彥面前是個什麼做派。

  堂堂知府大人,在自己的衙署里接待一個七品巡按,起身相迎,親手奉茶,說話的時候腰彎著,聲調矮著,句句帶「大人」的敬稱。

  一個七品官,能讓四品知府折腰,這個位置的分量,他韓宜可比誰都清楚。

  可韓宜可的回答卻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多謝老丈美意,在下不想做官,在下打算去報館做編務」

  朱元璋的眼睛瞪了起來。

  「你放著七品的御史不做,去一個兩文錢的報館當編務?」

  韓宜可將桌上那份《金陵辣晚報》翻到了頭版,用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老丈有所不知,如今的御史台,上上下下藏了多少污垢,在下比旁人清楚。陸仲彥那樣的人,在御史台里絕非孤例。在下就算做了巡按御史,彈劾的奏本遞上去,還要經過中書省、御史台層層轉送,中間但凡有一個人替被告說了話,那份奏本便石沉大海了。」

  「可這份報紙不同。兩文錢,滿城百姓都看得到。寫出來的文章,不經中書省的手,不過御史台的門,直接擺到了千家萬戶的飯桌上。誰貪了銀子,誰欺了百姓,白紙黑字印在上頭,賴都賴不掉。老丈,朝中的御史台已經爛了,在下倒覺得,這份兩文錢的報紙,才是真正的御史台。」

  朱元璋的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的御史台被一個窮書生嫌棄了。

  當著他的面嫌棄的。

  朱橚卻在旁邊直起了腰。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報館開業以來,羅貫中將編務料理得井井有條,可羅貫中畢竟是寫小說出身的人,寫得多了,見的人雜了,為人處世便圓滑了不少。

  報館缺的恰恰是一個敢往刀口上撞的人,一個正面硬剛不打彎的副編務。

  韓宜可正是這塊料。

  「韓兄,巧了。在下在報館裡也認識人,報館正在擴充編務,副編務的位置空著一個,在下可以替韓兄引薦。一個七品巡按御史,說到底管的也就數府之地,摳摳搜搜的,哪裡比得上報館的筆桿子,一篇文章便是天下皆知。」

  朱元璋轉頭瞪著自己的兒子,面上的表情極其精彩。

  這臭小子當著他的面跟他搶人。

  他開出的價碼是巡按御史,這臭小子開出的價碼是報館副編務,兩個位置八竿子打不著,可從韓宜可的反應來看,人家分明覺得後者比前者值錢。

  朱橚坦然地回視。

  父子二人隔著一張茶桌對上了。

  朱標在一旁端著茶盞,嘴角微微牽著,努力維持著溫潤長子的體面。

  他已經在盤算回去之後怎麼把今日這一幕講給母后聽了。

  五弟和父皇當街打擂台搶一個窮書生,這樁趣事若是傳到坤寧宮,母后定能高興好幾日。

  韓宜可的目光在這父子三人之間轉了一圈。

  一個能開出巡按御史的位置,一個能安排報館副編務的差事。

  巡按御史是朝廷的官,能給他這個位置的人,在朝中的根基深到了什麼地步?

  報館是吳王府的產業,能替報館安排人事的,跟吳王府又是什麼關係?

  這幾個人的來路,怕是比他先前猜的還要大得多。

  韓宜可將這些念頭壓在了心底,面上不動聲色。

  ……

  朱元璋被自己兒子截了胡,氣沒撒出來,索性換了個話題。

  「韓老弟,你既然對金陵官場的這些腌臢事知之甚詳,可有什麼地方能讓咱親眼瞧一瞧的?」


  韓宜可的目光忽然銳了幾分。

  他打量著面前這位自稱朱姓行商的長者,心裡頭轉了好幾道彎。

  打聽腌臢事的去處,這個問題問得蹊蹺。

  若是尋常人好奇,打聽打聽也就罷了。

  可若對方本身便是那張網裡利益中人,引他說出來,便是往他自己的脖子上套繩子。

  三年前的教訓,他不會忘。

  朱元璋顯然看出了他的顧慮,眉頭一橫,轉頭朝朱橚抬了抬下巴。

  「韓老弟只管放心,咱這個犬子,在吳王府當差辦事,你說的這些情況,咱回頭可以讓他稟告給吳王知曉。」

  韓宜可的神色頓時鬆了下來。

  吳王的名號擺出來,果然比什麼都管用。

  赤勒川一戰揚名天下,報館替百姓張目,軍戶改革惠及將士,金陵城裡從販夫走卒到讀書人,提起吳王殿下,哪個不豎大拇指。

  「朱小兄弟在吳王府當差?」

  韓宜可拱了拱手,面上的客氣多了三分真誠。

  「實不相瞞,在下想進報館,本就是衝著吳王殿下去的。在下替杭州和紹興的百姓積了三年的冤屈,告官告不通,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一條說話的路,自然要走到底。若是能借報館之便面見吳王殿下,將浙東的實情稟明,便是在下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說句僭越的話,吳王殿下所做之事,前無古人。赤勒川一戰不必提了,單說這份報紙,能將朝堂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揭開給天下人看,這份膽魄便不是尋常的皇親宗室做得出來的。一個皇子,不在王府里享清福,反倒替草野百姓撐腰,這份胸襟,在下佩服之至。」

  朱標端著茶盞,目光越過盞沿瞥了自家五弟一眼。

  朱橚的表情極其坦然地往嘴裡又扔了一顆蜜餞,接受得毫無負擔。

  這臭小子,民間的名聲已經到了這般地步了,好像還不知道收斂。

  韓宜可忽然站起身來,走到河堤的石欄旁,朝秦淮河的下遊方向望了一眼。

  「老丈方才問我哪裡能親眼瞧一瞧金陵官場的腌臢事。」

  他朝河面上抬了抬下巴。

  一艘花船正從下游緩緩駛來,船身彩綢覆頂,舷側掛著數盞宮燈,絲竹之聲隱隱約約地順著水面飄過來。

  朱元璋走到石欄旁,看了看那艘花船。

  船身不算大,兩層的樓閣式艙室,檐角掛著紗燈,絲竹聲隱隱約約地從船艙里飄出來。

  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秦淮河上的畫舫他見得多了,吃酒聽曲的地方,便是有些不乾淨的勾當,也上不得什麼台面。

  「這艘船隻是來接人的,老丈只需上了這條船,便可管中窺豹了。」

  「接了人之後,出秦淮河入長江,上真正的大船。」

  「那條船在下沒有親眼見過,可坊間傳得沸沸揚揚。據說是三層樓的巨艦,通體漆紅,明瓦舷窗百扇,船上歌伎舞姬數百人,一夜流水席吃下來,花銷抵得上一個窮縣的賦稅。每逢休沐,京中的官員、豪商、勛貴家的子弟便乘畫舫出秦淮河,登上那艘巨艦,在江面上通宵達旦地飲宴作樂。」

  「在下當時問了碼頭上的老船工,那船有多大,老船工想了半天,說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賽友諒。」

  朱元璋的臉色驟然巨變。

  當年的噩夢又回來了。

  只是帥船之上,再無陳友諒,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正劈波斬浪,朝他疾馳而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