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你的戰打完了,我的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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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日,戌時,正二刻(晚上20點30分)。

  六花陣少了一瓣。

  黑旗花瓣的兩千人,打完這一仗,能站著走回來的只剩一千四百出頭。

  步卒陣亡三百二十人,重傷兩百餘,輕傷不計。

  四座小車營的車卒陣亡四十七人,重傷八十餘。

  朱橚坐在中軍車城的輜重車邊,就著火把的光看完了王弼遞上來的傷亡冊子。

  冊子是用炭條寫在粗麻紙上的,字跡潦草,有些名字旁邊畫了個圈,那是陣亡的標記。

  朱橚仔細翻看了一會,才把冊子合上,遞還給王弼。

  「黑旗花瓣的餘部怎麼安排?」

  王弼抱拳道:「步卒裡頭還能打的,補進了車營的缺額,剩下的人打散編入其餘五片花瓣,黑旗撤編。」

  六花變五花。

  朱橚點了點頭。

  對面的損失比這邊重得多。

  蒙古步陣的四個方隊加上耐驢的兩千精騎,前後折損了四五千人,屍體鋪了大半個陣地。

  潰退之後,明軍沒有出陣追殺,也沒有派人去補刀。

  那些躺在陣外的蒙古傷兵,有的還在地上爬,有的已經不動了,偶爾傳來幾聲微弱的呻吟,被夜風送過來,聽著瘮人。

  入夜之後,蒙古那邊派了幾十個人摸過來收攏傷兵。

  明軍的哨兵看見了,回頭請示千戶,千戶請示王弼,王弼請示徐達。

  徐達的回覆只有兩個字:「由他。」

  傷兵拖回去,得有人照料,得有人餵水餵藥,得有人換藥裹傷,一個重傷員至少拖住兩個能打的兵。

  蒙古人多救回去一個傷兵,明天能上陣的可能就少兩個。

  這筆帳,比在屍堆里補刀划算得多。

  蒙古那邊大約也算清了另一筆帳。

  收完傷兵之後,整個夜晚安安靜靜的,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沒有假衝鋒。

  連續騷擾了四夜的疲兵之計,今晚停了。

  你放過了我的傷兵,我還你一夜安睡。

  戰場上的默契,有時候比盟書管用。

  ……

  朱橚從車城出來,走到營地邊緣的一處空地上坐下。

  夜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草原上那股乾冷的氣息,混著淡淡的血腥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淺淺的裂口,是握刀太緊磨出來的。

  指縫裡還殘留著洗不乾淨的暗褐色痕跡。

  七條人命。

  白天殺完的時候,他來不及想太多,腎上腺素頂著,一刀接一刀,身體跑在了腦子前面。

  如今坐下來了,安靜了,那些畫面便一幀一幀地往回翻。

  第一個人脖子上噴出來的血柱。

  第二個人眼窩裡插進刀尖時傳回來的那股子鈍鈍的阻力。

  第三個人後頸椎骨斷裂的咔嚓聲。

  第四個人……

  朱橚的胃又翻了一下。

  他彎著腰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胃裡頭空的。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徐允恭在他旁邊蹲了下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殿下,喝點東西暖暖身子。」

  朱橚接過碗,抿了一口。

  鹹的,帶著羊油的膻味,燙得舌頭髮麻,可灌進胃裡之後,方才那股翻湧的噁心感被壓了下去。

  「第一次殺人,都這樣。」

  「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呢?」

  「吐了。」徐允恭毫不避諱,「吐得稀里嘩啦,吐完之後蹲在應昌的牆根底下發了半個時辰的呆,晚飯沒吃,第二天早上餓醒了才緩過來。」

  朱橚又喝了一口湯。

  「那燕王呢?」

  徐允恭的嘴角動了一下。

  「四殿下殺完第一個人之後,轉頭朝我笑了一下,問我那個蒙古斥候身上的刀好不好使,要不要扒下來換他腰上那柄。」


  朱橚端著碗愣了一瞬。

  「四哥他……就沒有一點不舒服?」

  「沒有,反而越打越來勁了。」

  朱橚把碗裡的湯喝完了,餘光依舊盯著自己指甲縫裡那一絲怎麼都摳不掉的暗紅。

  他拿拇指甲朝裡頭剜了兩下,沒剜動,那點顏色像是滲進了肉紋里,跟皮膚長在了一處。

  「洗不掉的。」徐允恭瞥了一眼他的手指,「泡熱水也沒用,過幾天指甲長出來,自己就頂掉了,習慣就好。」

  朱橚收回了手。

  「我不想習慣。」

  徐允恭看了他一眼。

  朱橚將空碗倒扣在膝蓋旁邊的草地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戰場上。

  「習慣了殺人,就不把人命當回事了,我不想變成那種人。」

  徐允恭蹲在原地,拔了一根草葉子叼在嘴裡嚼了兩下。

  「殿下,我姐要是聽見你這句話,大概會很高興。」

  ……

  郭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手裡依舊攥著那柄開山斧,斧刃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鐵面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他在朱橚對面盤腿坐下,將斧頭橫在膝上。

  「殿下這副模樣,倒是不像陛下。」

  朱橚抬頭看他。

  郭英難得說了一句長話。

  「當年在濠州,陛下跟著郭大帥剛起事的時候,頭一回殺人是在葫蘆口。那時候一夥元軍的糧隊經過,義軍在山道兩邊埋伏,陛下拿著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從坡上衝下去,一刀砍翻了一個元兵。」

  「砍完之後什麼反應?」朱橚問。

  「陛下樂了。」

  郭英的嘴角鬆了一下,這是他今天頭一回露出笑意的痕跡。

  「提著那顆腦袋在營里轉了一圈,逢人便問這玩意換幾斗米,郭大帥看他晃了半天,賞了他三斗精米。那天晚上他抱著米袋子坐在帳篷門口,拿鐵鍋炒了一把干米粒,一顆一顆地往嘴裡丟,邊嚼邊笑,笑得旁邊的人都發毛。」

  朱橚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年輕的朱元璋,個頭高得像根竹竿,瘦得顴骨都能掛燈籠。

  手裡提溜著一顆人頭在軍營里挨個問價錢。

  和朱棣殺完人之後惦記人家的刀好不好使,簡直如出一轍。

  「四哥隨了父皇。」朱橚嘆了口氣。

  郭英看了他一陣。

  「殿下不隨陛下,隨的是皇后娘娘。」

  朱橚的手頓了一下。

  郭英的目光落在朱橚擱在膝蓋上的那雙手上,落在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痕跡上。

  「皇后娘娘跟臣說過一句話,她說天底下沒有哪條命是該死的,能不殺便不殺,實在不得不殺的,殺完了心裡頭不好受,那就對了,說明這顆心還是熱的。」

  「等什麼時候殺了人心裡頭一點波瀾都沒有了,那才該害怕。」

  朱橚垂著眼,盯著自己手上的痕跡看了很久。

  他站了起,把拾起來的碗遞還給徐允恭來。

  「走,去看看那個俘虜。」

  ……

  耐驢被關在中軍車城南面的一輛輜重車下面。

  手腳被捆著,背靠車輪坐在地上,臉上還糊著一層白乎乎的東西,眼睛腫得只剩兩條縫。

  一個醫匠正蹲在他面前,拿棉布蘸著食用油,一點一點地替他清洗臉上的石灰。

  生石灰遇水會放熱,拿水沖等於在傷口上再燒一遍,用食用油裹住石灰顆粒慢慢擦拭,才是正經的處置法子。

  耐驢的臉上已經清出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通紅的皮膚,兩隻眼睛還在不停地流淚,淚水把眼眶周圍沖得一道一道的。

  方才被俘的頭半個時辰,他鬧過。

  用腦袋撞車輪,用牙齒咬繩子,嘴裡嚎著蒙古話,大意是只有戰死的金剛奴,沒有投降的金剛奴。

  看守的明軍懶得跟他廢話,拿濕布條把他的嘴堵了,等他折騰累了才把布條取下來。


  如今他安靜了。

  折騰過了頭,渾身的勁泄了個乾淨,癱在那裡喘粗氣,像一匹跑斷了腿的烈馬。

  朱橚走到他面前,蹲了下來。

  他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撕碎了的干餅子泡著熱湯,旁邊還擱了一隻水囊。

  耐驢的眼睛雖然早就被清洗過,但依舊視線模糊,能看出眼前蹲了個人,身上的鐵甲在火光里反著光。

  「吃點東西。」朱橚把碗擱在他面前的地上。

  耐驢偏過頭去,不看他。

  朱橚也不急,就那麼蹲著。

  過了一陣,耐驢開口了,用的是漢話,口音帶著草原上特有的生硬。

  「你們沒有殺那些元軍的傷兵。」

  朱橚點了點頭。

  「多謝。」耐驢的嗓子啞得厲害,像是嚎了太久把嗓子喊破了。

  「那些人躺在地上已經拿不起刀了,殺他們只是多費一趟力氣,沒有意義。」

  耐驢轉過頭來,腫著的眼睛朝朱橚的方向眯了一下。

  他大約是想從對方的臉上辨認出些什麼,可視線太糊,只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你是吳王?」

  「是。」

  「……用石灰糊人臉的那個?」

  「是。」

  耐驢的嘴角抽了一下,說不清是苦笑還是別的什麼。

  安靜了片刻。

  朱橚開口問了一句。

  「你是我二嫂的哥哥?」

  耐驢的眉頭皺了起來。

  二嫂。

  這個稱呼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二嫂是誰?」

  「敏敏帖木兒。」朱橚說,「你們叫她觀音奴。」

  耐驢整個人僵住了。

  他那雙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幾分,腫脹的眼皮被撐開,露出底下布滿血絲的眸子。

  「觀音奴,她怎麼樣?」

  他的身體朝前傾了過來,捆著的雙手掙了一下,繩子勒進肉里,他渾然不覺。

  「她在金陵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吃得飽不飽?」

  一連三個問題,語速快得幾乎是在往外倒。

  方才那個尋死覓活的蒙古猛將,此刻像一個惦記遠嫁妹妹的普通哥哥。

  朱橚看著他的樣子,心裡頭軟了一下。

  「我跟她不算熟,宮裡家宴上見過幾回。」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她在秦王府過得不算太好,不怎麼合群,平日裡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多。」

  耐驢的喉結滾了一下。

  朱橚接著說:「有一年除夕宴,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我端了一碟栗子糕過去,跟她聊了幾句。她話少,但接了那碟糕點的時候,笑了一下。」

  耐驢的呼吸重了幾分。

  六年了。

  他的妹妹在異國他鄉坐了六年的冷板凳,連一個端碟糕點過來跟她說句話的人都少見。

  他的鼻子酸了,偏過頭去眨了幾下眼。

  「多謝。」他悶聲說,「多謝你跟我說實話,沒有拿好聽的來瞞瞞我。」

  「你已經說了三個多謝了。」朱橚將水囊擰開,擱在他手邊夠得著的位置上,「再謝下去我都不好意思把你綁著了。」

  耐驢愣了一息,嗓子裡擠出了一聲悶笑。

  朱橚又說了一句。

  「你放心,她如今有了朋友。」

  耐驢抬起頭。

  「我和徐達家的閨女定了親,家書來往的時候她跟我提過,說最近常去秦王府看望二嫂,兩個人處得不錯。氣色好了些,上回還一起去秦淮河邊逛了半天,你妹妹學會了做桂花糕,手藝還行,就是糖放多了。」

  耐驢的眼眶又紅了一圈。

  他張了張嘴,咽了一下,才把那口氣順下去。

  「觀音奴……她有朋友了。」

  「嗯。」

  耐驢仰著頭,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翻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

  半晌,他開口了。

  「能和我妹妹做朋友的人,心腸一定是好的,你的媳婦,應該是個了不得的姑娘。」

  朱橚聽見自己的媳婦被誇了,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然後又收住了。

  覺得在一個剛被自己拿石灰糊了臉的俘虜面前露出這種表情,好像不太合適。

  但他心裡確實美了那麼兩分。

  這話從一個蒙古將領嘴裡說出來,比從大明朝任何一個人嘴裡說出來都讓他受用。

  「那是,她比了不得還要了不得,眼光不好的人可娶不著。」

  朱橚嘟囔了一句,話音含在嘴裡似的,可蹲在旁邊的耐驢聽得清清楚楚。

  耐驢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戰場上拿石灰糊人臉的煞星,此刻提起自家媳婦的時候,嘴角壓了兩回都沒壓住。

  耐驢沒有再說話。

  他低下頭,伸出被綁著的手夠到了面前那碗泡餅,費了好大的勁撈起一塊碎餅子塞進了嘴裡。

  嚼了兩口,又夠過水囊灌了一大口水。

  他開始吃東西了。

  朱橚站起身來。

  「耐驢,你的仗打完了。」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朝北面那片漆黑的丘陵望了一眼。

  「我的才剛開始。」

  耐驢嘴裡的餅子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他仰起頭,用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費力地去辨認朱橚的臉。

  看了好一陣,才開口。

  「吳王,你要是死在這草原上了,觀音奴在金陵就又少了一個肯給她端栗子糕的人。」

  「你那個媳婦也會哭。」

  「能讓我妹妹交心的姑娘,我不想她哭。」

  ……

  北面的山丘上,夜色濃得化不開。

  王保保站在高處,面朝南面的明軍營地,營火的光點在遠處連成一片暗橘色的線。

  買的里八剌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十五歲的北元皇太子今天第一次親眼看完了一場完整的攻防戰,從步陣壓上去到騎兵衝進去,從潰退到被明軍的鐵騎碾碎,一幕不落。

  他的臉色還沒有完全恢復。

  白天看見鐵炮把蒙古步卒的身體轟成碎塊的時候,他扭過頭去乾嘔了兩回,第二回連膽汁都吐了出來。

  王保保沒有安慰他。

  戰爭長這個樣子,遲早得看。

  買的里八剌擦乾淨嘴之後,便一直站在山丘上看到了最後。

  此刻他猶豫了一陣,開口問道:「丞相,耐驢被俘的事,要不要派人去跟明軍交涉?那畢竟是您的親弟弟。」

  王保保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明軍營火上,停了兩息。

  「兩千精騎折損過半,換回來的東西是什麼?黑旗花瓣的步卒傷亡不過五六百,車營幾乎毫髮無損。一萬人的進攻,打了半天,啃掉了對方一片花瓣,自己賠進去四五千人和一個將領。」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復盤一局棋。

  「那些從賀宗哲和納哈出手裡拼湊的雜兵,步戰不堪用,明日起改做輔兵,推盾車、搬輜重、運傷員,不再編入攻擊序列。」

  買的里八剌聽出他刻意繞開了耐驢的名字。

  「明天怎麼打?」買的里八剌追問。

  「不再集中打一處。」王保保朝南面的六花陣揚了揚下巴,「今天打黑旗一個花瓣,明軍的其餘五瓣按兵不動,花心的車營和騎兵從容支援。一萬人打近三千人,拿四五千條命換六百,連長生天都不會保佑這種蠢仗。」

  他頓了頓。

  「明天,五個花瓣同時施壓,讓他們每一瓣都自顧不暇,抽不出人手去支援鄰陣。我們真正的蒙古精騎還沒有動,明天該讓徐達見識一下漠北鐵騎的成色了。」

  買的里八剌點了點頭,識趣地不再提耐驢的事。

  他朝王保保行了個禮,轉身朝山丘下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

  「殿下。」

  買的里八剌回過頭。

  王保保還是那個姿勢,面朝南面,背對著他。

  「替我問一句,明軍的伙食裡頭有沒有羊奶。」

  買的里八剌愣了一下。

  「耐驢從小腸胃不好,吃乾糧不配羊奶便要鬧肚子。」

  王保保的背影紋絲未動,語氣和方才復盤戰局時毫無二致。

  買的里八剌的喉頭動了一下。

  「是,孤這便去安排人傳話。」

  他轉過身,快步朝山丘下走去。

  走了十幾步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王保保還站在那裡。

  他的雙手背在身後。

  攥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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