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深忽夢少年事（1.5）
我將我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我的道路上，因有一明盞尚未點燃。
--《飛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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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
正午的陽光像不要錢的金色油漆，潑滿了整間教室。
這是最典型的中式初中教室。牆壁被多年的濕氣浸泡得有些斑駁，牆角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紅色標語，字跡已經微微褪色。頭頂上，六台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催眠聲響，攪動著空氣中瀰漫的粉筆灰和青春期特有的汗味。
第四節課剛剛結束，午休的哨聲像一道赦免令，瞬間解放了被禁錮在座位上的靈魂。
教室里立刻喧鬧起來。
前幾排的女生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她們分享著從家裡帶來的零食，或者小心翼翼地從筆記本里撕下一頁，在上面寫寫畫畫，然後折成奇形怪狀的紙條，紅著臉遞給心儀的男生。
後幾排的男生們則要粗野得多。他們把課桌拼在一起，用橡皮和筆帽當棋子，殺得天昏地暗；或者乾脆把書本捲成紙筒，在教室里追逐打鬧，模仿著武打片裡的招式，發出「嘿哈」的怪叫。
陽光，零食，喧鬧，荷爾蒙。一切都充滿了廉價而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在這片光明的喧囂中，總有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教室最後一排，靠著垃圾桶的位置，三個男生擠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為首的那個叫李浩，人高馬大，是班裡的體育委員，也是這間小小的「團體」里不成文的孩子王。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那個瘦高個，朝教室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見沒，那土包子又去找老王（班主任）了。」李浩的語氣里滿是輕蔑，「真他媽能裝，好像就他一個人愛學習似的。」
瘦高個叫趙明，是李浩的頭號跟班。他附和著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可不是嘛。一個鄉下來的，平時跟誰都不說話，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瞧不起誰呢？」
「最煩他那股勁兒，」第三個男生，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胖子，推了推眼鏡，陰惻惻地說道，「每次午休都往老師辦公室跑，不就是想討老師喜歡嗎？裝模作樣，看得我噁心。」
這個胖子叫孫宇，是三人組裡的「軍師」，壞點子最多。
李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行了，別廢話了。說好的，今天必須得弄他一回。孫胖子，你想好怎麼整他沒？」
孫宇陰險地笑了起來，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別急啊浩哥。我早就觀察好了，那書呆子有個寶貝，比他命都重要。」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教室里唯一一個空著，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座位——方玄的位置。
「就他那支破鋼筆，看見沒？」
李浩和趙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方玄的桌角，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本卷了邊的舊書，書上橫放著一支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暗紅色鋼筆。
「一支破筆有啥了不起的？」趙明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懂個屁！」孫宇的鏡片後閃過一絲精光，「那可不是普通的筆。我上次偷偷看過，是老款的英雄牌，他寶貝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擦好幾遍。我猜，八成是他家裡特意買給他的。」
聽到「寶貝」兩個字，李浩的眼睛亮了。
「然後呢？」他追問道。
孫宇的笑容愈發得意：「我們這樣……」他湊到兩人耳邊，如此這般地小聲嘀咕了幾句。
聽完後，李浩和趙明都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竊笑。
「行啊你孫胖子，夠毒的！」李浩一拳捶在孫宇的肩膀上，後者疼得齜牙咧嘴。
說干就干。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孫宇負責望風，李浩和趙明則貓著腰，像兩隻準備偷腥的野貓，躡手躡腳地溜到了方玄的座位旁。
李浩一把抓起那支暗紅色的鋼筆。筆身入手溫潤，帶著一絲老物件特有的厚重感。他粗暴地擰開筆帽，露出了裡面那個金色的筆尖。
「操，這麼漂亮？」趙明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驚嘆。
「別廢話，趕緊拆！」李浩低喝道。
這支老式鋼筆的做工異常結實，筆尖和筆舌嵌合得嚴絲合縫。李浩用指甲摳了半天，紋絲不動。他有些急了，直接用牙去咬，臉都憋紅了，才聽到「嘎嘣」一聲脆響。
筆尖，終於被他用蠻力硬生生掰了下來。
那枚小小的、在陽光下閃著淡金色光芒的筆尖，像一枚戰利品，被李浩得意地捏在指間。
他環顧四周，見沒人注意他們，便迅速將拆下來的筆尖，筆尖朝上，小心翼翼地豎著放在了方玄的椅子上。為了防止它倒下，他還特意把它插進了木質椅面的一道細小裂縫裡，只留下一小截鋒利的尖端，像毒蛇的獠牙，在陰影中等待著獵物。
做完這一切，三人迅速溜回了自己的角落，臉上掛著即將見證好戲的、興奮而殘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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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喧囂中，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室後門。
是方玄。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更顯得他身形單薄。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在貧瘠土地上努力生長的小樹，眼神清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他左臂抱著一本厚厚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的錯題本，右手則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不鏽鋼餐盤。
餐盤裡是學校食堂最經典的「大鍋飯」——米飯上澆著一層土豆燒肉，零星的幾片青菜葉子點綴其間，油水不多，卻散發著樸素的飯菜香。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趕著去完成什麼任務。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他甚至沒有放下餐盤，只是用夾著錯題本那隻手的手肘，利落地將桌面上那幾本舊書掃進了桌洞裡，然後才把餐盤穩穩地放在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想也沒想，一屁股坐了下去。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叫，瞬間刺破了教室里嘈雜的背景音。
方玄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捂著屁股，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抽搐著。由於起身的動作太過猛烈，他的膝蓋狠狠地撞在了桌腿上，「哐當」一聲巨響，整張桌子都被掀翻了。
桌上的餐盤應聲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狼狽的拋物線，米飯和菜湯像一場小型的泥石流，不偏不倚地澆在了前排那個男生的背上和座位上。
「我操！你他媽有病啊！」前排的男生怒吼著跳了起來，嫌惡地拍打著自己後背上的油污。
而方玄，已經完全聽不到他的怒罵了。
雙重的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碎裂的瓷碗和黏糊糊的飯菜就在他手邊。他一隻手死死地按著還在流血的傷處，另一隻手則痛苦地捂著被撞得發麻的膝蓋。他把頭埋得很低很低，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拼命地壓抑著喉嚨里的嗚咽，肩膀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不想喊叫，更不想在這種地方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事與願違。
「看，火燒屁屁了！」
「燃起來了！」
「哈哈哈哈！」
……
後排那三個始作俑者，爆發出肆無忌憚的鬨笑。他們的笑聲尖銳而刺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進方玄的耳朵里。
方玄沒有抬頭，也沒有理會那些惡毒的起鬨。他只是跪在地上，像一頭受傷的小獸，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他緩緩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地上的一片狼藉，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翻倒的椅子上。
在椅面的一角，那道熟悉的木頭裂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愣住了。
他掙扎著挪動了一下身體，伸出還在發抖的手，從那道裂縫裡，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那個硬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鋼筆尖。
金色的，老式的。
看著很眼熟。
方玄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自己散落一地的書本。
那支筆……他的筆呢？
這個班裡，所有人都用著小賣部里兩塊錢一支的藍色水筆，或者花里胡哨的自動鉛筆。只有他才有這種老掉牙的、需要灌墨水的鋼筆。
只有他！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甚至顧不上身體的疼痛，也忘了跟前排同學道歉，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像瘋了一樣撲向自己那個被掀翻的桌洞。
他把裡面的書本一股腦地全扒了出來，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支暗紅色的鋼筆。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光滑的筆身。他哆哆嗦嗦地擰開筆帽——
筆尖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被暴力破壞過的殘口。
不可能的……
他拿著那枚從椅子上拔下來的筆尖，試圖將它重新塞回去。
可是，放不進去了。
姥爺把這支筆交給他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阿玄，你現在要去縣一中念書了，是大孩子了，得有支好筆。」
「這支筆啊，是姥爺參加工作那年，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你看，筆尖上這個點，是金子的。」
「金子軟，寫出來的字有筆鋒，好看。但就是因為它軟，所以得特別珍惜，千萬不能摔。一摔，就寫不了字了，知道嗎？」
他一直很珍惜，珍惜到平時都捨不得用，只有在寫最重要的作業和考試時，才捨得灌上墨水，小心翼翼地寫下每一個字。
可是現在……
他顫抖著雙手，徒勞地想把那枚小小的筆尖塞回原位。他這才看清，筆尖的前端，那本該緊密併合的兩片金屬，已經徹底分岔了——一片固執地朝前翹著，另一片則無力地向後撇去，像一張被撕裂的、無聲哭嚎的嘴。
它壞了。
徹底壞了。
他試著用指甲去掰那兩片錯位的金屬，想讓它們重新合在一起。可他的手指根本不聽使喚，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
他只是跪坐在那片狼藉之中，手裡捏著那支再也無法寫出字的筆，和那枚再也無法歸位的筆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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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太他媽有意思了！」李浩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誇張地模仿著方玄剛才的樣子，捂著屁股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嘴裡還學著那聲慘叫：「嗷——！笑死我了！」
「孫胖子，你這點子絕了！」趙明也跟著起鬨，一邊笑一邊拍著孫宇的肩膀，「看見他那傻樣沒？跟個猴兒似的！」
孫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得意的、陰冷的光。他享受這種操控別人痛苦的快感，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無所不能的上帝。
就在他們肆無忌憚地狂笑時，一個女生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忍和憤怒：「你們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欺負同學？」
李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轉過頭，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然後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地說道：「喲，班長大人發話了？怎麼，你喜歡那土包子啊？不然幹嘛替他說話？看上他了就直說嘛，大家都是同學，不笑話你，哈哈哈哈！」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附和的鬨笑。女生被他這番流氓言論氣得滿臉通紅，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咬著嘴唇，眼眶都紅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小小的爭執吸引時，沒人注意到，那個原本跪坐在廢墟中的少年，已經緩緩地站了起來。
方玄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那裡面沒有淚水，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被點燃的、焚盡一切的死寂。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被毀壞的鋼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慘白。
他朝著那三個還在嬉笑的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教室里的喧鬧聲，不知不含地，漸漸平息了。
「喲，土包子，怎麼，不服氣啊？」李浩第一個注意到了他。他根本沒把方玄放在眼裡，臉上還掛著那種戲謔的笑。在他看來，這個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就算被逼急了，最多也就是哭著去找老師告狀罷了。
他甚至還想再說幾句垃圾話，可方玄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
少年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李浩的課桌上！
「哐當——！！！」
桌子連帶著上面的書本、文具，在一瞬間被巨大的力量掀飛！李浩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方玄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撲了上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握成拳頭，照著他的臉就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拳，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李浩的腦袋被砸得猛地向後一仰，鼻子裡瞬間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他懵了。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瘦弱小子，竟然敢動手打他！
「你他媽敢打我？！」
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滔天的怒火。李浩仗著自己人高馬大，猛地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方玄的肚子上。
方玄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翻了另一張課桌，然後摔倒在地。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但他沒有停下。
他甚至沒有去管自己身上的傷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支筆，那是姥爺送給他的，那是姥爺最喜歡的一支筆，那是他答應姥爺會一直珍惜，就算以後工作了也會一直用的筆，被他們毀了。
毀了！
一股混雜著悲傷、憤怒和絕望的瘋狂力量，從他的身體深處噴涌而出。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隨手抓起身旁一把倒下的木頭椅子，雙眼赤紅地再次沖向李浩，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椅子高高舉起，照著對方的頭就狠狠地掄了下去！
「你他媽的！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
他怒吼著，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尖利得像野獸的嘶鳴。
「啊——！」
李浩被這股不要命的氣勢嚇到了，下意識地抬起胳膊去擋。椅子腿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小臂上，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伴隨著他一聲悽厲的慘叫！
整個教室，徹底亂了。
「打人了！打人了！」
「快去叫老師！」
……
尖叫聲、哭喊聲、桌椅倒地的聲音混成一團。趙明和孫宇也反應了過來，連忙從背後撲上來，死死地抱住已經徹底瘋狂的方玄。
「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滾開！滾！！！」
方玄像瘋了一樣掙扎著，手裡的椅子已經被奪走了，但他還是拼命地想掙脫束縛，沖向那個捂著胳膊慘叫的李浩。他的眼睛裡只有那一個目標，嘴裡反覆地、機械地嘶吼著同一句話：
「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你憑什麼！！！」
李浩捂著自己已經變形的手臂，劇痛讓他面目猙獰。他看著被兩個人從背後死死控制住、動彈不得的方玄，一股被弱者反抗的巨大屈辱感淹沒了理智。
他猛地沖了上去，抬起腳，照著方玄的肚子，瘋狂地踹了下去。
「你他媽敢打我？！啊？！你他媽敢打我！」
每一腳都用盡了全力，每一腳都伴隨著一聲怒吼。
而被他踹著的那個少年，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死死地盯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睛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永不熄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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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老舊空調外機「嗡嗡」的低鳴。
班主任王老師坐在辦公椅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捏著座機話筒，聽著裡面傳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機械女聲。他煩躁地掛斷電話，視線落在桌上——那支被掰壞的暗紅色鋼筆，和那枚已經變形的金色筆尖，像一樁無聲的罪證，靜靜地躺在那裡。
辦公室的另一邊，方玄佝僂著身子站在牆角。他臉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痕已經開始發紫，一隻手下意識地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屁股，腰部被踹中的地方傳來陣陣鈍痛，讓他幾乎站不直。
不遠處，李浩捂著自己那隻已經腫得像豬蹄一樣的手臂，坐在椅子上「哎喲哎喲」地喊疼。他的兩個跟班，趙明和孫宇，正一左一右地圍著他，上演著一出惡人先告狀的戲碼。
「王老師，您可得給我們浩哥做主啊！」趙明指著方玄，義憤填膺地喊道，「我們就在那兒好好坐著，他上來二話不說就踹桌子打人！您看給浩哥打的，校醫說骨頭都裂了！」
「就是！」孫宇也跟著幫腔，推了推眼鏡，努力擠出幾滴眼淚，「浩哥的手可是要打籃球的，這要是留下後遺症可怎麼辦啊？方玄他就是嫉妒浩哥！」
方玄聽到這話，渾身一顫，他死死地咬著牙，通紅的眼睛瞪著他們，嘶吼道：「是你們先弄壞我的筆的！」
「都別說了！」王老師猛地一拍桌子，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等你們家長來了再說！」
他看了一眼方玄，語氣緩和了一些：「方玄，你家裡還有別的電話嗎？你媽媽這個電話，打不通。」
方玄的身子僵住了。
別的電話？姥姥家裡的座機嗎？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姥姥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姥姥心臟不好，要是聽見自己最疼愛的外孫在學校打架受傷，氣出個好歹怎麼辦？
還有姥爺……昨天分別的時候，他還信誓旦旦地跟姥爺保證，下次見面，一定拿著班級第一的獎狀回來。姥爺當時還摸著他的頭，哈哈大笑著說「好，姥爺等著」。他該怎麼開口，說自己今天就把那支他最珍視的鋼筆弄壞了，還把同學打骨折了？
就在他猶豫不決，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打扮極為華貴的女人沖了進來，她燙著時髦的捲髮，身上噴著濃郁的香水，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道：「誰！是誰打了我兒子？！」
「媽！」李浩像是見到了救星，虛弱地喊了一聲。
女人立刻沖了過去，一把抱住李浩，滿眼心疼地掀開他的衣服，上下檢查著：「兒子，哪兒疼？告訴媽，哪兒受傷了？讓媽看看！」
「李浩媽媽，您先別著急……」王老師連忙起身想解釋。
「我能不急嗎？！」女人猛地回頭，憤怒地打斷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王老師，我把我兒子交給你們學校，不是讓他來挨打的！你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那個打人的小混帳呢？是他嗎？！」
她的目光，像兩道利劍，狠狠地刺向了角落裡的方玄。
方玄被她兇狠的眼神瞪得一哆嗦。那股剛剛在教室里燃起的、不顧一切的血性，早已在疼痛和恐懼中消耗殆盡。他現在只覺得渾身都疼，委屈得要命，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怎麼會這麼倒霉？筆壞了，還打了人，這下該怎麼跟家裡交代？
他扶著冰冷的辦公桌，才能勉強站穩，嘴唇哆嗦著，用蚊子般的聲音辯解道：「是……是他先弄壞我的鋼筆的……」
說著說著，那股巨大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一個破筆？！」李浩媽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叫道，「弄壞你一個破筆，你就把我兒子胳膊打斷？！啊？！」
她猛地扯開李浩的袖子，將那片觸目驚心的烏青和高高腫起的手臂展示給所有人看。「王老師！你看看！你看看這傷！就為了一管破筆，下這麼狠的手！我兒子要是留下後遺症，你們誰負得起這個責？！」
「李浩媽媽，您先冷靜，」王老師被她吵得頭都大了，「要不……您先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別耽誤治療了。方玄媽媽的電話暫時打不通，等她回了消息，我再聯繫你們兩家人一起協商……」
「打不通？」女人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方玄臉上，「我看這有媽生沒媽教的小畜生是做了虧心事，壓根就沒敢給你他媽的真電話吧！」
她猛地轉向方玄，扯著嗓子吼道：「小畜生！你敢做不敢認是嗎？！」
「不可能的！」王老師連忙拉住她，「方玄媽媽的電話是開學時就登記的，不會有錯。」
「那你把電話給我！我來打！」女人一把搶過桌上的電話本，「我倒要看看，這小畜生的畜生媽，是不是正忙著跟哪個野男人鬼混，連自己兒子都不要了！」
「你放屁！」
方玄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再次燃起了火焰。他可以忍受自己被罵，被冤枉，但他無法忍受這個女人用如此骯髒的詞彙侮辱他媽媽。
「喲呵？還敢還嘴？」李浩媽媽見他竟敢反駁，瞬間炸了毛，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小畜生，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大畜生才能生出你這種小畜生……」
「鈴鈴鈴——！」
就在這時，王老師的手機突然響了。
「都別說了！先冷靜一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了起來，「餵？方玄媽媽？對，是我……您現在有時間來學校一趟嗎？方玄他……跟同學起了點衝突……」
王老師說著說著，突然愣住了。他舉著電話，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同情和為難的神色。
他看了看一臉得意的李浩媽媽，又看了看滿眼通紅、倔強地站著的方玄。
「……好，好，我知道了。」他舉著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李浩媽媽，」他對那個女人說，「你們先去醫院吧，別耽誤孩子的傷。方玄媽媽……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然後，他轉向那個孤零零的少年，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到什麼。
「方玄，你媽媽有話跟你說。」
方玄接過那部還帶著老師體溫的手機，貼在耳邊。巨大的委屈像潮水般將他淹沒，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
電話那頭，是他媽媽那熟悉又沙啞的聲音。
「阿玄……你跟同學打架了？」
「媽……」方玄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他覺得委屈極了，「姥爺送我的那支筆……被他們弄壞了……他們還把筆尖插在椅子上……我屁股……好疼……」
他話還沒說完，李浩媽媽那尖酸刻薄的冷笑就傳了過來：「別在那顛倒黑白！自己坐椅子不小心，還想往我兒子頭上扣屎盆子？」
方玄覺得心口堵得厲害，難過得快要喘不上氣。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電話里，母親那異常沙啞、仿佛被砂紙磨過的聲音。
她說：
「……阿玄，你姥爺……今天上午，出事了。」
「……死了。」
「你別再跟同學打架了……咱家……沒錢給你霍霍。」
「……你買張下午的車票，最近的一趟，趕緊回家。我現在在火車上。」
「你跟老師說，看看……能不能先讓你同學去看病。咱家沒錢……賠不起。最多……最多就出一百塊，做個檢查……沒錢給人家買什麼補品……」
「……你把電話給王老師吧，我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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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你的劍太重，命又太賤，你怎麼有資格反抗人生呢？」
……
冬天的海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從跨海大橋的鋼索間呼嘯而過。
方玄就坐在大橋的圍欄外面。
他背對著車流和人世，雙腿懸空，褲腿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幾十米，是翻湧著黑色浪濤的大海，在夜色中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沉默地等待著。他沒有任何保護，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發著呆，仿佛一座即將被風化掉的石像。
今天回學校的路上，他看見商業街的巨幅GG牌上，正在循環播放一部武俠電影的預告片。他不知道電影叫什麼，也不知道講了什麼故事，只有那句台詞，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他的心上。
他其實沒看過電影。從小到大，學校組織過幾次，但每一次，當同學們背著裝滿零食的書包，興高采烈地排隊走向電影院時，他總是那個被老師留下來的孩子，和另外幾個同樣不參加活動的學生一起，在空曠的操場上打掃衛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那句台詞，或許是因為，他太想要一把劍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首詩：「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他多想有那麼一把劍啊。一把能夠斬斷命運無形枷鎖的劍，一把能夠殺死那個總是看不見的、嘲弄眾生的死神的劍。
可是，他一無所有。
他曾經聽人說過，落葉歸根。以前他不理解，覺得天地之大，何處不能為家？直到最近，他才突然明白，每個人心裡，都必須有那麼一個地方。一個你知道無論自己多狼狽，多失敗，只要想回去，就永遠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他曾經也有過。
那是一個鄉下的、四面漏風的小房子，裡面有最疼愛他的姥姥和姥爺。無論他什麼時候回去，那扇破舊的木門總會為他打開，那盞昏黃的燈泡總會為他點亮。
而現在，他沒有了。
姥爺過世後的第二個月，姥姥也走了。
在火化場，他才知道，原來骨灰並不是像沙子一樣燒出來的。人死後，在烈火中焚盡血肉，剩下的，是一堆焦黑的、大塊的骨頭。需要火葬場的工作人員，用一把沉重的鐵錘，一點一點地敲碎，再放進機器里，研磨成粉。
那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問媽媽，要不要留一兩塊大點的骨頭，做個念想。
媽媽搖了搖頭，說：「不用了，看著傷心。」
方玄其實很想要一塊。他想把那塊屬於姥姥的骨頭，貼身放著，就像她還陪在自己身邊一樣。他想哭，想大聲地哭出來，他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媽媽不讓。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他的頭，把他的臉埋在自己那件粗布外套里，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
「兒子，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讀書。」
「你姥姥姥爺都說你有出息，你會有出息的，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學，他們在天上看著，也會高興的。」
「媽媽沒本事，幫不了你什麼……但是，媽媽就是砸鍋賣鐵，也會供你把書讀完……」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怎麼能說「不」呢？他唯一會的，唯一被允許去做的，不就是讀書這一件事了嗎？
於是，他只能木木地點頭。
然後，他說：「好。」
從那以後，方玄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他會突然變得很亢奮，覺得世界充滿了色彩，自己無所不能；也會毫無徵兆地陷入極度的沮喪，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完全控制不住這種情緒的劇烈搖擺。
他越來越覺得，很多事情都無所謂了。
昨天吃什麼，今天穿什麼，明天會經歷什麼，早晨還能不能睜開眼睛……這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
他看著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心裡出奇的平靜。
學校里的生活，也挺好的。沒有人再來招惹他，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離他遠遠的。他們會在背後小聲議論他，用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同情的眼神看他。
方玄其實挺高興的。
因為，他的書包里，揣著一把從家裡帶來的水果刀。
刀很鋒利，可以用來削蘋果，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事情。
他想，大家都是好人，這件事是多麼的讓人高興啊，那他就可以繼續當一個君子了。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嘛。」
他輕輕地念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個誰也看不懂的微笑。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臉頰生疼。他閉上眼睛，仰起頭，任由冰冷的海風灌進他的衣領。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帶著一絲驚慌和急切的少女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像一道劃破沉沉黑夜的閃電。
「喂！你在那裡做什麼？！很危險的！快下來！」
就在方玄閉上眼，準備將自己徹底獻給那片無盡的黑暗時，一股突如其來的、溫暖而用力的拉扯，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驚訝地睜開眼，回過頭。
隔著冰冷的鐵質圍欄，他看到了一張小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小几歲的女孩。她的臉被冬夜的海風吹得通紅，鼻尖凍得像顆小小的紅櫻桃。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粉色棉襖，袖口和衣角處，能看到幾個針腳細密的、顏色不太協調的補丁。看得出來，這件衣服的主人並不富裕，但那些補丁卻縫得異常整齊用心，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一層溫暖的、笨拙的愛意包裹著。
女孩身後不遠處，一個白色的塑膠袋掉在地上，裡面的幾根青菜和一瓶醬油滾了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顯然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雙手死死地隔著欄杆抓著方玄的胳膊，焦急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方玄看著她，愣了半晌。那雙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像兩簇在寒夜裡倔強燃燒的火焰，讓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他自以為很溫和的笑容：「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快回家吧，小姑娘。不然，家裡人該著急了。」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女孩喘著氣，手上的力道卻絲毫沒有放鬆，「但是，你一定不要放棄！」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方玄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好啦，小姑娘，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這個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你這個年紀，不適合聽這些。」
他朝地上的塑膠袋瞥了一眼，語氣變得像個循循善誘的大人：「今天太冷了，趕緊把東西撿起來回家吧，別感冒了。」
「行！」女孩的回答乾脆利落，「那你先從圍欄那邊過來！你一過來，我馬上就走！」
方玄真的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有些好笑：「你這話說的，難不成我不過去，你就能一直這麼拉著我？別鬧了。」
他看著女孩那張執拗的小臉，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很久以前的某個影子。
「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正義感爆棚，喜歡做好事，喜歡被誇獎，希望大家都喜歡我，很好笑吧，哈哈……」他輕聲說，「我很喜歡你這樣的孩子。可是，人總是會變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就像有人說，會等你長大，等你變得了不起，咱家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可誰又能真的等那麼久呢？每個人的善良都只有那麼一點點，很寶貴的。」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女孩抓著他的手背，那裡的皮膚冰涼，「回去吧，把這些……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最重要的人。因為，也許突然有一天，你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女孩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她似乎聽不懂他話里那些複雜的、悲傷的隱喻，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徹骨的絕望。
「我確實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她固執地搖了搖頭，手抓得更緊了，「但我不會放手的！到底有什麼事，值得你連自己都不要了？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
「你都說了，我跟以前的你很像，對不對？那就……那就當是給以前的自己一個機會，把你的故事，告訴我。」
方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算了吧，」他淡淡地說，「你現在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當個好人而已。誰會願意聽我那個又蠢又無聊的故事呢？」
他試圖抽回自己的胳膊，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別再管這些沒用的事了。也許你就算不拉著我，我也什麼都不會做。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我聽不懂你那些大道理！」女孩急了，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但是我會聽！你把你的故事告訴我，我就會認真聽！你快過來！我……我快沒力氣了！」
她的小臉已經憋得通紅，抓著他胳膊的手臂在微微發抖，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死死地盯著他，沒有絲毫退縮。
方玄看著她。
看著這個固執的、傻乎乎的、為了一個陌生人而拼盡全力的小女孩。
不知道為什麼，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敲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卸下了所有防備的、乾淨的笑容。像冬日裡，穿透厚厚雲層，灑下的第一縷陽光。
「好啦，小姑娘，不逗你了。」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我就是坐在這吹吹風而已。你叫什麼名字？」
「你別想騙我！」女孩警惕地看著他，絲毫沒有放鬆，「吹風為什麼要坐到那麼危險的地方？！我叫蘇沐橙！你趕緊給我過來！」
「好吧，好吧。」方玄舉起另一隻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叫方玄。」
他一邊說，一邊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從圍欄外翻了回來，雙腳重新踩在了堅實的橋面上。
女孩看到他安全落地，才終於鬆開了手，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欄杆上大口喘著氣。
方玄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我知道，」他輕聲說，「我知道你是在騙我的。」
蘇沐橙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其實，只要我一過來，你就不會再拉著我的胳膊了，對不對？」方玄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也不會真的去聽我那個無聊的故事。因為……我的故事，沒有人會喜歡聽。」
他看著女孩那雙寫滿了困惑的眼睛，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暖意。
「可是，謝謝你。」
「我很高興，你願意騙我。」
「不管你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都沒關係了。因為我真的……很高興。」
他的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這個世界上，願意費盡心思來騙我的人，不多了。」
「所以，謝謝你，蘇沐橙。」
--《飛鳥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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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世界】
正午的陽光像不要錢的金色油漆，潑滿了整間教室。
這是最典型的中式初中教室。牆壁被多年的濕氣浸泡得有些斑駁，牆角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紅色標語，字跡已經微微褪色。頭頂上，六台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催眠聲響，攪動著空氣中瀰漫的粉筆灰和青春期特有的汗味。
第四節課剛剛結束，午休的哨聲像一道赦免令，瞬間解放了被禁錮在座位上的靈魂。
教室里立刻喧鬧起來。
前幾排的女生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麻雀。她們分享著從家裡帶來的零食，或者小心翼翼地從筆記本里撕下一頁，在上面寫寫畫畫，然後折成奇形怪狀的紙條，紅著臉遞給心儀的男生。
後幾排的男生們則要粗野得多。他們把課桌拼在一起，用橡皮和筆帽當棋子，殺得天昏地暗；或者乾脆把書本捲成紙筒，在教室里追逐打鬧，模仿著武打片裡的招式，發出「嘿哈」的怪叫。
陽光，零食，喧鬧，荷爾蒙。一切都充滿了廉價而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在這片光明的喧囂中，總有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教室最後一排，靠著垃圾桶的位置，三個男生擠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為首的那個叫李浩，人高馬大，是班裡的體育委員，也是這間小小的「團體」里不成文的孩子王。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那個瘦高個，朝教室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見沒，那土包子又去找老王（班主任）了。」李浩的語氣里滿是輕蔑，「真他媽能裝，好像就他一個人愛學習似的。」
瘦高個叫趙明，是李浩的頭號跟班。他附和著笑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可不是嘛。一個鄉下來的，平時跟誰都不說話，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瞧不起誰呢？」
「最煩他那股勁兒，」第三個男生，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胖子，推了推眼鏡，陰惻惻地說道，「每次午休都往老師辦公室跑，不就是想討老師喜歡嗎？裝模作樣，看得我噁心。」
這個胖子叫孫宇，是三人組裡的「軍師」，壞點子最多。
李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行了，別廢話了。說好的，今天必須得弄他一回。孫胖子，你想好怎麼整他沒？」
孫宇陰險地笑了起來，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別急啊浩哥。我早就觀察好了，那書呆子有個寶貝，比他命都重要。」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教室里唯一一個空著，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座位——方玄的位置。
「就他那支破鋼筆，看見沒？」
李浩和趙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方玄的桌角，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本卷了邊的舊書，書上橫放著一支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暗紅色鋼筆。
「一支破筆有啥了不起的？」趙明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懂個屁！」孫宇的鏡片後閃過一絲精光，「那可不是普通的筆。我上次偷偷看過，是老款的英雄牌，他寶貝得不得了，每天都要擦好幾遍。我猜，八成是他家裡特意買給他的。」
聽到「寶貝」兩個字，李浩的眼睛亮了。
「然後呢？」他追問道。
孫宇的笑容愈發得意：「我們這樣……」他湊到兩人耳邊，如此這般地小聲嘀咕了幾句。
聽完後，李浩和趙明都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竊笑。
「行啊你孫胖子，夠毒的！」李浩一拳捶在孫宇的肩膀上，後者疼得齜牙咧嘴。
說干就干。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孫宇負責望風，李浩和趙明則貓著腰，像兩隻準備偷腥的野貓，躡手躡腳地溜到了方玄的座位旁。
李浩一把抓起那支暗紅色的鋼筆。筆身入手溫潤，帶著一絲老物件特有的厚重感。他粗暴地擰開筆帽，露出了裡面那個金色的筆尖。
「操，這麼漂亮？」趙明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驚嘆。
「別廢話，趕緊拆！」李浩低喝道。
這支老式鋼筆的做工異常結實，筆尖和筆舌嵌合得嚴絲合縫。李浩用指甲摳了半天，紋絲不動。他有些急了，直接用牙去咬，臉都憋紅了，才聽到「嘎嘣」一聲脆響。
筆尖，終於被他用蠻力硬生生掰了下來。
那枚小小的、在陽光下閃著淡金色光芒的筆尖，像一枚戰利品，被李浩得意地捏在指間。
他環顧四周，見沒人注意他們，便迅速將拆下來的筆尖，筆尖朝上，小心翼翼地豎著放在了方玄的椅子上。為了防止它倒下，他還特意把它插進了木質椅面的一道細小裂縫裡，只留下一小截鋒利的尖端，像毒蛇的獠牙，在陰影中等待著獵物。
做完這一切，三人迅速溜回了自己的角落，臉上掛著即將見證好戲的、興奮而殘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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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喧囂中，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了教室後門。
是方玄。
他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更顯得他身形單薄。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在貧瘠土地上努力生長的小樹，眼神清亮，透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他左臂抱著一本厚厚的、邊角已經磨得起毛的錯題本，右手則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不鏽鋼餐盤。
餐盤裡是學校食堂最經典的「大鍋飯」——米飯上澆著一層土豆燒肉，零星的幾片青菜葉子點綴其間，油水不多，卻散發著樸素的飯菜香。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趕著去完成什麼任務。回到自己的座位前，他甚至沒有放下餐盤，只是用夾著錯題本那隻手的手肘，利落地將桌面上那幾本舊書掃進了桌洞裡，然後才把餐盤穩穩地放在桌上。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想也沒想，一屁股坐了下去。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叫，瞬間刺破了教室里嘈雜的背景音。
方玄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捂著屁股，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抽搐著。由於起身的動作太過猛烈，他的膝蓋狠狠地撞在了桌腿上，「哐當」一聲巨響，整張桌子都被掀翻了。
桌上的餐盤應聲飛了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狼狽的拋物線，米飯和菜湯像一場小型的泥石流，不偏不倚地澆在了前排那個男生的背上和座位上。
「我操！你他媽有病啊！」前排的男生怒吼著跳了起來，嫌惡地拍打著自己後背上的油污。
而方玄，已經完全聽不到他的怒罵了。
雙重的劇痛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碎裂的瓷碗和黏糊糊的飯菜就在他手邊。他一隻手死死地按著還在流血的傷處，另一隻手則痛苦地捂著被撞得發麻的膝蓋。他把頭埋得很低很低，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拼命地壓抑著喉嚨里的嗚咽，肩膀卻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他不想喊叫，更不想在這種地方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而，事與願違。
「看，火燒屁屁了！」
「燃起來了！」
「哈哈哈哈！」
……
後排那三個始作俑者，爆發出肆無忌憚的鬨笑。他們的笑聲尖銳而刺耳，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進方玄的耳朵里。
方玄沒有抬頭，也沒有理會那些惡毒的起鬨。他只是跪在地上，像一頭受傷的小獸，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他緩緩地抬起頭，視線越過地上的一片狼藉，落在了那張空蕩蕩的、翻倒的椅子上。
在椅面的一角，那道熟悉的木頭裂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愣住了。
他掙扎著挪動了一下身體，伸出還在發抖的手，從那道裂縫裡，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那個硬物。
那是一枚小小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鋼筆尖。
金色的，老式的。
看著很眼熟。
方玄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自己散落一地的書本。
那支筆……他的筆呢？
這個班裡，所有人都用著小賣部里兩塊錢一支的藍色水筆，或者花里胡哨的自動鉛筆。只有他才有這種老掉牙的、需要灌墨水的鋼筆。
只有他！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甚至顧不上身體的疼痛，也忘了跟前排同學道歉，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像瘋了一樣撲向自己那個被掀翻的桌洞。
他把裡面的書本一股腦地全扒了出來，終於在最底下找到了那支暗紅色的鋼筆。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光滑的筆身。他哆哆嗦嗦地擰開筆帽——
筆尖的位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被暴力破壞過的殘口。
不可能的……
他拿著那枚從椅子上拔下來的筆尖，試圖將它重新塞回去。
可是，放不進去了。
姥爺把這支筆交給他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阿玄，你現在要去縣一中念書了，是大孩子了，得有支好筆。」
「這支筆啊，是姥爺參加工作那年，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你看，筆尖上這個點，是金子的。」
「金子軟，寫出來的字有筆鋒，好看。但就是因為它軟，所以得特別珍惜，千萬不能摔。一摔，就寫不了字了，知道嗎？」
他一直很珍惜，珍惜到平時都捨不得用，只有在寫最重要的作業和考試時，才捨得灌上墨水，小心翼翼地寫下每一個字。
可是現在……
他顫抖著雙手，徒勞地想把那枚小小的筆尖塞回原位。他這才看清，筆尖的前端，那本該緊密併合的兩片金屬，已經徹底分岔了——一片固執地朝前翹著，另一片則無力地向後撇去，像一張被撕裂的、無聲哭嚎的嘴。
它壞了。
徹底壞了。
他試著用指甲去掰那兩片錯位的金屬，想讓它們重新合在一起。可他的手指根本不聽使喚，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大腦一片空白。
他只是跪坐在那片狼藉之中，手裡捏著那支再也無法寫出字的筆，和那枚再也無法歸位的筆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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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太他媽有意思了！」李浩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誇張地模仿著方玄剛才的樣子，捂著屁股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嘴裡還學著那聲慘叫：「嗷——！笑死我了！」
「孫胖子，你這點子絕了！」趙明也跟著起鬨，一邊笑一邊拍著孫宇的肩膀，「看見他那傻樣沒？跟個猴兒似的！」
孫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得意的、陰冷的光。他享受這種操控別人痛苦的快感，這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無所不能的上帝。
就在他們肆無忌憚地狂笑時，一個女生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不忍和憤怒：「你們太過分了！怎麼能這麼欺負同學？」
李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他轉過頭，輕蔑地上下打量著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然後拖長了音調，陰陽怪氣地說道：「喲，班長大人發話了？怎麼，你喜歡那土包子啊？不然幹嘛替他說話？看上他了就直說嘛，大家都是同學，不笑話你，哈哈哈哈！」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附和的鬨笑。女生被他這番流氓言論氣得滿臉通紅，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只能咬著嘴唇，眼眶都紅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場小小的爭執吸引時，沒人注意到，那個原本跪坐在廢墟中的少年，已經緩緩地站了起來。
方玄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那裡面沒有淚水，沒有恐懼，只有一片被點燃的、焚盡一切的死寂。他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被毀壞的鋼筆，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慘白。
他朝著那三個還在嬉笑的人，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卻像踩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教室里的喧鬧聲，不知不含地，漸漸平息了。
「喲，土包子，怎麼，不服氣啊？」李浩第一個注意到了他。他根本沒把方玄放在眼裡，臉上還掛著那種戲謔的笑。在他看來，這個只會死讀書的書呆子，就算被逼急了，最多也就是哭著去找老師告狀罷了。
他甚至還想再說幾句垃圾話，可方玄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
少年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李浩的課桌上！
「哐當——！！！」
桌子連帶著上面的書本、文具，在一瞬間被巨大的力量掀飛！李浩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嚇得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方玄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撲了上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握成拳頭，照著他的臉就狠狠砸了下去！
這一拳，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李浩的腦袋被砸得猛地向後一仰，鼻子裡瞬間湧出一股溫熱的液體。他懵了。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瘦弱小子，竟然敢動手打他！
「你他媽敢打我？！」
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滔天的怒火。李浩仗著自己人高馬大，猛地抬起一腳，狠狠地踹在了方玄的肚子上。
方玄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後背重重地撞翻了另一張課桌，然後摔倒在地。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他幾乎要昏厥過去。
但他沒有停下。
他甚至沒有去管自己身上的傷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支筆，那是姥爺送給他的，那是姥爺最喜歡的一支筆，那是他答應姥爺會一直珍惜，就算以後工作了也會一直用的筆，被他們毀了。
毀了！
一股混雜著悲傷、憤怒和絕望的瘋狂力量，從他的身體深處噴涌而出。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隨手抓起身旁一把倒下的木頭椅子，雙眼赤紅地再次沖向李浩，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椅子高高舉起，照著對方的頭就狠狠地掄了下去！
「你他媽的！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
他怒吼著，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尖利得像野獸的嘶鳴。
「啊——！」
李浩被這股不要命的氣勢嚇到了，下意識地抬起胳膊去擋。椅子腿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小臂上，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伴隨著他一聲悽厲的慘叫！
整個教室，徹底亂了。
「打人了！打人了！」
「快去叫老師！」
……
尖叫聲、哭喊聲、桌椅倒地的聲音混成一團。趙明和孫宇也反應了過來，連忙從背後撲上來，死死地抱住已經徹底瘋狂的方玄。
「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滾開！滾！！！」
方玄像瘋了一樣掙扎著，手裡的椅子已經被奪走了，但他還是拼命地想掙脫束縛，沖向那個捂著胳膊慘叫的李浩。他的眼睛裡只有那一個目標，嘴裡反覆地、機械地嘶吼著同一句話：
「你憑什麼動我的東西！你憑什麼！！！」
李浩捂著自己已經變形的手臂，劇痛讓他面目猙獰。他看著被兩個人從背後死死控制住、動彈不得的方玄，一股被弱者反抗的巨大屈辱感淹沒了理智。
他猛地沖了上去，抬起腳，照著方玄的肚子，瘋狂地踹了下去。
「你他媽敢打我？！啊？！你他媽敢打我！」
每一腳都用盡了全力，每一腳都伴隨著一聲怒吼。
而被他踹著的那個少年，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是死死地盯著他，那雙血紅的眼睛裡，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永不熄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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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老舊空調外機「嗡嗡」的低鳴。
班主任王老師坐在辦公椅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裡捏著座機話筒，聽著裡面傳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機械女聲。他煩躁地掛斷電話，視線落在桌上——那支被掰壞的暗紅色鋼筆，和那枚已經變形的金色筆尖，像一樁無聲的罪證，靜靜地躺在那裡。
辦公室的另一邊，方玄佝僂著身子站在牆角。他臉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痕已經開始發紫，一隻手下意識地捂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屁股，腰部被踹中的地方傳來陣陣鈍痛，讓他幾乎站不直。
不遠處，李浩捂著自己那隻已經腫得像豬蹄一樣的手臂，坐在椅子上「哎喲哎喲」地喊疼。他的兩個跟班，趙明和孫宇，正一左一右地圍著他，上演著一出惡人先告狀的戲碼。
「王老師，您可得給我們浩哥做主啊！」趙明指著方玄，義憤填膺地喊道，「我們就在那兒好好坐著，他上來二話不說就踹桌子打人！您看給浩哥打的，校醫說骨頭都裂了！」
「就是！」孫宇也跟著幫腔，推了推眼鏡，努力擠出幾滴眼淚，「浩哥的手可是要打籃球的，這要是留下後遺症可怎麼辦啊？方玄他就是嫉妒浩哥！」
方玄聽到這話，渾身一顫，他死死地咬著牙，通紅的眼睛瞪著他們，嘶吼道：「是你們先弄壞我的筆的！」
「都別說了！」王老師猛地一拍桌子，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等你們家長來了再說！」
他看了一眼方玄，語氣緩和了一些：「方玄，你家裡還有別的電話嗎？你媽媽這個電話，打不通。」
方玄的身子僵住了。
別的電話？姥姥家裡的座機嗎？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姥姥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姥姥心臟不好，要是聽見自己最疼愛的外孫在學校打架受傷，氣出個好歹怎麼辦？
還有姥爺……昨天分別的時候，他還信誓旦旦地跟姥爺保證，下次見面，一定拿著班級第一的獎狀回來。姥爺當時還摸著他的頭，哈哈大笑著說「好，姥爺等著」。他該怎麼開口，說自己今天就把那支他最珍視的鋼筆弄壞了，還把同學打骨折了？
就在他猶豫不決，內心天人交戰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打扮極為華貴的女人沖了進來，她燙著時髦的捲髮，身上噴著濃郁的香水，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道：「誰！是誰打了我兒子？！」
「媽！」李浩像是見到了救星，虛弱地喊了一聲。
女人立刻沖了過去，一把抱住李浩，滿眼心疼地掀開他的衣服，上下檢查著：「兒子，哪兒疼？告訴媽，哪兒受傷了？讓媽看看！」
「李浩媽媽，您先別著急……」王老師連忙起身想解釋。
「我能不急嗎？！」女人猛地回頭，憤怒地打斷了他，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王老師，我把我兒子交給你們學校，不是讓他來挨打的！你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那個打人的小混帳呢？是他嗎？！」
她的目光，像兩道利劍，狠狠地刺向了角落裡的方玄。
方玄被她兇狠的眼神瞪得一哆嗦。那股剛剛在教室里燃起的、不顧一切的血性，早已在疼痛和恐懼中消耗殆盡。他現在只覺得渾身都疼，委屈得要命，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怎麼會這麼倒霉？筆壞了，還打了人，這下該怎麼跟家裡交代？
他扶著冰冷的辦公桌，才能勉強站穩，嘴唇哆嗦著，用蚊子般的聲音辯解道：「是……是他先弄壞我的鋼筆的……」
說著說著，那股巨大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一個破筆？！」李浩媽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尖聲叫道，「弄壞你一個破筆，你就把我兒子胳膊打斷？！啊？！」
她猛地扯開李浩的袖子，將那片觸目驚心的烏青和高高腫起的手臂展示給所有人看。「王老師！你看看！你看看這傷！就為了一管破筆，下這麼狠的手！我兒子要是留下後遺症，你們誰負得起這個責？！」
「李浩媽媽，您先冷靜，」王老師被她吵得頭都大了，「要不……您先帶孩子去醫院看看，別耽誤治療了。方玄媽媽的電話暫時打不通，等她回了消息，我再聯繫你們兩家人一起協商……」
「打不通？」女人冷笑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在方玄臉上，「我看這有媽生沒媽教的小畜生是做了虧心事，壓根就沒敢給你他媽的真電話吧！」
她猛地轉向方玄，扯著嗓子吼道：「小畜生！你敢做不敢認是嗎？！」
「不可能的！」王老師連忙拉住她，「方玄媽媽的電話是開學時就登記的，不會有錯。」
「那你把電話給我！我來打！」女人一把搶過桌上的電話本，「我倒要看看，這小畜生的畜生媽，是不是正忙著跟哪個野男人鬼混，連自己兒子都不要了！」
「你放屁！」
方玄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再次燃起了火焰。他可以忍受自己被罵，被冤枉，但他無法忍受這個女人用如此骯髒的詞彙侮辱他媽媽。
「喲呵？還敢還嘴？」李浩媽媽見他竟敢反駁，瞬間炸了毛，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個小畜生，果然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大畜生才能生出你這種小畜生……」
「鈴鈴鈴——！」
就在這時，王老師的手機突然響了。
「都別說了！先冷靜一下！」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接了起來，「餵？方玄媽媽？對，是我……您現在有時間來學校一趟嗎？方玄他……跟同學起了點衝突……」
王老師說著說著，突然愣住了。他舉著電話，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一種極為複雜的、混雜著同情和為難的神色。
他看了看一臉得意的李浩媽媽，又看了看滿眼通紅、倔強地站著的方玄。
「……好，好，我知道了。」他舉著電話，深吸了一口氣。
「李浩媽媽，」他對那個女人說，「你們先去醫院吧，別耽誤孩子的傷。方玄媽媽……一時半會兒過不來。」
然後，他轉向那個孤零零的少年，聲音放得極輕，仿佛怕驚擾到什麼。
「方玄，你媽媽有話跟你說。」
方玄接過那部還帶著老師體溫的手機，貼在耳邊。巨大的委屈像潮水般將他淹沒，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滑落。
電話那頭，是他媽媽那熟悉又沙啞的聲音。
「阿玄……你跟同學打架了？」
「媽……」方玄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他覺得委屈極了，「姥爺送我的那支筆……被他們弄壞了……他們還把筆尖插在椅子上……我屁股……好疼……」
他話還沒說完，李浩媽媽那尖酸刻薄的冷笑就傳了過來：「別在那顛倒黑白！自己坐椅子不小心，還想往我兒子頭上扣屎盆子？」
方玄覺得心口堵得厲害，難過得快要喘不上氣。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電話里，母親那異常沙啞、仿佛被砂紙磨過的聲音。
她說：
「……阿玄，你姥爺……今天上午，出事了。」
「……死了。」
「你別再跟同學打架了……咱家……沒錢給你霍霍。」
「……你買張下午的車票，最近的一趟，趕緊回家。我現在在火車上。」
「你跟老師說，看看……能不能先讓你同學去看病。咱家沒錢……賠不起。最多……最多就出一百塊，做個檢查……沒錢給人家買什麼補品……」
「……你把電話給王老師吧，我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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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你的劍太重，命又太賤，你怎麼有資格反抗人生呢？」
……
冬天的海風，像淬了冰的刀子，從跨海大橋的鋼索間呼嘯而過。
方玄就坐在大橋的圍欄外面。
他背對著車流和人世，雙腿懸空，褲腿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腳下幾十米，是翻湧著黑色浪濤的大海，在夜色中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沉默地等待著。他沒有任何保護，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發著呆，仿佛一座即將被風化掉的石像。
今天回學校的路上，他看見商業街的巨幅GG牌上，正在循環播放一部武俠電影的預告片。他不知道電影叫什麼，也不知道講了什麼故事，只有那句台詞，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他的心上。
他其實沒看過電影。從小到大，學校組織過幾次，但每一次，當同學們背著裝滿零食的書包，興高采烈地排隊走向電影院時，他總是那個被老師留下來的孩子，和另外幾個同樣不參加活動的學生一起，在空曠的操場上打掃衛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記住那句台詞，或許是因為，他太想要一把劍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讀過的一首詩：「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他多想有那麼一把劍啊。一把能夠斬斷命運無形枷鎖的劍，一把能夠殺死那個總是看不見的、嘲弄眾生的死神的劍。
可是，他一無所有。
他曾經聽人說過，落葉歸根。以前他不理解，覺得天地之大，何處不能為家？直到最近，他才突然明白，每個人心裡，都必須有那麼一個地方。一個你知道無論自己多狼狽，多失敗，只要想回去，就永遠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他曾經也有過。
那是一個鄉下的、四面漏風的小房子，裡面有最疼愛他的姥姥和姥爺。無論他什麼時候回去，那扇破舊的木門總會為他打開，那盞昏黃的燈泡總會為他點亮。
而現在，他沒有了。
姥爺過世後的第二個月，姥姥也走了。
在火化場，他才知道，原來骨灰並不是像沙子一樣燒出來的。人死後，在烈火中焚盡血肉，剩下的，是一堆焦黑的、大塊的骨頭。需要火葬場的工作人員，用一把沉重的鐵錘，一點一點地敲碎，再放進機器里，研磨成粉。
那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問媽媽，要不要留一兩塊大點的骨頭，做個念想。
媽媽搖了搖頭，說：「不用了，看著傷心。」
方玄其實很想要一塊。他想把那塊屬於姥姥的骨頭，貼身放著，就像她還陪在自己身邊一樣。他想哭，想大聲地哭出來，他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媽媽不讓。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他的頭，把他的臉埋在自己那件粗布外套里，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
「兒子，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讀書。」
「你姥姥姥爺都說你有出息，你會有出息的，你要是能考上好大學，他們在天上看著，也會高興的。」
「媽媽沒本事，幫不了你什麼……但是，媽媽就是砸鍋賣鐵，也會供你把書讀完……」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怎麼能說「不」呢？他唯一會的，唯一被允許去做的，不就是讀書這一件事了嗎？
於是，他只能木木地點頭。
然後，他說：「好。」
從那以後，方玄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他會突然變得很亢奮，覺得世界充滿了色彩，自己無所不能；也會毫無徵兆地陷入極度的沮喪，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完全控制不住這種情緒的劇烈搖擺。
他越來越覺得，很多事情都無所謂了。
昨天吃什麼，今天穿什麼，明天會經歷什麼，早晨還能不能睜開眼睛……這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
他看著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心裡出奇的平靜。
學校里的生活，也挺好的。沒有人再來招惹他，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樣，離他遠遠的。他們會在背後小聲議論他，用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同情的眼神看他。
方玄其實挺高興的。
因為，他的書包里，揣著一把從家裡帶來的水果刀。
刀很鋒利，可以用來削蘋果，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事情。
他想，大家都是好人，這件事是多麼的讓人高興啊，那他就可以繼續當一個君子了。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嘛。」
他輕輕地念著這句話，嘴角勾起一個誰也看不懂的微笑。
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臉頰生疼。他閉上眼睛，仰起頭，任由冰冷的海風灌進他的衣領。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帶著一絲驚慌和急切的少女聲音，從他身後響了起來，像一道劃破沉沉黑夜的閃電。
「喂！你在那裡做什麼？！很危險的！快下來！」
就在方玄閉上眼，準備將自己徹底獻給那片無盡的黑暗時，一股突如其來的、溫暖而用力的拉扯，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驚訝地睜開眼，回過頭。
隔著冰冷的鐵質圍欄，他看到了一張小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比他小几歲的女孩。她的臉被冬夜的海風吹得通紅，鼻尖凍得像顆小小的紅櫻桃。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粉色棉襖，袖口和衣角處，能看到幾個針腳細密的、顏色不太協調的補丁。看得出來，這件衣服的主人並不富裕，但那些補丁卻縫得異常整齊用心，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一層溫暖的、笨拙的愛意包裹著。
女孩身後不遠處，一個白色的塑膠袋掉在地上，裡面的幾根青菜和一瓶醬油滾了出來，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她顯然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雙手死死地隔著欄杆抓著方玄的胳膊，焦急的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方玄看著她，愣了半晌。那雙因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像兩簇在寒夜裡倔強燃燒的火焰，讓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他自以為很溫和的笑容：「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快回家吧，小姑娘。不然，家裡人該著急了。」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女孩喘著氣，手上的力道卻絲毫沒有放鬆，「但是，你一定不要放棄！」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方玄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好啦，小姑娘，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這個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死去，你這個年紀，不適合聽這些。」
他朝地上的塑膠袋瞥了一眼，語氣變得像個循循善誘的大人：「今天太冷了，趕緊把東西撿起來回家吧，別感冒了。」
「行！」女孩的回答乾脆利落，「那你先從圍欄那邊過來！你一過來，我馬上就走！」
方玄真的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覺得有些好笑：「你這話說的，難不成我不過去，你就能一直這麼拉著我？別鬧了。」
他看著女孩那張執拗的小臉，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在透過她，看著很久以前的某個影子。
「我小時候，也和你一樣，正義感爆棚，喜歡做好事，喜歡被誇獎，希望大家都喜歡我，很好笑吧，哈哈……」他輕聲說，「我很喜歡你這樣的孩子。可是，人總是會變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就像有人說，會等你長大，等你變得了不起，咱家就能過上好日子了。可誰又能真的等那麼久呢？每個人的善良都只有那麼一點點，很寶貴的。」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女孩抓著他的手背，那裡的皮膚冰涼，「回去吧，把這些……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最重要的人。因為，也許突然有一天，你就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女孩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發白。她似乎聽不懂他話里那些複雜的、悲傷的隱喻，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徹骨的絕望。
「我確實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她固執地搖了搖頭，手抓得更緊了，「但我不會放手的！到底有什麼事，值得你連自己都不要了？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
「你都說了，我跟以前的你很像，對不對？那就……那就當是給以前的自己一個機會，把你的故事，告訴我。」
方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算了吧，」他淡淡地說，「你現在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當個好人而已。誰會願意聽我那個又蠢又無聊的故事呢？」
他試圖抽回自己的胳膊，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別再管這些沒用的事了。也許你就算不拉著我，我也什麼都不會做。何必浪費自己的時間和精力？」
「我聽不懂你那些大道理！」女孩急了，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但是我會聽！你把你的故事告訴我，我就會認真聽！你快過來！我……我快沒力氣了！」
她的小臉已經憋得通紅，抓著他胳膊的手臂在微微發抖，顯然已經到了極限。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死死地盯著他，沒有絲毫退縮。
方玄看著她。
看著這個固執的、傻乎乎的、為了一個陌生人而拼盡全力的小女孩。
不知道為什麼，他那顆早已麻木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敲了一下。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的、卸下了所有防備的、乾淨的笑容。像冬日裡，穿透厚厚雲層，灑下的第一縷陽光。
「好啦，小姑娘，不逗你了。」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我就是坐在這吹吹風而已。你叫什麼名字？」
「你別想騙我！」女孩警惕地看著他，絲毫沒有放鬆，「吹風為什麼要坐到那麼危險的地方？！我叫蘇沐橙！你趕緊給我過來！」
「好吧，好吧。」方玄舉起另一隻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我叫方玄。」
他一邊說，一邊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從圍欄外翻了回來，雙腳重新踩在了堅實的橋面上。
女孩看到他安全落地，才終於鬆開了手，整個人像虛脫了一樣，靠在欄杆上大口喘著氣。
方玄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我知道，」他輕聲說，「我知道你是在騙我的。」
蘇沐橙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其實，只要我一過來，你就不會再拉著我的胳膊了，對不對？」方玄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你也不會真的去聽我那個無聊的故事。因為……我的故事，沒有人會喜歡聽。」
他看著女孩那雙寫滿了困惑的眼睛，笑容裡帶上了一絲暖意。
「可是，謝謝你。」
「我很高興，你願意騙我。」
「不管你剛才說的是不是真的，都沒關係了。因為我真的……很高興。」
他的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這個世界上，願意費盡心思來騙我的人，不多了。」
「所以，謝謝你，蘇沐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