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任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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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未散,像一層灰紗蒙在阿尼心頭。她站在家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斑駁的木門,轉身,沒有回頭。

  父親的眼淚還燙在記憶里。那枚指環緊緊箍著她的手指,冰冷,沉重。

  街道換了面孔。

  艾爾迪亞收容,一座鐵絲網圈出的孤島——此刻正陷在一片荒誕的喧囂里。破屋檐下掛著歪斜的彩帶,褪色的布條在風裡飄。人,大多是面黃肌瘦的艾爾迪亞人,擠在路兩邊,臉上脹滿病態的興奮。他們揮著粗糙的小旗,旗上印著馬萊的標誌,嘴裡喊著含糊的口號:

  「為了馬萊的榮耀!」

  「消滅島上的惡魔!」

  「證明我們的價值!」

  聲浪衝進阿尼耳朵。她看著這些流著同樣「罪血」的同胞,他們正在歡送四個劊子手——去殺另一群「同胞」。

  可笑。

  可悲。

  她冰藍色的眼裡掠過一絲譏諷。他們在這裡喊英雄,卻不知所謂的英雄手上早沾滿血;他們想證明無害,卻把刀指向牆內那些被蒙蔽百年的「惡魔」。

  諷刺像一根冰針,扎破她心裡最後一點波瀾。

  她與他們,早已不在同一個世界。

  她的目標很自私,很明確。與這喧鬧的「榮耀」無關。

  穿過鐵絲網大門,將那片扭曲的歡騰甩在身後,阿尼走進雷貝里歐的馬萊區。建築規整了,街道乾淨了,空氣里少了壓抑,多了審視的目光。她沒斜視,徑直走向軍營。

  今天是任務開始的日子。

  「始祖奪取計劃」執行組——她、馬賽、貝爾托特、萊納——要進行巡遊,然後登船。

  「喂,阿尼!你總算來了!」

  軍營門口,萊納·布朗的聲音洪亮地炸開。他穿著筆挺的軍裝,胸前別了朵滑稽的絹花,臉上漲著紅光。他好像已經完全活進自己編的英雄夢裡了。

  阿尼用眼角冷淡地掃了他一眼,微微點頭,徑直越過他,走進軍營。

  裡面氣氛肅穆些。馬賽·加里亞德和貝爾托特·胡佛已經在了。馬賽神色沉穩,正低聲和來送行的弟弟波爾克說話。波爾克臉上滿是不甘和擔憂。貝爾托特沉默著,高大的身子微駝,眼神遊離。只在阿尼進來時,他的目光才在她身上短促地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其他沒參與任務的馬萊戰士也在。皮克·芬格爾靠在一輛軍車旁,看見阿尼,溫和地笑了笑,揮手。吉克·耶格爾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看似熱情,卻深不見底。他也朝阿尼打了個招呼。

  阿尼對吉克總有種說不出的疏離。他那副永遠置身事外的樣子,總讓她想起過去那個對一切都感到虛無的自己。

  她不喜。

  教官馬加特隊長看了看懷表。

  「時間到!」他振臂高呼,聲音鏗鏘,「馬賽、阿尼、貝爾托特、萊納——登車!巡遊開始!」

  最後的告別。

  馬賽用力抱了抱波爾克,低聲囑咐。萊納拍著熟人士兵的肩膀,大聲宣揚忠誠與必勝的決心。貝爾托特獨自站在一旁,默默整理裝備,像座沉默的山。

  「阿尼。」

  皮克叫住了正要登車的阿尼。她快步走來,張開手臂,輕輕抱了抱她。擁抱溫暖而短暫。

  「去到島上,一定要照顧好自己。」皮克在阿尼耳邊低聲說,聲音真摯,「別總是一個人扛。多信任同伴。祝你們……任務順利。」

  阿尼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軟化。她看著皮克那雙善意的眼睛。

  「我會的。」

  這句承諾,是對皮克的回應,也是對自己內心的重申。

  她會照顧好自己。

  為了活著回來的約定。

  皮克看著花車緩緩啟動,載著四人駛向那條既定的、布滿未知的路。她敏銳地察覺到阿尼身上那些難以言說卻真實的變化。曾經的阿尼像座封閉的冰山,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但現在,冰殼裂了道縫。阿尼眼裡多了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

  她似乎在為了某個具體的目標努力。

  這變化從哪來的?皮克疑惑。有時清早醒來,她會看見對面床鋪的阿尼在睡夢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像沉在一個不願醒的美夢裡。而且最近,原本自律到嚴苛、總是最早起床訓練的阿尼,偶爾會壓著起床哨才匆匆起身。


  這些細微的反常讓皮克好奇。

  難道阿尼戀愛了?

  她猜。但看著阿尼對萊納、貝爾托特和波爾克他們那依舊冷淡疏離的態度,又立刻否定了。

  不像。

  無論皮克怎麼揣測,花車終究載著阿尼他們駛出了軍營大門,匯入外面那條被歡呼與花海淹沒的街道。

  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阿尼登上裝飾鮮花彩帶的花車——它更像一個移動展示台——選了靠邊的位置坐下,仿佛要與身旁那三個情緒各異的「同伴」劃清界限。

  巡遊開始。

  花車緩緩駛過雷貝里歐主幹道,再次穿過鐵絲網,進入艾爾迪亞收容區。歡呼聲瞬間炸開,如海嘯般從四面湧來。五彩紙屑和花瓣被瘋狂拋灑,落下,覆在花車上,落在戰士肩頭。

  馬賽沉穩地向人群揮手,保持隊長的風度。貝爾托特似乎被氣氛感染,靦腆地舉手。萊納激動得滿面紅光,不斷高舉起緊握的拳,回應歡呼。

  只有阿尼,覺得這一切吵得窒息。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他們為自己這些「殺人工具」歡呼雀躍。這熱烈的場景,與她記憶里戰場的慘叫、硝煙與血腥重疊,構成一幅荒誕醜陋的圖景。

  她不明白。

  也無法理解這種集體性的狂熱與盲目。

  突然,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父親。

  他擠在人群邊緣,努力向前探身,花白的頭髮在風裡凌亂。他臉上早已淚流滿面,但那淚水不是喜悅,是不舍與祈禱。他看到阿尼望過來,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力朝她揮手,嘴唇一張一合,反覆說著什麼。

  嘈雜的人聲淹沒了他的聲音。

  但阿尼讀懂了那個口型——

  要活著回來。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她鼻腔。她強行壓下,也朝父親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再次確認那個誓言:

  「我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想到「活著回來」,那個存在於牆內、與她共享孤獨秘密的黑髮男孩的身影,不由自主浮現在眼前。

  那個對她說「不希望她死」、自私地給她的人生定下新路標、說要帶她出去的笨蛋——

  埃特納。

  履行約定……把他帶出來……

  這個念頭,像黑暗裡唯一的光,撐著她冰冷的心。

  或許是身旁做著英雄夢的萊納那亢奮情緒的影響,或許是這漫天花雨和狂熱歡呼製造了某種虛幻的氛圍,阿尼的思緒竟也飄向了不確定的未來。

  計劃完成後……把埃特納帶出來之後,又要做什麼?

  這問題突兀地闖進腦海。她從未仔細思考過「之後」。她的人生一直被訓練、任務和父親的期望填滿,直到埃特納出現,才為她灰暗的世界撕開一道指向別處的縫隙。

  我到底……是怎麼看待他的?

  是弟子?她確實在「道路」中教過他格鬥,欣賞他那份超越年齡的領悟力。

  是朋友?或許。在那片永恆沙海里,他是唯一一個能與她分享孤獨、理解她那份格格不入感的人。

  還是……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掃過街角。

  一對戴著艾爾迪亞人袖章的年輕男女,正奮力從花籃里潑灑花瓣。漫天花雨落下,男人似乎被氣氛感染,情不自禁放下花籃,轉身摟住身邊的女子,在周圍人群的歡呼聲中,深深吻了下去。

  那畫面,帶著一種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純粹的親密與熱烈。

  「唔……」

  阿尼下意識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幾乎聽不見的鼻音。一股陌生的熱意毫無徵兆湧上臉頰,讓她那總是冷峻如冰雕的臉上,破天荒地浮起兩抹淡紅。她迅速別開視線,心臟竟有些失控地加速跳動。

  好在身旁的萊納正沉浸於自己的英雄幻想,馬賽和貝爾托特的注意力也都在人群,沒人察覺她這瞬間的失態。

  那短暫的一幕,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擾亂了剛剛試圖釐清的思緒,留下一圈圈曖昧混亂的漣漪。


  巡遊的路,在這紛亂心緒中,顯得既漫長又短暫。

  花車最終駛出喧鬧的收容區,抵達戒備森嚴的軍港。

  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帶著鋼鐵與燃油的氣味。一艘巨大的軍艦像沉默的鋼鐵巨獸,停靠在碼頭邊,煙囪噴著濃黑的煙。

  戰士們下了花車,從等候的士兵手中接過早已準備好的、裝備完善的行囊,迅速列隊。周圍還有些官方安排的記者,舉著這個時代笨重的相機,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

  馬加特隊長站在隊伍前方,作最後訓話,聲音在海風的呼嘯中依然清晰:

  「重申一遍——本次作戰計劃,由馬賽擔任隊長,阿尼副手,萊納和貝爾托特隊員!你們是馬萊的利刃,是榮耀的先鋒!一切,都是為了馬萊的未來!去吧,勇敢的戰士們,馬萊的英雄們!去為我們帶來勝利!」

  「是!」

  四人齊聲應答,行標準馬萊軍禮。萊納的聲音格外響亮,馬賽和貝爾托特緊隨,阿尼的動作簡潔利落。

  沒有更多儀式。

  他們在馬萊士兵引導下,踏上通往軍艦的舷梯。

  軍艦航程比預想短。他們沒被允許在艙室多待,很快就被一隊全副武裝的馬萊士兵「護送」到甲板上,然後指向港口邊緣一個延伸出去的、孤零零的混凝土壩台。

  當阿尼雙腳登上那粗糙冰冷的壩台頂部時,映入眼帘的景象讓她呼吸一窒。

  面前,不再是無垠的大海。

  而是一片廣袤、荒涼、死寂的……

  沙漠。

  金黃色的沙丘連綿起伏,像凝固的波濤,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與灰濛濛的天相接。沒有生命,沒有綠意,只有無邊無際的空曠與蒼茫。

  這就是隔絕馬萊與「樂園」的天然屏障。

  也是他們漫長征程的起點。

  鹹濕的海風被乾燥、裹挾沙粒的熱風取代,吹起阿尼金色的短髮。她抬手,輕輕握住戴在手指上的那枚冰冷指環,鋒利的機關括刃帶來清晰的刺痛。

  她抬頭,目光仿佛穿透這無垠沙漠,望向那片被巨大牆壁包圍的、未知的土地。

  冰藍色的眼眸里,所有迷茫、混亂、乃至方才那一絲陌生的悸動,都在這一刻沉下去,化為磐石般的堅定。

  我來履行約定了,埃特納。

  「始祖奪取計劃」。

  任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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