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同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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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北京城越近,官道上的行人就越多。

  項擎和李徽寧亦步亦趨,隨著人流緩緩挪動。到了城牆腳下時,天色已經暗淡下來。暮色像一層薄紗,籠罩在高聳的城牆上,垛口的輪廓在餘暉中顯得格外森嚴。

  榆關在京城東邊,兩人走的是外城東門——廣渠門。

  城門洞高大深邃,像巨獸張開的咽喉。光線從洞口透進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汗味、牲畜味、塵土味,還有路邊小吃攤飄來的煙火氣。

  入了城門,便是瓮城。

  尋常城池的瓮城都作為戰備要地而設,空曠肅殺,不會安置建築物和居民。可廣渠門別具一格——瓮城內居然有四五家店鋪,一字排開,燈火通明。

  一家鐵匠鋪里,爐火正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隔壁是家小飯館,門口掛著「熱湯麵」的幌子,熱氣從門帘縫裡鑽出來,帶著面香。再過去是間雜貨鋪,油鹽醬醋、針頭線腦,一應俱全。

  更熱鬧的是城外關廂——那裡居然有個糧食集市。天色雖晚,可攤販們還在做最後的生意。一袋袋米麵堆在地上,油燈的光照著那些粗糙的臉龐。京城東南鄉一帶的農戶,自家產的糧食都拿到這兒賣,討價還價聲、吆喝聲、扁擔咯吱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市井交響。

  「這倒稀奇。」項擎勒住馬,四下打量,「瓮城裡開店,不怕打仗時礙事?」

  李徽寧笑了笑:「承平日久,武備鬆弛。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八旗子弟,早不是當年的八旗了。」

  這話說得輕,可意思重。

  項擎沒接話,只是看著那些忙碌的商販、挑擔的農夫、還有在麵攤前吸溜熱湯的苦力。

  這就是京城的底層——忙碌,嘈雜,充滿煙火氣,與那座精心設計的「八卦巨陣」似乎格格不入,卻又實實在在地支撐著它。

  李鴻章時為滿清第一權臣。

  他任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一年中得有大半年駐在天津衛——那裡有北洋機械局,有水師學堂,有他一手打造的洋務班底。

  北洋水師在北京城內的居所,設在內城東南角的西總布胡同。那是李鴻章在京的臨時官邸之一,雖然他不常來住,可門房、僕役一應俱全,隨時準備迎接主人。

  「咱們……」李徽寧策馬靠近項擎,壓低聲音,「要不要去西總布胡同看看?門前車馬多少,就能知道中堂大人是否在京。」

  他眼裡閃著光,是那種書生對「大事」的本能興奮。

  項擎卻搖了搖頭。

  守備東城的是八旗中的正藍旗。要進內城,需得報查。已是酉時,暮鼓將響,內城盤查頗嚴。水師又多是漢人,跟八旗子弟疏於往來——那些提籠架鳥的八旗爺們,看他們這些「海猴子」的眼神,向來帶著三分輕蔑。

  兩人若是撇下水師眾人獨自進京,正藍旗盤查下來,少不了得花費一番唇舌。項擎不願多生事端——這一路麻煩夠多了。

  「先在外城過一夜。」他說,「明日再作打算。」

  李徽寧有些失望,但沒堅持。

  兩人策馬驅馳了近百里路,累得夠嗆。在瓮城裡找了間驛站——門面不大,但還算乾淨。要了兩間上房,剛一沾床,便呼呼大睡起來。

  連夢都沒有。

  第二天,李徽寧睡了個大懶覺。

  倒是項擎比他要早起很多——多年的軍旅生涯,已經刻進了骨子裡。天剛蒙蒙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漸漸響起的市井聲。

  賣早點的吆喝,挑水的扁擔咯吱,還有遠處寺廟隱約的鐘聲。

  北京醒了。

  他起身推開窗。晨霧未散,街道上已經有了行人。賣豆腐腦的挑著擔子,熱氣從木桶蓋子的縫隙里冒出來,在清冷的空氣里凝成白煙。一個老乞丐蜷縮在牆角,身上蓋著破麻袋,還在睡。

  這就是京城。

  光鮮與破敗,繁華與貧瘠,全都擠在一起。

  李徽寧直到辰時才醒。兩人起身後並不匆忙,悠哉悠哉地漱洗妥當,又在東城老字號順裕齋里用了早膳——豆汁焦圈,熱騰騰的,就著鹹菜絲,吃得渾身暖和。

  回到驛站,各自換好一身朝服。

  這是規矩——在京官員,非公務出行也需著官服,以示威儀。


  李徽寧仍是身著禽鳥補服,素金頂,七品把總的裝束。雖然品級不高,可收拾得整齊乾淨,襯得他原本清秀的面容多了幾分英氣。

  項擎卻是第一次穿千總的朝服。

  他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人——頭戴官帽,頂上那顆硨磲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象牙白色。一身石青色的對襟補褂熨帖合身,前後心各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彪獸,針腳密實,在官袍上顯得格外醒目。腰間未系朝珠,只懸著一柄制式腰刀,刀柄纏著舊布,顯是常用之物。雖是正式冠戴,但靴面上卻沾著些新鮮塵土,透出一股行伍中人特有的幹練與風塵僕僕。

  意氣風發。

  二十二歲,正六品千總。放在任何時代,都是了不得的成就。

  可項擎看著鏡中的自己,卻忽然有些恍惚。

  這身衣服……真的屬於他嗎?

  還是說,它屬於那個在黃海上玩命轟擊松島艦的炮弁?屬於那個在祖山山谷里撕下敵人皮肉的野獸?

  「走了。」李徽寧在門外催促。

  項擎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推門出去。

  丁汝昌幫項擎預先規制的醫館,是城南前門的同仁堂藥室。

  這是劉步蟾的安排——臨行前那張便筏上,寫的就是這個地址。老人家心思縝密,知道項擎傷勢不尋常,普通大夫治不了。

  同仁堂是老字號。

  打雍正元年(一七二三年)起,就經雍正欽點供奉御藥房用藥,獨辦官藥近二百年之久。在京城想要找好大夫,除了宮裡的御藥房,便非同仁堂莫屬了。

  兩人宿在廣渠門內的崇南坊。出了門奔西北去,路過安華寺、天地壇,又向北直走了一陣,便在正陽門前的大柵欄路上,找著了同仁堂藥室的金漆招牌。招牌很大,黑底金字,在秋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門面三間,朱漆大門敞開,能看見裡面高高的櫃檯,還有那股獨特的、混雜了上百種藥材的氣味。

  隔著老遠,項擎就看見了——那頂轎子。

  本應是陸函坐著的轎子,此刻斜靠在大門外側。轎簾掀開,裡面空空如也,轎夫蹲在牆根下抽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咦?」項擎勒住馬,「他們腳程這麼快?只怕是連夜趕路了!」

  說罷,他一夾馬腹,策馬奔了過去。

  李徽寧連忙拍馬跟上。

  同仁堂門前車水馬龍,行人往來絡繹不絕。抓藥的、看病的、還有純粹來買些補品膏方的,進進出出,門庭若市。

  兩人拴好馬匹,前後腳邁進內院。

  天井寬敞,青磚鋪地,中央一口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院角種著幾株銀杏,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在風裡沙沙作響。

  果然,水師一眾圍坐在天井西邊的青石台階一側——四個練勇、醫官、三個夫役,都在。唯獨缺了陸函和那個支應官。

  小護士也在。

  她不像旁人一般閒坐著,而是正不停地汲著井水,用木桶從天井往內廂運送。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寬大的衣裳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兩截白皙的小臂,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千總!把總!」

  水師諸將見著項擎、李徽寧,都站起身來。連日奔波,眾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可此刻見到長官,還是擠出笑容,嘻嘻哈哈,樂成一團。

  八名火槍騎兵這時走上前來,領頭的一人抱拳:

  「千總大人,既然已到京城,弟兄們……該回去復命了。」

  語氣恭敬,但意思明白——任務完成,該走了。

  項擎連忙挽留:「這怎麼行?無論如何都要多留幾日!京城這麼大,總得……」

  「千總大人,」那領頭的火槍騎兵壓低聲音,把他拉到遠處,「兄弟們粗鄙,都是第一次進京。這不……都趕著去長樂坊、天香閣里見見世面呢嘛,在營里苦哈哈一年,也就指著這趟差事鬆快鬆快……參將您就成全了吧。」

  長樂坊是賭場,天香閣乃是京城遠近聞名的青樓。

  項擎猛地一拍腦袋,啞然失笑:

  「這有什麼?晚些一起去見見市面不好麼?」

  那火槍騎兵用胳膊肘猛戳他,急道:

  「千總大人有傷在身,京師人多口雜。這些所在……也不急在一時半刻吧?」話說得含蓄,可意思明白——他們是綠營兵,項擎是水師千總,編制不同。若是結伴去那種地方,傳出去不好聽。


  項擎其實心下確實毛毛躁躁的——年輕氣盛,又是頭次進京,誰不想去見識見識?可不好在屬下面前顯露出來。他呵呵笑著,又寒暄了一陣,從懷中摸出些碎銀子塞在火槍騎兵手中:

  「弟兄們辛苦。這點意思,不成敬意。」

  「謝千總!」

  八人齊聲道謝,轉身離去,腳步輕快——顯然是憋了很久,迫不及待要去「見世面」了。

  李徽寧在一旁看著,搖頭苦笑。

  火槍騎兵們前腳剛走,後腳那支應官後腳便神色匆匆地趕了進來。他手中捏著一份公文——蠟封的,蓋著鮮紅的印,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項擎遠遠看見,心下「咯噔」一聲。

  大老遠從旅順口趕來北京醫病,大夫都沒見著,就要接軍令?他老大不情願,對著李徽寧使個眼色,要他前去接令。自己則退到一旁,跟水師一眾談笑風生起來——刻意地大聲說笑,裝作沒看見。

  李徽寧會意,快步走上前,與那支應官密斟了一陣。

  兩人頭挨著頭,聲音壓得很低。支應官一邊說,一邊指著公文,神情嚴肅。李徽寧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漸漸變了——先是驚訝,然後是掩飾不住的喜色。

  他快步走回項擎身邊,湊到耳邊,低聲說道:

  「中堂大人……真的在京城!」

  項擎心頭一跳。

  「還有,」李徽寧聲音更輕,帶著興奮,「明日巳時……邀咱倆去將軍校場,看毛鬼子練兵!」

  「毛鬼子」指的是俄國人。自《中俄密約》簽訂後,清廷聘請俄國軍官訓練新軍,在京城西郊設了校場,時不時有操演。李鴻章邀他們去看俄軍練兵——這不僅是接見,更是某種……賞識的信號。

  項擎心下大喜,可面上還繃著,大聲說:

  「趕緊找大夫!我胳膊還不利索呢!」

  這話說得刻意,像是說給旁人聽的。

  李徽寧道了聲「好」,轉身快步走進了正廳。

  項擎站在原地,活動了一下右臂——石膏拆了,腫脹消了大半,雖然還有些隱痛,可已經能抬起來了。真正麻煩的是中元穴,仍是酸痛不通,幸虧沒有感覺麻癢。

  他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壓下。

  李徽寧進了正廳,好久都不出來。

  水師一眾徹夜未眠,此刻東倒西歪地靠在台階上,有的已經打起了瞌睡。項擎從懷中掏出些碎銀子,遞給支應官:

  「領著弟兄們,就近找個客棧先安頓下來。好好歇歇,吃頓熱乎的。」

  支應官應了聲「是」,招呼眾人起身。

  醫官卻不肯走。「千總,」他執拗地說,「同仁堂名震京師。既然來了,碰上名師……無論如何都要學學。」

  他眼裡閃著光——那是醫者對更高醫術的本能渴求。

  項擎看著他,忽然想起在旅順時,這個總是皺著眉頭的醫官,如何在炮火中搶救傷員,如何用顫抖的手給陸函止血。

  「好。」他點頭,「你留下。」

  醫官既然不走,小護士自然也留了下來。她閒不下來,不是幫著打水,就是掃地抹窗。動作輕快,像只忙碌的蝴蝶,在天井裡飛來飛去。

  項擎坐在井沿兒上,百無聊賴,看著小護士忙裡忙外。

  秋日的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寬大的衣裳隨著動作擺動,勾勒出纖細的腰身。汗珠順著脖頸滑下,消失在衣領深處。

  越看越好看。

  項擎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他別過臉去,看向正廳方向——李徽寧怎麼還不出來?

  又過了許久。

  正廳的門帘掀開,李徽寧走了出來。與他同行的還有一名老者——

  身著藏青色長袍,布料普通,但漿洗得筆挺。長須及胸,銀白如雪,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臉上皺紋深刻,像老樹的年輪,可一雙眼睛卻清澈有神,透著閱盡世事的通透與慈悲。

  正是同仁堂第十一代老掌柜,樂蒲清。

  同仁堂正式被宮廷作為御用藥房始於1723年。近兩百年來,其謹遵二代掌柜樂鳳鳴「炮製雖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雖貴必不敢減物力」的訓條,向來仁心仁術、童叟無欺。


  到了樂蒲清這一代,同仁堂已是名震京師。

  樂蒲清悟性奇高,自小就把自己的畢生精力都投入到對醫道的鑽研中去。據說他七歲識藥,十二歲能開方,二十歲便已獨當一面。如今六十有三,醫術更是出神入化,加上其樂善好施,在京師人望極高。

  項擎與樂蒲清有數面之緣——以前隨丁汝昌進京時,曾來同仁堂抓過藥。他一向對這個鶴髮童顏的慈祥老爺爺大有好感,趕忙迎上去,躬身行禮:

  「樂老爺子!」

  樂蒲清看著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可那雙眼睛裡,卻閃過一絲凝重。

  李徽寧已經提前跟樂蒲清說明了情況。老者伸出枯瘦但穩健的手,扣住項擎的腕脈。

  診療。

  手指在脈搏上輕輕按壓,時而重,時而輕。樂蒲清閉著眼,眉頭微皺,像是在傾聽某種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

  半晌,他睜開眼,沉聲道:

  「這次……又是怎麼搞的?」

  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關切,還有一絲……憂心。

  項擎把自己傷勢的來龍去脈仔細解釋了一遍——從定遠艦上走火入魔,到祖山山谷里強行催谷。

  他說得很詳細,樂蒲清不時追問幾句:

  「當時感覺體內氣流如何走向?」

  「這次中元穴開始的麻癢,跟以前是否有什麼不同?」

  「醒來後,視線可曾模糊?」

  問題越來越細,也越來越怪。

  樂蒲清聽著聽著,雙眉越鎖越緊。那張總是溫和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陰雲。

  是時已近午時。

  天井處人多口雜——抓藥的、看病的、還有夥計們來回穿梭。樂蒲清看了看四周,對項擎、李徽寧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內堂說話。」

  他又看向一旁的醫官和小護士:

  「你們也來。」

  語氣嚴肅。

  項擎心頭一沉。

  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自己的傷,恐怕不像他想的那麼簡單。

  內堂的門帘掀開,光線暗了下來。

  幾人魚貫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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