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入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戌時末,夜色已深,江面上浮動著細碎的月影。一艘中等大小的烏篷船收起船槳,借著水流餘力,緩緩靠向盛海碼頭。船底擦過水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驚起幾尾棲息在木樁旁的小魚,漣漪一圈圈盪開,隨即被碼頭的喧囂吞沒。

  葉聞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蹲坐在不遠處一堆雜亂貨箱的陰影里,身上套著件灰撲撲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微微垂著頭,姿態與周遭那些等著夜間卸貨的苦力並無二致,只是那雙眼睛——在垂下的眼瞼縫隙間,目光如刃,牢牢鎖住那艘剛剛靠岸的烏篷船。

  船頭先跳下兩名短打裝束的漢子。

  兩人都是三十上下的年紀,一身靛藍短褐扎著腰帶,褲腿挽到膝彎,露出筋肉虬結的小腿。他們落地後並不急著動作,而是左右張望片刻,目光掃過碼頭上零散的行人、卸貨的船夫、以及遠處燈火通明的貨棧,確認無虞後,才側身讓開,微微躬身。

  緊接著,一道魁梧的身影踏上了跳板。

  高拱。

  他約莫四十出頭,身量魁梧得驚人,肩寬背厚,一件玄色長衫裹在身上,布料被賁張的筋肉撐得緊繃,仿佛隨時會裂開。他踏上跳板時,那窄窄的木板竟被壓得微微彎折,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面容方正,濃眉壓得很低,顴骨略高,下頷蓄著一部修剪齊整的短髯,並不似尋常亡命之徒那般粗野,反倒帶著幾分曾經體面過的痕跡——或許是行伍出身,又或許早年也是個體面人家。

  只是那雙眼睛。

  葉聞隔了二十餘丈望去,仍能察覺那目光里沉澱的冷硬與警覺。高拱的目光掃過碼頭時,不像是在看,倒像是在丈量、在審視,像冬月結冰的河面,看不出深淺,卻讓人莫名脊背發寒。

  高拱身後跟著那兩名漢子,三人一前兩後,沿著濕漉漉的石階上行。石階長滿青苔,被夜露浸潤得滑膩,可三人落腳極穩,每一步都踏得結結實實。

  岸上早有人在等候。

  那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麵皮白淨,蓄著兩撇修飾精緻的髭鬚,鬢角梳得一絲不苟。他身著靛青色綢衫,袖口繡著暗紋,左手托著對文玩核桃,拇指輕輕撥動,核桃在掌心轉得輕快流暢,發出細微的碰撞聲。一望便知,這是在柳家有些地位的人物。

  雙方走近,拱手寒暄。聲音壓得極低,隔著碼頭的喧譁——船夫的吆喝、貨箱落地的重響、遠處小販的叫賣——尋常人根本聽不清分毫。

  葉聞微微側耳。

  他依舊保持著那副閒散蹲坐的姿勢,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劃著名道道,可耳廓卻微微朝向那幾人的方向,目光低垂,掩住眼底的銳利。他距那幾人不過六七丈,夜風正好從江面吹來,將壓低的對話送入他耳中。

  高拱渾厚低沉的話語穿透喧囂,隱約飄來:

  「……弘師傅放心,這批貨……」

  柳家那位「弘師傅」笑著接口,麵皮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既不太過殷勤,也不失禮數。核桃在他掌心轉得愈發輕快,嘩啦嘩啦的聲響像某種無聲的催促:「哈哈哈,這次麻煩高師傅了。你放心,這批福祿膏只要完美落地,高師傅不管是需要金銀還是大藥,我們柳家都給你弄到。」

  福祿膏。

  葉聞心頭猛然一沉,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那東西還有別的名字。鴉片,大煙,烏香,阿芙蓉。他聽過,在茶餘飯後的閒談里,在張貼於城門的官府禁令上,在那些因吸食此物而傾家蕩產、淪為乞兒的流民空洞的眼神中——那些眼神他見過,灰敗,空洞,像燒盡的香灰,風一吹就散了。他還見過更深的夜裡,盛海暗巷中蜷縮的人形,瘦骨嶙峋的手還保持著往嘴裡送煙槍的姿勢,人卻早已僵硬。

  而高拱渾厚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傲然與篤定,像鐵錘砸在砧板上:「那就麻煩弘師傅了。你放心,不管誰來——我保證都讓他有來無回。」

  他說這話時,那雙冷硬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某種承諾。

  「哈哈,對對對!有高師傅在,安全!」弘師傅的笑聲更加暢快,核桃轉得嘩啦作響,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葉聞垂下眼帘,將那幾張面孔、幾句對話、以及「福祿膏」三個字,一併刻進心底。像用刀刻在石板上,一筆一划,深可見骨。

  犯法麼?

  不犯。朝廷雖明令禁菸,可各地軍閥為籌措軍餉,明里暗裡與煙土商人勾連者不知凡幾。柳家敢在盛海碼頭公然交接這批貨,背後自有大樹倚靠,有槍桿子撐腰,有官面上的臉面。


  他葉聞只是一介武夫,手裡只有一把刀,一身還算過得去的功夫。他做不到以一己之力禁絕這禍害蒼生的東西,做不到將這暗流洶湧的勾當連根拔起。

  可他也並非什麼都做不到。

  至少,那些恰好出現在他眼前、在他刀鋒能及之處的——

  他抬眼,目光掠過燈火搖曳的碼頭。燈火在夜風裡晃動著,將搬運工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那一箱箱正從船艙抬出的木箱,漆成暗紅色,封得嚴嚴實實,正被抬上碼頭,碼放在一旁的板車上。一箱,兩箱,三箱……它們即將流向盛海的暗巷煙館,流向那些被掏空的家宅,流向無數具行屍走肉。

  至少這些,可以留下。

  他起身,姿態仍是那副閒散等工的苦力模樣,腳步拖沓,不緊不慢地朝江邊踱去。他的身影混在碼頭的雜亂中,毫不起眼——一個幹完活等著領工錢的苦力,或者一個想找個角落撒尿的閒漢。他走近一艘正在卸貨的貨船,船夫正與岸上管帳的爭執斤兩,兩人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無人留意這個灰撲撲的身影。

  葉聞借著船體遮擋,一矮身,滑入江水之中。

  入水聲被貨箱落地的重響蓋過——咚的一聲悶響,貨箱砸在木板上,震得船板直顫——那入水的細微動靜細弱蚊蚋,轉瞬便被吞沒。

  江水冰涼。

  暮春時節的水溫仍帶著冬末未散盡的寒意,像無數根細針扎進皮膚。葉聞屏息下潛,雙臂劃開水流,身形如游魚般無聲無息。他睜開眼,渾濁的江水模糊了視線,只能隱約看見前方更深的黑暗——那是十餘丈外那艘柳家貨船黝黑的船底,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頭頂水面,倒映著碼頭的燈火與桅杆的暗影,碎成一片片搖晃的金。那些金色的光斑在他上方搖曳,忽遠忽近,像另一個世界的幻影。

  他朝那團黑暗游去,雙臂划動,不帶一絲水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