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黑榜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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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拳社時,暮色尚未四合,西邊的天際還殘留著一抹倦怠的橘紅。葉聞換下外出時沾染了塵土的鞋履,徑直穿過中庭,進了自己慣常修煉的那間靜室。

  靜室不大,一幾、一席、一柱已燃盡的線香。香灰在青銅小爐里積了薄薄一層,灰白色,細如霜粉。葉聞在席上盤膝坐下,卻沒有即刻入定調息,而是將今日觀戰中感悟的那些拳理、勁路,在心頭又細細過了一遍。程衍的八卦游龍掌,那詭變靈動的步法;不動明王的金鐘罩,那如山嶽峙立的沉穩與反震之威。一幅幅畫面在他腦海中反覆拆解、重組、映照自身。

  漸漸地,他動了。

  起式是虎豹樁,這是他根基中的根基。雙腳微分,沉肩墜肘,脊背如弓弦漸滿。一呼一吸間,胸腹緩緩鼓盪,氣血如暗河涌動,自丹田向四肢百骸蔓延。他的動作起初極慢,慢到仿佛凝滯在空氣里,只有衣袂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起伏。漸漸地,速度提了起來,拳掌破空,由緩入疾,由靜入動。

  一拳、一掌、一肘、一膝。每一式都力求精準,可每一式練罷,他又總會在收勢時微微皺眉。不夠。還不夠。

  他缺的不是招式,是能將招式化為本能、在生死一線間自然迸發的實戰淬鍊。閉門造車,終究隔了一層。

  葉聞收住拳勢,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穿過窗欞,落在外頭漸漸沉入暗藍的庭院裡,忽然有了計較。

  找一些暗勁高手——切磋,最好。

  其實最理想的,是黑榜上那些亡命之徒。

  能在黑榜留名的武師,無一不是手上沾過人命的兇徒,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對這類人,葉聞才能心安理得地下重手,也才能毫無顧忌地全力施為,不必時時分心顧忌對方是死是活。更何況,黑榜武師能在官府與江湖的雙重追殺下存活至今,個個都有幾手壓箱底的絕技,實戰經驗更是豐富至極。與這樣的人搏命,哪怕只是短暫交手,也足以讓他在生死邊緣攫取到尋常切磋十年也換不來的感悟。

  他打定主意,收功拭汗,推門而出。

  翌日。

  天剛蒙蒙亮,葉聞便起身去了城北趙不周贈予的那處專用練功房。那是一座獨立的清靜小院,院中植一株老槐,枝葉蓊鬱,將半邊庭院籠在濃蔭之下。他在此揮汗如雨,將虎豹勁反覆錘鍊,直到日影移至中天,方才收功。

  午後回到拳社,他徑直去了藏書房,尋了幾卷盛海周邊輿圖與江湖勢力分布的舊檔,逐頁翻閱,將碼頭、貨棧、柳府別院的方位在心中一一勾連。案上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約莫申時正,門外傳來輕叩。

  「葉師兄。」一個年輕的拳社弟子推門進來,雙手捧著一疊紙張,神色間帶著幾分辦成差事的欣然,「您昨日托我打聽的黑榜高手,有消息了。」

  葉聞擱下手中卷宗,抬眼。

  弟子走近幾步,將紙張放在案上,壓低聲音道:「黑榜暗勁第六十八位的高手,高拱,近日出現在了盛海。據說……」他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隱秘的興奮,「是想爭一爭王大帥那邊招募的教官席位。」

  葉聞垂眸,展開那疊紙。

  高拱,津門人氏,年約四十,暗勁小成。三年前曾是津門頗有清名的武師,門下授徒,恪守規矩。不知何故,一夜之間性情大變,盜走師門珍藏的拳譜與積蓄多年的財物,連夜遁逃,自此不知所蹤。官府曾發過海捕文書,卻始終未能將其緝拿歸案。

  沒想到,此人竟悄悄潛來了盛海。

  「對了,葉師兄,」弟子又補充道,「此人近來與柳家過從甚密,有人見他多次出入柳家在城東的那處別院。」

  「行,辛苦了。」葉聞頷首,目光仍落在那薄薄的紙頁上。

  弟子會意,不再多言,抱拳告退。門扉輕輕闔攏,室內重歸寂靜。

  葉聞繼續翻看。資料上寫得詳細:高拱近日深居簡出,但每隔一兩日,傍晚時分便會前往盛海城西的永興碼頭,似乎在等候什麼人或什麼貨。抵達後往往停留小半個時辰,隨即折返柳家別院。

  永興碼頭。

  葉聞將這個名字默念兩遍,合上紙張。他並不打算多等。

  他起身,從牆角木櫃的夾層里取出那副許久未用的人皮面具。面具觸手微涼,薄如蟬翼,邊緣處有些許卷翹。他對著銅盆中澄靜的清水,將面具緩緩覆上臉側,指尖沿著顴骨、下頜細細按壓,直到面具與皮膚嚴絲合縫地貼合。銅盆的水影里,映出的已是一張眉眼平淡、丟進人群便尋不見的路人臉孔。

  他又褪下拳社弟子的常服,換上一身灰撲撲的短打便衣,腰間只系一條粗布束帶,不佩刀,不攜長兵,只在袖中暗藏一柄不過七寸、刃口泛著幽光的短匕。對鏡略作檢視,確認無甚破綻,他推門踏入漸濃的暮色。

  抵永興碼頭時,日頭已沉入江面之下,只剩西天一線暗金色的餘燼,將江波染得鱗光細碎。碼頭桅檣如林,晚歸的漁船、貨船正趁著最後的天光靠岸卸貨,力工們赤膊負貨,在跳板上往來如織,粗重的號子聲、貨箱落地的悶響、江水拍擊石岸的嘩啦聲,交織成盛海碼頭獨有的喧囂。

  葉聞混跡其間,腳步放得鬆緩,時而駐足打量江面,時而佯裝等候渡船,在一艘艘貨船投下的陰影里不疾不徐地穿行。他尋了處視野開闊的隱蔽角落——那是兩艘空貨船之間的夾縫,堆著些廢舊的纜繩與油布,堪堪容一人藏身。他斜倚在纜繩堆旁,姿態閒散如等工的閒漢,唯有垂下的眼帘後,目光始終鎖著碼頭上岸的主通道。

  一個時辰。

  江風漸涼,碼頭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橘黃的光暈在水面上碎成點點浮金。葉聞一動不動,呼吸綿長而細微,像一塊被遺忘在陰影里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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