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言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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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明鑑。」

  趙木成聲音里透著一股「總算問到點子上了」的坦然。

  既然搬出了天兄託夢,趙木成怎麼可能沒做準備?

  這套說辭早就在心裡過了無數遍,就等著有人這麼問呢。

  當下,趙木成氣定神閒地開了口:

  「天兄確有破局妙法授予在下。只因所涉乃軍國機密,關乎北伐數萬將士生死存亡,更隱含天機運作,絕非尋常策略。在方才那數百人的校場之上,人多眼雜,豈宜宣之於口?故當時未曾提及,只待面呈天王與軍師,由天國內樞定奪。」

  「哦?」

  楊秀清眉梢微挑,語氣中那絲刻意壓抑的嘲弄終於掩飾不住,泄露了出來。

  「破局妙法?軍國機密?還隱含天機?本軍師倒是願聞其詳,不知天兄有何等『高見』啊?」

  楊秀清故意把「高見」兩個字咬得慢而重。

  殿裡隱隱傳來幾聲悶笑,顯然,多數人都覺得趙木成這是硬著頭皮在撐,馬上要編個圓不回來的「妙計」了。

  洪秀全心裡發沉。

  趙木成卻像壓根沒聽見那些嗤笑,心中一片澄明:

  笑吧,且看你們還能笑到幾時。趙木成深知,自己憑著對那段未至之事的了解所編就的讖言。

  片刻之後,就足以讓滿殿之人驚得魂飛魄散。

  趙木成面色反而更加鄭重,微微躬身,如同真的在複述神聖的諭旨。

  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清晰地吐出了一段如同讖語般的話:

  「天兄所言破局之要,在於時機與精銳。其言如下——」

  趙木成略微停頓,確保每個字都能被聽清,隨後用一種平穩而富有奇異韻律的聲調,緩緩誦出:

  「退阜城,文元亡;」

  北伐軍將從靜海等地南撤至阜城,重要將領吉文元將在此戰死。

  「初七日,三萬出;」

  天曆正月初七,天京將倉促派出約三萬援軍北上。

  「臨清敗,援軍喪;」

  這支援軍將攻占山東臨清,但因內部混亂,糧草被焚而迅速潰敗。

  「陷連鎮,北伐沒。」

  北伐主力最終被圍困於河北連鎮,全軍覆沒。

  「許宗揚,不可用;」

  援軍主將之一的許宗揚能力不足,不可倚重。

  「出精銳,圍臨清;」

  破解之道在於:應派出真正能戰的精銳部隊,直撲臨清。

  「奔阜城,為第一。」

  解臨清之圍後,不停留,不惜代價急速北上,直插阜城,與林李主力會師,此為第一要務!

  話音落定,餘音似乎還在鎏金樑柱間若有若無地迴蕩。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

  這段「天兄妙法」,前半部分,竟像是一份冰冷而精確的未來戰報,預測了從撤退,將領陣亡,援軍派出,援軍潰敗到最終覆滅的完整鏈條!

  時間(初七日)、地點(阜城、臨清、連鎮)、人物(吉文元、許宗揚)、事件(敗、亡、喪、沒),具體得令人頭皮發麻!

  而後半的「破解之策」,更是大膽,完全跳出了尋常援救的思路,直指關鍵,要快、要狠、要直插要害!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預言」或「獻策」。

  這簡直像是……親歷者事後的復盤總結!

  可它偏偏以「天兄託夢」的形式,從一個遠在天京的小小兩司馬口中說了出來!

  但凡長耳朵的都聽得出來,這玩意兒現編是編不出來的,而且頗具章法!

  楊秀清臉上那點若有若無的嘲笑,早就沒了蹤影。

  瞳孔猛然縮緊,死死盯著趙木成,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看穿。

  一股寒意,從楊秀清脊背爬上來。

  楊秀清心裡的震動,遠比臉上表現的強烈百倍。

  如果說,趙木成先前準確說出「林鳳祥、李開芳退守靜海」,還可以用「軍情泄露」來勉強解釋。


  或許是洪秀全或韋昌輝為了扶植這個棋子,故意將剛剛得到的前線密報告知於他,好增加其「預言」的可信度。

  可剛才那段「三字讖言」里的信息,特別是後半段,就根本不是「泄密」能說通的了!

  暫且不論那如同親見般描繪出的「退阜城,文元亡,臨清敗,陷連鎮」的殘酷未來圖景。

  這些畢竟屬於對戰場態勢的「預言」,尚有模糊揣測的餘地。

  單是那「初七日,出三萬」和「許宗揚,不可用」兩句。

  楊秀清心裡頭那點自以為是的揣測,就跟紙糊的似的,哧啦一下被捅了個對穿!!

  「初七日,發援軍三萬北上。」這正是楊秀清在接到北伐初步不利的奏報後,於昨夜獨自在書房中,對著地圖反覆推演,剛剛在心底初步形成的一個應急腹案!

  具體兵力,出發的大致時間,都還只是楊秀清腦海中的幾個念頭,連最心腹的東殿兵部尚書都未曾正式商議,更未形成文書命令!

  這趙木成,是如何得知的?難道他能看透人心?

  還有「許宗揚,不可用。」許宗揚是冬官副丞相,此時在安慶,確實在候選將領名單之中。

  楊秀清對其智略有餘,勇猛不足的評語,也僅僅是在評估時一閃而過的個人判斷,從未宣之於口!

  這趙木成,又憑什麼如此篤定地代「天兄」發出這近乎否決的斷語?

  寒意控制不住地蔓延全身。

  楊秀清自負智計超群,城府深沉如海,心思之縝密,謀劃之隱秘,自信當世無人能窺其堂奧。

  洪秀全不能,韋昌輝更不能!

  若說有人能提前預判甚至洞察他連草稿都未打好的核心軍事構想,這比直接告訴他「天兄託夢」更令他感到荒誕!

  那麼,排除了「被人看透」這個楊秀清絕不相信的可能性之後,剩下的解釋,就只剩下那個最不可思議,卻也似乎唯一的答案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在楊秀清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楊秀清比任何人都清楚「天父下凡」是怎麼回事,那是一場精心策劃,用以攫取無上權力的表演。

  正因如此,楊秀清內心深處對於「鬼神之事」,長久以來是存著一份清醒的利用心態。

  可是,眼前這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一幕,卻動搖了這份「清醒」。

  在這個時代,即便是最頂尖的權謀家,對冥冥之中的「天命」,也保有一份天然的敬畏。

  畢竟,他楊秀清,一個曾經的燒炭工。寶座上那位洪秀全,一個屢試不第的落魄書生……

  若無那套「受命於天」的神話加持,如何能走到今天,坐擁這半壁江山,極盡人間尊榮?

  「難道這世間真的存在天兄,真的有託夢之事?」

  一絲極其微弱的恍惚,快得像錯覺,掠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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