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人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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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秀清猛地定住神,把那絲動搖狠狠壓下去。

  可對趙木成那番話的全然不信,到底是裂開了一道再也合不攏的口子。

  就算不全信,那股子混雜著驚疑忌憚,甚至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的「怵」,已經悄悄扎了根。

  趙木成這時候還不知道,憑著歷史先知編出來的那套「讖言」,信息准得嚇人,已經狠狠震動了這位太平天國實際掌權者對「天啟」這回事的認知。

  大殿裡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所有人都屏著氣,眼珠子跟著東王轉。

  只見楊秀清臉上換上了一副罕見的鄭重神色,他不再用那種打量犯人似的眼神瞟著趙木成,反而整了整身形,雙手一抬,竟朝著丹陛下那個小小的兩司馬,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這動作幅度不大,意思卻翻天覆地。

  楊秀清從一個高高在上的拷問者,變成了平起平坐的詢問者,甚至有點請教的味道了。

  楊秀清的聲音也恢復了往常那種沉靜的調子,可仔細聽,那平穩底下好像繃著一根細微的弦:

  「趙義士適才所言北伐之事,頗顯天心奧妙。本軍師尚有不明之處,請教義士:天兄託夢之中,除北伐危局,所警示的『天京城之安危』,究竟所指何事?還望明言。」

  「義士」這稱呼,從楊秀清嘴裡出來,那分量,和剛才可就完全不同了。

  這一下,金龍殿裡跟滾水潑進了油鍋似的,嗡一聲就亂了!

  聲兒雖然還壓著,可那股驚愕簡直有了形,在描金畫龍的樑柱之間撞來撞去。

  所有人都懵了圈!

  東王這是唱的哪一出?

  剛才還步步緊逼,揪著話把兒不放,怎麼讓那段聽不懂的「三字訣」一衝,態度直接掉了個頭?

  那幾句鬼畫符裡頭,到底藏著什麼了不得的機關,能讓權勢熏天的東王九千歲,一下子收了氣焰,還擺出這麼一副禮賢下士的架勢?

  無數道目光在楊秀清繃緊的臉和趙木成淡定的臉上來回刮,想瞧出個究竟。

  連那些原先覺得趙木成滿嘴胡唚,等著看他掉腦袋的官員,這會兒也把輕視塞回了肚子裡,眼神里只剩下驚疑不定。

  丹陛上頭,天王洪秀全捻著碧玉念珠的手指頭,猛地頓住了。

  冕旒後面,洪秀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心裡頭更是七上八下,攪和著一絲不安。

  東王這冷不丁的態度轉變,完全打亂了他的算盤!

  在洪秀全原來的謀劃里,趙木成不過是個拿來攪局,試探楊秀清底線的石子兒,真假無所謂,關鍵是看楊秀清怎麼接招。

  洪秀全甚至做好了準備,等楊秀清把趙木成駁得體無完膚,要下狠手的時候,自己再出來打個圓場,顯顯天王的寬仁。

  可現在東王非但沒駁倒,反倒像是被對方幾句話給「拿住」了?

  或者說給「鎮住」了?

  那「三字讖言」裡頭,難道真有自己不知道的核心機密,被這趙木成歪打正著給捅破了?

  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讓洪秀全渾身不自在。

  可洪秀全畢竟是天王,是第一個拋出「義士」名號的人。

  洪秀全飛快地掂量了一下:

  不管東王為啥變了臉,自己「敬天重賢」的姿態是做足了的。

  眼下這局面雖然透著古怪,但只要趙木成還能張嘴,還能吸住東王的注意力,對自己就沒壞處。

  搞不好,東王這態度的放軟,正說明這顆棋子,比自己原先想的還要趁手……

  想到這兒,洪秀全強按下心裡的翻騰,臉上依舊是那副深不可測的木然威嚴,只是重新捻起念珠的動作,慢了不少,顯見心思並沒真的靜下來。

  趙木成把這一切,一點不落,全看在了眼裡。

  楊秀清的拱手,殿裡的譁然,洪秀全的變臉和沉默……

  趙木成知道,自己投下去的第一塊石頭,已經激起了夠大的浪頭,甚至讓東王這艘大船都稍稍偏了偏航向。

  但這還不夠,趙木成得掀起一場海嘯,在所有人心裡頭,刻下「天意難測,此子非凡」的烙印。

  面對楊秀清鄭重其事的詢問,趙木成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殿中諸王百官,用清晰而決然的聲音,拋出了第二個,也是更致命的「預言」:


  「回稟東王九千歲,天兄警示,天京城之安危,不在外,而在內!城中已有宵小之輩,暗中勾結清妖,密謀獻出城門,引狼入室!」

  「獻城?!」

  「勾結清妖?!」

  「這……這怎麼可能?!」

  一句話,炸翻了整個金龍殿!

  北伐失利好歹遠在天邊,這「獻城」可是燒紅了的烙鐵,直接摁到了每個人眼皮子底下,心口窩上!

  殿裡那點強壓著的平靜,瞬間崩得稀碎。

  人人臉上變色,眼裡全是本能躥上來的恐懼。

  天京是他們的老窩,是拼命多年才搶來的「小天堂」,城門要是讓人開了,清軍衝進來,從諸王到文武百官,哪個能跑得了?

  就連楊秀清,瞳孔也是猛地一縮,呼吸都頓了一下。

  內奸?獻城?

  這消息比北伐敗了還要命,也更難查,更難防!

  楊秀清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臉色陰晴不定,立刻追問:

  「獻城?此事非同小可!天兄可曾明示,是哪個乾的?要獻哪座城門?」

  這才是最要害的!沒名沒姓沒目標,這警告就成了大海撈針,只會弄得全城人心惶惶,互相猜忌,搞不好正中真內奸的下懷。

  趙木成迎著楊秀清急切的目光,卻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點「天意如此,我也沒法子」的無奈:

  「天兄只說這是對咱們天國上下的考驗,具體是誰,哪座城門,天機晦澀,沒有明說。只講『眾目睽睽,奸邪藏不住。天網恢恢,早晚跑不了』。」

  聽說沒具體人名也沒城門,殿裡緊張恐慌的氣氛不但沒松,反倒「轟」一下更亂了。

  猜忌的眼神開始不受控地在同僚之間掃來掃去,壓低的議論聲嗡嗡響成一片:

  「會不會是在天京新入伙那幫……」

  「我看最近城南的舉動就透著怪!」

  「別血口噴人!興許是你那營里不乾淨呢!」

  恐慌像瘟疫似的散開,沒有明確靶子的威脅,才最讓人心裡發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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