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東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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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王洪秀全高高坐在盤龍寶座上,冕旒後面那雙眼睛,朝趙木成看過來,樣子倒是挺和氣的。

  趙木成按太平天國的禮數,規規矩矩行了大禮,動作穩當,不卑不亢。

  洪秀全受了趙木成的禮,從喉嚨里「嗯」了一聲,算是讓他起來。

  隨即便如老僧入定般,重新陷入了沉默之中。

  洪秀全捻動著碧玉念珠,眼帘微垂,仿佛眼前這場因「天兄託夢」而起的波瀾,與他這位「上帝次子」,「天兄胞弟」並無直接關聯。

  短暫的寂靜瀰漫開來,這是一種典型的洪氏作風。

  洪秀全從不輕易親自下場搏殺,總是需要有人衝鋒在前,充當他的喉舌與刀鋒。

  今日原本該充當這個角色的北王韋昌輝,方才已被東王楊秀清一個眼神,便壓製得氣勢全無,此刻正憋著悶氣,不敢再輕易開口。

  於是,這頭一問的主動權,竟一時空在那兒,沒人去接。

  這空當,立刻就被一股更強的力量填上了。

  東王楊秀清向前略略踏出半步,他沒什麼好顧忌的,更無需看誰的臉色。

  洪秀全想借這不知真假的「天兄託夢」來敲打他,削弱他「天父代言人」的獨尊地位?

  很好。

  那他楊秀清正好反過來,拿這個送上門來的「棋子」,在諸王百官面前,把這齣戲捅個底朝天,把任何敢挑戰「天父」權威的苗頭,徹底碾碎。

  這樣一來,自己的權柄只會更牢。

  頭一件事,便是讓這個被推上前台的「天兄信使」,當場露出馬腳,原形畢露。

  楊秀清心中冷笑。

  這趙木成,多半是洪秀全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棋子,企圖用「天兄」來制衡他的「天父」。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天父天兄?

  別人或許被那套教義唬得一愣一愣的,但他楊秀清自己就是最大的「神棍」,裡頭虛實,他再清楚不過。

  眼前這人,不過是個更大膽的學樣者罷了。

  楊秀清細長的眼睛完全睜開,目光如兩把冰刃,緩緩刮過趙木成的臉龐,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送入殿內每一個角落:

  「你,自稱得天兄爺穌託夢。本軍師問你,夢中天兄聖容,是何等模樣?」

  問題拋出,殿內許多官員心中都是一凜。

  這問題看似平平無奇,只是核實細節,實則兇險無比!

  太平天國雖推崇拜上帝,但關於「天兄」具體形貌,在公開的《天情道理書》等官方文獻中,描述其實頗為抽象籠統,多強調其「大能」,「仁愛」,並沒有一個絕對權威,人人皆知的標準像。

  要是趙木成描述得太古怪,或者跟某些沒公開的說法對不上。

  楊秀清立馬就能扣他一個「妄言」,「褻瀆」,甚至「捏造天兄形貌、惑亂人心」的大帽子。

  可要是說得太模糊,又會顯得心虛。

  這頭一問,楊秀清就要把解釋權和裁判權,死死抓在自己手裡。

  趙木成抬首,迎向那道審視的目光,心中雪亮,眼前這位氣度沉凝之人,必是東王楊秀清無疑。

  趙木成並未急於回答,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回憶那神聖的一幕,隨後才以清晰而莊重的語調答道:

  「回稟軍師。夢中天兄,身披明光,容顏慈威並具,難以盡述。唯見其發如金絲,目若晨星,額間有光,似『真心』二字隱約流轉。身著白袍,有鮮血般赤紅絛帶自肩垂落。其聲溫潤,又如洪鐘,聞之令人心生敬畏,又覺無比親近。」

  這番描述,既結合了太平天國官方對「聖潔」,「犧牲」的象徵元素,又加入了一絲符合教義的「神性顯現」,既不過分離奇,又不流於空泛。

  尤其是指出「難以盡述」,更是巧妙地避開了可能存在的細節陷阱,將重點引向了感受與象徵。

  不少官員暗自點頭,覺得這描述雖未曾親聞,卻頗為符合他們對「天兄」的想像,甚至比乾巴巴的教條更生動可信。

  楊秀清細長的眼睛眯了一下,精光在縫隙中一閃而逝。

  這回答,竟滴水不漏,甚至頗有些……門道?

  楊秀清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對自己的威壓,不慌不亂。


  回答問話,條理清晰,措辭得體。

  這絕不像一個倉促找來的棋子。

  洪秀全手下,什麼時候籠絡了這樣一個人物?

  一絲警惕,取代了最初的輕蔑。

  楊秀清收起了貓戲老鼠的悠然心態,意識到這可能是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

  楊秀清緊接著拋出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平穩,卻更刁鑽了:

  「既如此,你夢中得天兄警示,言及林李二位丞相北伐失利,退守靜海,獨流。那天兄既知危難,慈悲為懷,難道就只是告知你此事,而未留下任何化解厄難,指引迷津的良策麼?」

  此言一出,許多剛才還在琢磨「天兄相貌」的官員,頓時恍然,精神一振。

  對啊!東王這個問題問到了要害!

  天兄託夢示警,若只拋出問題而不給解決方案,於情於理,似乎都差了那麼一點意思。

  這確實是趙木成之前當眾所言「託夢」內容中的一個潛在漏洞,他只強調了「警示危難」和「天京有險」,對於如何應對北伐危局,卻隻字未提。

  楊秀清跳過對「警示」本身的糾纏,也不立刻追問那模糊的「天京有險」,偏偏抓住這個承上啟下的關鍵環節發問。

  東王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縝密,令人心驚。

  丹陛之上,洪秀全捻著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袖子裡另一隻手悄悄握緊了。

  洪秀全的心沉了一下,東王果然厲害,一下就抓住了要害。

  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過早冒頭,反而可能讓意圖提前暴露……

  殿中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趙木成,這一次,帶著更多的懷疑。

  楊秀清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仿佛已經看到了對方陣腳漸亂的模樣。

  然而,趙木成的臉色卻依舊平靜。

  趙木成微微頷首,仿佛對方問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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