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冬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晚,碧溪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幾口大鍋。

  骨頭湯的濃香混合著野菜、雜糧的氣息,瀰漫在晚風中。

  村民們聚在一起,說笑吃喝,孩子們追逐打鬧。

  王大麻已經能拄著拐杖出來走動,臉色紅潤了許多。王嬸忙前忙後,臉上帶著久違的笑容。

  陳青陽和小月也坐在人群中,喝著熱湯,吃著煮得軟爛的豬肉。

  小月小口咬著肉,眼睛彎成了月牙:「哥,肉好香。」

  「嗯,香。」

  陳青陽摸摸她的頭,看著周圍熱鬧的景象,心中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然而,就在這溫馨的氛圍達到高潮時,村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

  火光映照下,只見三騎疾馳而入,馬上之人皆著深青色勁裝,胸口繡著一個醒目的徽記——一株青木環繞的藥杵。

  為首一人勒住馬,居高臨下,目光掃過正在聚餐的村民,最後落在李老根身上,聲音冷硬:

  「李村正,青木藥行趙掌柜有令:碧溪村所有採藥人,明日午時前,齊聚祠堂!有要事宣布!逾期不至者——收回採藥籍牌!」

  祠堂前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篝火的光跳躍在村民們驟然僵住的臉上,骨頭湯的香氣還在瀰漫,卻已無人有心思品嘗。

  三騎停在空地中央,馬蹄不安地踢踏著地面,濺起幾點泥星。

  為首那人約莫四十歲,面白無須,眼神銳利中帶著居高臨下的漠然,正是青木藥行趙掌柜手下最得力的管事之一,姓錢,人稱「錢扒皮」。

  他身後兩人也是藥行護院打扮,腰佩短棍,面無表情。

  李老根放下碗,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上前拱手:

  「錢管事,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趙掌柜有何吩咐,派人傳個話便是,何勞您親自跑一趟,還這般急切?」

  錢管事坐在馬上,並不下鞍,只微微俯身。

  「李村正,並非錢某要擾諸位雅興。只是趙掌柜接到郡城總號急令,關乎今年『冬貢』藥材的品類、數量與品質,需重新核定。」

  「所有掛靠在青木藥行下的採藥村落,主事者與採藥人皆需到場聽令,擬定新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碧溪村乃青木縣採藥大戶,自當為首。明日午時,所有人,務必到場。若有缺席……」

  他冷哼一聲,「便視為自動放棄今冬及明年春季的採藥資格,籍牌收回,永不錄用!」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放棄資格?收回籍牌?永不錄用?

  這對以採藥為唯一生計的碧溪村人來說,無異於斷了生路!

  沒有藥行的收購渠道和那層薄弱的保護,他們采的藥材將無處可賣,就算偷偷賣給遊方郎中或小藥鋪,也會被藥行勢力打壓,甚至可能被扣上「私采盜賣」的罪名!

  李老根臉色變了變,強笑道:

  「錢管事言重了。既是總號急令,碧溪村自當遵從。只是……明日午時,是否太過倉促?有些採藥人今日進山未歸,有些住在更偏的坡上,通知起來……」

  「那是你李村正的事。」錢管事打斷他,「趙掌柜說了,午時一到,點卯開始。缺一人,全村當月例藥抽成加半成;缺三人,加一成;缺過五人,碧溪村今年的『冬貢』份額翻倍!」

  「這……」

  李老根額頭見汗。加抽成,翻份額,這都是要命的條款!

  「話已帶到,好自為之。」

  錢管事不再多言,一勒韁繩,調轉馬頭。身後兩騎緊隨。

  三人如來時一般,疾馳而去,消失在村口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煙塵和揮之不去的壓抑。

  祠堂前寂靜持續了數息,隨即轟然炸開!

  「憑什麼!說加抽成就加抽成?說翻份額就翻份額?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個中年採藥人猛地摔了手中的碗,眼睛赤紅。

  「就是!咱們辛辛苦苦爬山涉水,采點藥容易嗎?藥行抽三成還不夠,還要加?」

  「冬貢份額翻倍?那得采多少珍稀藥材才夠?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我看他們就是看今年山里收成可能好,想多撈一筆!」


  方才的溫馨喜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對生存的深切焦慮和無力反抗的憤怒。

  李老根連連揮手,提高聲音:

  「靜一靜!大家都靜一靜!」

  好不容易讓嘈雜聲稍歇,李老根面色凝重:

  「吵有什麼用?胳膊擰得過大腿嗎?青木藥行背後是郡城的百草堂,百草堂背後……那是咱們能惹得起的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憤怒漸漸熄滅,剩下的是更深沉的無奈,是啊,賤籍採藥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與山裡的草木石頭何異?

  「當務之急,是明天午時,所有人必須到場!一個都不能少!」

  李老根環視眾人,「柱子,石頭,你們幾個腿腳快的,現在就去後山和偏坡,通知還沒回來和住得遠的!告訴他們,天大的事也給我放下,明天午時前必須趕到祠堂!」

  幾個年輕後生應聲,匆匆離去。

  李老根又看向眾人:

  「今晚都散了,回去好好想想,家裡能拿出什麼像樣的藥材,明天……怕是少不了一番盤剝。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村民們默默收拾東西,熄滅篝火,各自回家。

  歡樂的夜晚以沉重收場,每個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陳青陽牽著陳小月的手,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小月感覺到哥哥手掌的緊繃和冰涼,小聲問:「哥,藥行的人……很壞嗎?」

  「……嗯。」陳青陽應了一聲,不知該如何向妹妹解釋這世道的殘酷。他心中同樣沉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僅僅是核定「冬貢」份額,需要如此興師動眾、連夜傳令、並以如此嚴厲的懲罰相威脅嗎?

  青木藥行對碧溪村的控制向來嚴苛,但如此赤裸裸的高壓姿態,近些年似乎並不多見。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暗中賣給胡三亂的那叢岩隙靈芝。雖然自認為做得隱秘,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藥行在青木縣耳目眾多,會不會有所察覺?這次突然發難,會不會與那件事有關?

  還有一種可能……他想起《山河誌異》中偶爾提及的,某些大勢力在特定時期會加大某些藥材的搜刮力度,往往伴隨著對產地採藥人的壓榨。

  所謂「冬貢」,是否與此有關?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