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武林盟主，意外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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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與黃蓉向白清遠告辭退了出來，一路上兩人步履沉重，默然不語。
恩師洪七公驟然仙逝的噩耗，便似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堵得兩人胸口陣陣發悶。
回到歇息的客房，推門進去，剛坐下不久，女兒郭芙正端著一個紅色小木托盤從外走進來。
她見父母神色黯然，只道是為明日大會操勞所致，便輕聲道：「爹，娘，你們可算回來了。這藥剛在小爐上熬好，火候正足，娘快趁熱喝了吧。」
黃蓉伸手接過藥碗。
深褐色的藥汁剛好熬成一碗，隱隱透出一股清苦之氣。
郭芙依著白清遠之前的囑咐，在藥中調入了一勺上好的蜂蜜，苦澀的藥味里便混入了一縷淡淡的清甜。
黃蓉用湯匙輕輕攪動兩下，隨後仰起脖子，將溫熱的藥湯緩緩服下。
眼看娘親喝下湯藥，郭芙便帶著藥碗退下了。
這藥汁入喉順滑，不過一頓飯的功夫，黃蓉便覺丹田之中生出一絲溫潤和緩的熱意。
這股熱意隨著呼吸吐納，順著奇經八脈緩緩流轉，漸漸散入四肢百骸之中。
這幾個月來，她因懷有身孕，加之操持大勝關群雄聚會之事，胸口始終縈繞著一股鬱結之氣，稍有勞累便覺渾身酸沉。
此刻在這股藥力氤氳之下，那股疲憊感竟似春風化雪般消散了七八分。
郭靖在一旁凝神注視，只見妻子原本略顯蒼白憔悴的面頰上，漸漸泛起了一層柔和的血色，連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黃蓉放下空碗，感受著體內順暢流轉的氣血，緊皺的眉頭終於微微舒展。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嘆道：「過兒所言非虛，這位白真人年紀輕輕，不僅武道通神，這岐黃之術竟也這般高明。」
「這一碗藥下去，我便覺得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連日來的氣悶也散盡了。」
郭靖見妻子精神大為好轉，心中稍寬，點頭應道：「全真教玄門正宗，底蘊深厚，白真人又是一等一的奇才，能有這般懸壺濟世的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盼你身子安健，咱們應對明日的大事，也多幾分底氣。」
提到明日的大事，兩人稍微感嘆了一番，心頭剛剛散去些許的陰霾，又不由自主地聚攏起來，神色間重染憂慮。
恩師逝世固然令人悲慟萬分，但眼下元廷大軍壓境，邊關一帶烽火連天，黎民百姓倒懸於水火之中。
天下群雄匯聚大勝關，推舉武林盟主統合各方勢力共御外敵，已是迫在眉睫、關乎中原武林存亡的頭等大事。
郭靖濃眉緊鎖，語氣透著難掩的沉重與無力：「蓉兒，原本我們發英雄帖籌辦這英雄大會，是打算在明日的大會上，會同群雄推舉恩師來坐這武林盟主之位。」
「七公他老人家一生行俠仗義，德高望重，武功更是天下絕頂。若由他老人家登高一呼，天下各路英豪定然心服口服，同仇敵愾。」
「可如今……如今恩師仙逝，這盟主的人選，卻是不知該作何打算了。」
聽聞丈夫此言，黃蓉也是默然無語，只覺一陣頭痛。
天下丐幫弟子數十萬，勢力遍布大江南北，向來是武林中抗擊外敵的中流砥柱。
但早年間幫內其實派系林立，其中最成氣候的便是分列南北的兩大丐幫。
洪七公本是北丐幫的幫主，後來將這打狗棒傳給了黃蓉。
直到十幾年前，南丐幫中一位名叫喬峰的年輕幫主橫空出世。
此人豪氣干雲，武功卓絕，一手降龍十八掌威震天下，不僅折服了群丐，更是一舉將天下丐幫統合成了一個完整的天下第一大幫。
那時黃蓉見丐幫後繼有人，且喬峰為人光明磊落，行事大仁大義，她自然樂得交還幫主之位卸下這副重擔，與郭靖一同退隱桃花島，過了十幾年不問世事的安穩日子。
只可惜世事難料，去年江湖上突生變故，喬峰因身世之疑遭受諸多非議，百口莫辯之下，最終黯然卸去丐幫幫主之位，自此不知所蹤。
這偌大的天下第一幫驟然群龍無首，內部各方勢力互不相讓，爭權奪利，竟再度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局面之中。
黃蓉無奈之下，為了穩住恩師當年苦心孤詣留下的基業，不使丐幫百年聲威毀於一旦，只得重出江湖，勉強再次接過了北丐幫幫主的位子。
即便重任幫主，她也將幫務盡數交給了為人穩重老成的長老魯有腳去打理。
黃蓉心中早已盤算好，魯有腳雖然武功算不上絕頂，但勝在忠厚老實，在幫中素有威望。
待到明日英雄大會之上，便正式將北丐幫幫主之位傳給他，自己徹底卸下這層身份，安心輔助丈夫。
可是，丐幫的擔子固然能交出去，眼前這統領天下群雄、抗擊元軍的武林盟主之位，又該由誰來擔當？
環顧當今武林，誰還有足夠的威望和武功，壓得住各路桀驁不馴的武林豪傑？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之下，都在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深重的憂色。
屋內靜謐了片刻，郭靖粗黑的眉頭擰作一團，沉吟良久，才試探著開口問道：「蓉兒，既然七公他老人家不在了，那武當山的張三丰張真人如何？」
「以張真人的輩分與武功，若是能出面統領群雄，想必這江湖上下，絕無人會生出半點異議。」
黃蓉聽罷，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她輕聲分析道：「張真人乃是武林泰斗，若肯出山主持大局，自是再好不過。」
「但他老人家畢竟是方外之人，且年歲已高。數十年來，他一直在武當山上閉關清修，連武當本派的俗務都極少過問，更何況是這武林中的恩怨紛爭與金戈鐵馬？」
「這次英雄大會，張真人也並未到來，而只派了宋掌門等幾位門下弟子，也足見其對盟主之位毫無想法。」
「咱們若是貿然拿著這俗世的盟主之位去強求他老人家，既是對張真人的不敬，只怕最終也是徒勞無功。」
郭靖聞言，不由長嘆一聲，覺得妻子說得確有道理。
不過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人影，眼底微亮，又提議道：「既然如此，那……白真人如何？白真人年紀雖輕，卻剛剛在光明頂下大破元軍，威震天下。」
「若由他來做這盟主，必能極大振奮我中原武林的士氣，群雄也定然敬服。」
「白真人確實是極好的人選，一身修為高深莫測，且心懷慈悲。只怕……」
黃蓉目光清亮，語氣平靜地說道，「只怕他與張真人一樣，同樣不願接下這副滿是紅塵俗務的擔子。」
「據說這些年來，朝廷曾數次招攬白真人，就連當今聖上也曾許以高官厚祿，可白真人卻始終不為所動。」
「這等視功名利祿如浮雲、一心只追求大道的世外高人，又怎會看得上區區武林盟主之位？」
郭靖聽罷，一時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站起身來，在房中來回踱了兩步，眉宇間的憂色更甚。
老一輩的高人或逝或隱，不問世俗。
年輕一輩的絕頂高手又宛如閒雲野鶴，志不在此。
明日大勝關陸家莊的英雄大會，各路桀驁不馴的豪傑齊聚，若無一個鎮得住場面、又能服眾的首領，莫非真要吵成一盤散沙？若真如此，這抗擊元軍的宏圖大計豈不成了鏡花水月，大明邊關的上百萬黎民又當如何？
見丈夫愁眉不展，滿心皆是憂國憂民之念，黃蓉心中既敬且憐。
靜默片刻後，她話鋒忽然一轉，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堅定：「靖哥哥，其實在你我看來，這武林盟主的人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或許，這個位子正該由你來坐。」
郭靖聞言不由得猛地停下腳步，整個人怔在當場，寬厚的臉龐上滿是愕然之色。
他雖盡心竭力地籌辦了這場英雄大會，但那全是因為大明邊關屢遭侵犯，元軍鐵騎肆虐，殘害無辜百姓，他心中焦急如焚。
他廣發英雄帖，一心只為集結天下義士保家衛國，保護大明百姓，儘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實無半點覬覦武林盟主之位的私心雜念。
此刻聽黃蓉忽然提起，他只覺惶恐，全無半分爭名奪利的想法。
夫妻二人夜話至深，一時也無定論。
……
時間轉眼間便到了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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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勝關陸家莊內里外外已是處處張燈結彩。
莊前莊後的偌大空地上，流水席密密麻麻擺開了千餘桌。
今日赴宴之人分作三教九流，有僧有道，有穿戴齊整的幫會頭目，亦有放浪形骸的江湖散客。
郭靖與黃蓉夫婦名滿天下，單憑這「桃花島郭大俠」與「北丐幫黃幫主」的面子，天底下一大半的英雄豪傑便都不遠千里趕來大勝關赴此盛會。
因此，即便是這般大的陣仗，到了正午時分，千餘桌酒席依舊是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午飯罷後，眾人稍作歇息，陸家莊外的一片長林之中，北丐幫的幫眾已早早聚齊。
新舊幫主交替，向來是丐幫中最為隆重的大事。
北丐幫分布於天下的各處分舵，皆選派了精銳骨幹匯聚於此。
眾乞丐按著輩分袋數，分坐林中各處，鴉雀無聲。
此外，來到陸家莊參與英雄宴的武林群豪，受了丐幫之邀，也紛紛步入林中，在外圍站定觀禮。
眾人環繞之下，黃蓉緩步走到場中，手中橫持一根通體碧綠的竹棒，正是象徵北丐幫幫主權柄的打狗棒。
她神色莊重，雙手將竹棒交託到了魯有腳的手中。
後者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接過。
待他站起身來，林中便出現了一幕在旁人看來頗為奇異的景象。
只見丐幫眾弟子依著輩分，排成隊列，依次上前，齊刷刷地向新幫主魯有腳身上吐唾沫。
不過片刻功夫，魯有腳已是滿頭滿臉、身前身後沾滿了痰涎，他卻挺胸昂首，站立不動。
白清遠隱在觀禮的群雄之中，看著這一幕。
身旁不少江湖漢子瞧得直皺眉頭，甚至有人悄悄掩住了口鼻，白清遠臉上卻並未露出任何異樣。
他心裡清楚，丐幫幫眾絕大多數都是窮苦出身，飽受世人白眼，這吐唾沫的舊俗，乃是寓意新幫主需得受得住天下人的屈辱，從此與眾兄弟同甘共苦，不分彼此。
待眾弟子吐盡，傳承儀典也算是行完，魯有腳便正式接任了北丐幫幫主之位。
就在這時，黃蓉重又走上前來，環顧四周。
她眼眶微微發紅，神色忽轉悲戚，聲音也略帶幾分沙啞，朗聲說道：「今日眾兄弟聚在此處，原是本幫的一件大喜事。但有一件極其悲痛的噩耗，我卻不得不向大伙兒言明。本幫洪老幫主，已於前些時日，仙逝了。」
此言一出，偌大的長林之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群雄盡皆愕然。
緊接著，數百名丐幫幫眾猛地回過神來，登時齊聲悲泣，哀嚎之聲響徹林間，不少人更是伏地大哭。
群丐正自慟哭，忽有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乞丐從人群中大步邁出。
這老丐背上負著八個布袋，老淚縱橫，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半年前，我還在韶州始興郡遇見過洪老幫主，當時我還陪著他老人家痛飲了一場。」
「老幫主身子健旺得很，一頓能吃下一整隻肥雞，酒量與從前一般無二，怎會……怎會突然就仙逝了呢？」
黃蓉聞言，並未立刻作答，而是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的楊過身上。
她深知洪七公乃是在華山絕頂與歐陽鋒力戰至內力耗竭，最終雙雙同歸於盡，歐陽鋒又是楊過的義父。
倘若自己此刻在大庭廣眾之下道出實情，以丐幫弟子對洪七公的敬愛，悲憤之下，必然會對歐陽鋒大加辱罵。
楊過性子孤傲，且極其護短，縱然當場強忍著不發作，事後心中也必然難過至極，甚至與丐幫結下深仇。
念及於此，黃蓉略一沉吟，當即道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另一番說辭。
只聽她朗聲說道：「諸位兄弟有所不知。前些時日，有五個喚作『藏邊五丑』的惡徒，奉了蒙古韃子之命，在川東、湖廣一帶為非作歹，殘害無辜。」
「洪老幫主聽聞此事，便親自趕去查察。誰知老幫主在除掉那五丑、為民除害之後，竟不慎中了蒙古韃子設下的暗算，最終重傷不治，與世長辭。」
人群之中，楊過聽到這番話，身子不禁微微一震，瞬間便明白了這位郭伯母的良苦用心。
對方是為了顧全自己對義父的情義，不使義父死後受人唾罵，這才寧可對丐幫眾人隱去真相。
念及此處，楊過眼眶微熱，心中大為感動，暗道：「郭伯母待我，確是真心實意。」以往心中對黃蓉那點殘存的猜疑與芥蒂，此刻終於盡數釋然了。
而另一邊的群丐聽聞老幫主竟是遭了蒙古韃子的毒手，悲痛之中更添無盡的憤慨。
一時間，林中群情激憤，無數根竹棒兵刃舉向半空，眾人咬牙切齒，當眾大罵蒙古韃子，立誓要為洪老幫主報仇雪恨。
……
待眾人祭奠完畢，心緒漸漸平復，便又重新回到了陸家莊的大廳之中。
他雙目滿布血絲，眼眶依舊通紅，顯然是在林中痛哭過一場，但此刻他卻強忍著心頭悲痛，雙手穩穩地端起一杯滿斟的水酒，神色肅然，向著在座的各路英雄團團一敬。
魯有腳氣沉丹田，朗聲說道：「諸位英雄！敝幫洪老幫主生前曾遣人傳來號令，言道蒙元大軍南侵之勢日急，命敝幫上下各出死力，抵禦外侮。」
「現下天下英雄匯集於此，人人心懷忠義。咱們今日聚會，正該商量出一個萬全的妙策，齊心協力，好叫那蒙元韃子不敢再犯我大明江山！」
在座的群雄大多是滿腔熱血之輩，自蒙元屢次侵擾大明邊關、殘害百姓以來，眾人無不心憂國事，此刻聽魯有腳挑明了今日英雄大會的真正題旨，當即群起響應。
一時間，廳內「好！」、「理當如此！」的喝彩贊同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喧鬧之際，只聽得席間傳來兩聲清咳。
人群中緩步站起一位德高望重的銀髯老者。他環顧四周，壓了壓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眾人皆認出此人乃是「三湘盟主」鐵無雙，為人仗義，深受天下群雄愛戴。
待廳內聲浪漸息，只聽鐵無雙撫須說道：「魯幫主所言極是。只是咱們江湖兒女雖然向來一腔熱血，但若是各自為戰，遇事沒有個統一的調度，終究是一盤散沙，難以與蒙元的大軍抗衡。」
「鐵某斗膽提議，今日借著天下英雄齊聚的機會，咱們當推舉出一位德才兼備、武功絕頂之人，來做這武林盟主。」
「由盟主發號施令，統御群雄，大伙兒方能齊心協力，共御外侮。」
此議一出，廳內群雄紛紛點頭稱是，滿座皆同。
隨後，眾人便接連開口，大聲提出自己心目中的盟主人選。
有人猛拍桌子，大呼郭靖郭大俠來當這武林盟主自是當仁不讓。有人緊跟著道黃蓉黃幫主足智多謀，運籌帷幄，也可擔此重任。
也有人提起了遠在武當山上的張三丰張真人，言道張真人乃武林泰斗，若能出山自是眾望所歸。更有不少敬仰白清遠威望的江湖客，極力推舉這位近年威震天下的白真人。
甚至還有些坐在外圍、湊熱鬧的賓客，見氣氛熱烈，便高聲提議由這陸家莊的陸冠英莊主來坐這把交椅。
一時間，大廳內眾說紛紜，眾人各抒己見，熱鬧非凡。
便在這眾人爭論不休、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之時，忽聽得陸家莊的大門外，隱隱傳來一陣嗚嗚的號角之聲。那號角聲低沉渾厚，穿透力極強。
緊接著，又有一陣斷斷續續的擊磬之聲遙遙傳來，清脆冷冽，與號角聲交織在一處。
這等莊嚴肅穆的聲勢，截然不同於江湖門派的排場，顯然是有非同尋常的貴客到來。
廳內群雄的爭吵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紛紛轉頭向門外張望。
陸冠英作為此間主人，聽到這動靜，立刻上前一步，朗聲叫道：「迎接貴賓！」
語聲甫歇，大廳正門外的青石板上便傳來了沉穩整齊的腳步聲。
不多時，已有十幾道人影不疾不徐地從廳外邁步走入。
這十幾個人影中為首的一共五人，當先一人蟒袍玉帶，氣度不怒自威，兩側四人形態各異，卻皆是步履輕捷，內斂生威。
幾人方一露面，大廳內便有不少常在京城和直隸一帶走動、見多識廣的江湖人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人群中不由得傳出幾聲驚呼，有人失聲叫道：「是朝廷的人！護龍山莊的鐵膽神侯，還有他麾下的四大密探！」
郭靖與黃蓉向白清遠告辭退了出來，一路上兩人步履沉重，默然不語。
恩師洪七公驟然仙逝的噩耗，便似一塊巨石壓在心頭，堵得兩人胸口陣陣發悶。
回到歇息的客房，推門進去，剛坐下不久，女兒郭芙正端著一個紅色小木托盤從外走進來。
她見父母神色黯然，只道是為明日大會操勞所致，便輕聲道：「爹，娘，你們可算回來了。這藥剛在小爐上熬好，火候正足，娘快趁熱喝了吧。」
黃蓉伸手接過藥碗。
深褐色的藥汁剛好熬成一碗，隱隱透出一股清苦之氣。
郭芙依著白清遠之前的囑咐，在藥中調入了一勺上好的蜂蜜，苦澀的藥味里便混入了一縷淡淡的清甜。
黃蓉用湯匙輕輕攪動兩下，隨後仰起脖子，將溫熱的藥湯緩緩服下。
眼看娘親喝下湯藥，郭芙便帶著藥碗退下了。
這藥汁入喉順滑，不過一頓飯的功夫，黃蓉便覺丹田之中生出一絲溫潤和緩的熱意。
這股熱意隨著呼吸吐納，順著奇經八脈緩緩流轉，漸漸散入四肢百骸之中。
這幾個月來，她因懷有身孕，加之操持大勝關群雄聚會之事，胸口始終縈繞著一股鬱結之氣，稍有勞累便覺渾身酸沉。
此刻在這股藥力氤氳之下，那股疲憊感竟似春風化雪般消散了七八分。
郭靖在一旁凝神注視，只見妻子原本略顯蒼白憔悴的面頰上，漸漸泛起了一層柔和的血色，連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黃蓉放下空碗，感受著體內順暢流轉的氣血，緊皺的眉頭終於微微舒展。
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嘆道：「過兒所言非虛，這位白真人年紀輕輕，不僅武道通神，這岐黃之術竟也這般高明。」
「這一碗藥下去，我便覺得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連日來的氣悶也散盡了。」
郭靖見妻子精神大為好轉，心中稍寬，點頭應道：「全真教玄門正宗，底蘊深厚，白真人又是一等一的奇才，能有這般懸壺濟世的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盼你身子安健，咱們應對明日的大事，也多幾分底氣。」
提到明日的大事，兩人稍微感嘆了一番，心頭剛剛散去些許的陰霾，又不由自主地聚攏起來，神色間重染憂慮。
恩師逝世固然令人悲慟萬分，但眼下元廷大軍壓境，邊關一帶烽火連天，黎民百姓倒懸於水火之中。
天下群雄匯聚大勝關，推舉武林盟主統合各方勢力共御外敵，已是迫在眉睫、關乎中原武林存亡的頭等大事。
郭靖濃眉緊鎖，語氣透著難掩的沉重與無力：「蓉兒，原本我們發英雄帖籌辦這英雄大會，是打算在明日的大會上，會同群雄推舉恩師來坐這武林盟主之位。」
「七公他老人家一生行俠仗義，德高望重，武功更是天下絕頂。若由他老人家登高一呼，天下各路英豪定然心服口服，同仇敵愾。」
「可如今……如今恩師仙逝，這盟主的人選，卻是不知該作何打算了。」
聽聞丈夫此言，黃蓉也是默然無語，只覺一陣頭痛。
天下丐幫弟子數十萬，勢力遍布大江南北，向來是武林中抗擊外敵的中流砥柱。
但早年間幫內其實派系林立，其中最成氣候的便是分列南北的兩大丐幫。
洪七公本是北丐幫的幫主，後來將這打狗棒傳給了黃蓉。
直到十幾年前，南丐幫中一位名叫喬峰的年輕幫主橫空出世。
此人豪氣干雲，武功卓絕，一手降龍十八掌威震天下，不僅折服了群丐，更是一舉將天下丐幫統合成了一個完整的天下第一大幫。
那時黃蓉見丐幫後繼有人，且喬峰為人光明磊落，行事大仁大義，她自然樂得交還幫主之位卸下這副重擔，與郭靖一同退隱桃花島，過了十幾年不問世事的安穩日子。
只可惜世事難料，去年江湖上突生變故，喬峰因身世之疑遭受諸多非議，百口莫辯之下，最終黯然卸去丐幫幫主之位，自此不知所蹤。
這偌大的天下第一幫驟然群龍無首，內部各方勢力互不相讓，爭權奪利，竟再度陷入了四分五裂的局面之中。
黃蓉無奈之下，為了穩住恩師當年苦心孤詣留下的基業，不使丐幫百年聲威毀於一旦，只得重出江湖，勉強再次接過了北丐幫幫主的位子。
即便重任幫主，她也將幫務盡數交給了為人穩重老成的長老魯有腳去打理。
黃蓉心中早已盤算好，魯有腳雖然武功算不上絕頂，但勝在忠厚老實，在幫中素有威望。
待到明日英雄大會之上，便正式將北丐幫幫主之位傳給他，自己徹底卸下這層身份，安心輔助丈夫。
可是，丐幫的擔子固然能交出去，眼前這統領天下群雄、抗擊元軍的武林盟主之位，又該由誰來擔當？
環顧當今武林，誰還有足夠的威望和武功，壓得住各路桀驁不馴的武林豪傑？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心有靈犀之下，都在對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絲深重的憂色。
屋內靜謐了片刻，郭靖粗黑的眉頭擰作一團，沉吟良久，才試探著開口問道：「蓉兒，既然七公他老人家不在了，那武當山的張三丰張真人如何？」
「以張真人的輩分與武功，若是能出面統領群雄，想必這江湖上下，絕無人會生出半點異議。」
黃蓉聽罷，卻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她輕聲分析道：「張真人乃是武林泰斗，若肯出山主持大局，自是再好不過。」
「但他老人家畢竟是方外之人，且年歲已高。數十年來，他一直在武當山上閉關清修，連武當本派的俗務都極少過問，更何況是這武林中的恩怨紛爭與金戈鐵馬？」
「這次英雄大會，張真人也並未到來，而只派了宋掌門等幾位門下弟子，也足見其對盟主之位毫無想法。」
「咱們若是貿然拿著這俗世的盟主之位去強求他老人家，既是對張真人的不敬，只怕最終也是徒勞無功。」
郭靖聞言，不由長嘆一聲，覺得妻子說得確有道理。
不過就在這時，他腦海中忽地閃過一個人影，眼底微亮，又提議道：「既然如此，那……白真人如何？白真人年紀雖輕，卻剛剛在光明頂下大破元軍，威震天下。」
「若由他來做這盟主，必能極大振奮我中原武林的士氣，群雄也定然敬服。」
「白真人確實是極好的人選，一身修為高深莫測，且心懷慈悲。只怕……」
黃蓉目光清亮，語氣平靜地說道，「只怕他與張真人一樣，同樣不願接下這副滿是紅塵俗務的擔子。」
「據說這些年來，朝廷曾數次招攬白真人，就連當今聖上也曾許以高官厚祿，可白真人卻始終不為所動。」
「這等視功名利祿如浮雲、一心只追求大道的世外高人，又怎會看得上區區武林盟主之位？」
郭靖聽罷，一時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站起身來，在房中來回踱了兩步，眉宇間的憂色更甚。
老一輩的高人或逝或隱，不問世俗。
年輕一輩的絕頂高手又宛如閒雲野鶴，志不在此。
明日大勝關陸家莊的英雄大會，各路桀驁不馴的豪傑齊聚，若無一個鎮得住場面、又能服眾的首領，莫非真要吵成一盤散沙？若真如此，這抗擊元軍的宏圖大計豈不成了鏡花水月，大明邊關的上百萬黎民又當如何？
見丈夫愁眉不展，滿心皆是憂國憂民之念，黃蓉心中既敬且憐。
靜默片刻後，她話鋒忽然一轉，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堅定：「靖哥哥，其實在你我看來，這武林盟主的人選，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或許，這個位子正該由你來坐。」
郭靖聞言不由得猛地停下腳步，整個人怔在當場，寬厚的臉龐上滿是愕然之色。
他雖盡心竭力地籌辦了這場英雄大會，但那全是因為大明邊關屢遭侵犯，元軍鐵騎肆虐，殘害無辜百姓，他心中焦急如焚。
他廣發英雄帖，一心只為集結天下義士保家衛國，保護大明百姓，儘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實無半點覬覦武林盟主之位的私心雜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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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夜話至深，一時也無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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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轉眼間便到了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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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勝關陸家莊內里外外已是處處張燈結彩。
莊前莊後的偌大空地上，流水席密密麻麻擺開了千餘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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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即便是這般大的陣仗，到了正午時分，千餘桌酒席依舊是座無虛席，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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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乞丐按著輩分袋數，分坐林中各處，鴉雀無聲。
此外，來到陸家莊參與英雄宴的武林群豪，受了丐幫之邀，也紛紛步入林中，在外圍站定觀禮。
眾人環繞之下，黃蓉緩步走到場中，手中橫持一根通體碧綠的竹棒，正是象徵北丐幫幫主權柄的打狗棒。
她神色莊重，雙手將竹棒交託到了魯有腳的手中。
後者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接過。
待他站起身來，林中便出現了一幕在旁人看來頗為奇異的景象。
只見丐幫眾弟子依著輩分，排成隊列，依次上前，齊刷刷地向新幫主魯有腳身上吐唾沫。
不過片刻功夫，魯有腳已是滿頭滿臉、身前身後沾滿了痰涎，他卻挺胸昂首，站立不動。
白清遠隱在觀禮的群雄之中，看著這一幕。
身旁不少江湖漢子瞧得直皺眉頭，甚至有人悄悄掩住了口鼻，白清遠臉上卻並未露出任何異樣。
他心裡清楚，丐幫幫眾絕大多數都是窮苦出身，飽受世人白眼，這吐唾沫的舊俗，乃是寓意新幫主需得受得住天下人的屈辱，從此與眾兄弟同甘共苦，不分彼此。
待眾弟子吐盡，傳承儀典也算是行完，魯有腳便正式接任了北丐幫幫主之位。
就在這時，黃蓉重又走上前來，環顧四周。
她眼眶微微發紅，神色忽轉悲戚，聲音也略帶幾分沙啞，朗聲說道：「今日眾兄弟聚在此處，原是本幫的一件大喜事。但有一件極其悲痛的噩耗，我卻不得不向大伙兒言明。本幫洪老幫主，已於前些時日，仙逝了。」
此言一出，偌大的長林之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群雄盡皆愕然。
緊接著，數百名丐幫幫眾猛地回過神來，登時齊聲悲泣，哀嚎之聲響徹林間，不少人更是伏地大哭。
群丐正自慟哭，忽有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乞丐從人群中大步邁出。
這老丐背上負著八個布袋，老淚縱橫，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半年前，我還在韶州始興郡遇見過洪老幫主，當時我還陪著他老人家痛飲了一場。」
「老幫主身子健旺得很，一頓能吃下一整隻肥雞，酒量與從前一般無二，怎會……怎會突然就仙逝了呢？」
黃蓉聞言，並未立刻作答，而是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的楊過身上。
她深知洪七公乃是在華山絕頂與歐陽鋒力戰至內力耗竭，最終雙雙同歸於盡，歐陽鋒又是楊過的義父。
倘若自己此刻在大庭廣眾之下道出實情，以丐幫弟子對洪七公的敬愛，悲憤之下，必然會對歐陽鋒大加辱罵。
楊過性子孤傲，且極其護短，縱然當場強忍著不發作，事後心中也必然難過至極，甚至與丐幫結下深仇。
念及於此，黃蓉略一沉吟，當即道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另一番說辭。
只聽她朗聲說道：「諸位兄弟有所不知。前些時日，有五個喚作『藏邊五丑』的惡徒，奉了蒙古韃子之命，在川東、湖廣一帶為非作歹，殘害無辜。」
「洪老幫主聽聞此事，便親自趕去查察。誰知老幫主在除掉那五丑、為民除害之後，竟不慎中了蒙古韃子設下的暗算，最終重傷不治，與世長辭。」
人群之中，楊過聽到這番話，身子不禁微微一震，瞬間便明白了這位郭伯母的良苦用心。
對方是為了顧全自己對義父的情義，不使義父死後受人唾罵，這才寧可對丐幫眾人隱去真相。
念及此處，楊過眼眶微熱，心中大為感動，暗道：「郭伯母待我，確是真心實意。」以往心中對黃蓉那點殘存的猜疑與芥蒂，此刻終於盡數釋然了。
而另一邊的群丐聽聞老幫主竟是遭了蒙古韃子的毒手，悲痛之中更添無盡的憤慨。
一時間，林中群情激憤，無數根竹棒兵刃舉向半空，眾人咬牙切齒，當眾大罵蒙古韃子，立誓要為洪老幫主報仇雪恨。
……
待眾人祭奠完畢，心緒漸漸平復，便又重新回到了陸家莊的大廳之中。
他雙目滿布血絲，眼眶依舊通紅，顯然是在林中痛哭過一場，但此刻他卻強忍著心頭悲痛，雙手穩穩地端起一杯滿斟的水酒，神色肅然，向著在座的各路英雄團團一敬。
魯有腳氣沉丹田，朗聲說道：「諸位英雄！敝幫洪老幫主生前曾遣人傳來號令，言道蒙元大軍南侵之勢日急，命敝幫上下各出死力，抵禦外侮。」
「現下天下英雄匯集於此，人人心懷忠義。咱們今日聚會，正該商量出一個萬全的妙策，齊心協力，好叫那蒙元韃子不敢再犯我大明江山！」
在座的群雄大多是滿腔熱血之輩，自蒙元屢次侵擾大明邊關、殘害百姓以來，眾人無不心憂國事，此刻聽魯有腳挑明了今日英雄大會的真正題旨，當即群起響應。
一時間，廳內「好！」、「理當如此！」的喝彩贊同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喧鬧之際，只聽得席間傳來兩聲清咳。
人群中緩步站起一位德高望重的銀髯老者。他環顧四周，壓了壓雙手，示意眾人安靜。
眾人皆認出此人乃是「三湘盟主」鐵無雙，為人仗義，深受天下群雄愛戴。
待廳內聲浪漸息，只聽鐵無雙撫須說道：「魯幫主所言極是。只是咱們江湖兒女雖然向來一腔熱血，但若是各自為戰，遇事沒有個統一的調度，終究是一盤散沙，難以與蒙元的大軍抗衡。」
「鐵某斗膽提議，今日借著天下英雄齊聚的機會，咱們當推舉出一位德才兼備、武功絕頂之人，來做這武林盟主。」
「由盟主發號施令，統御群雄，大伙兒方能齊心協力，共御外侮。」
此議一出，廳內群雄紛紛點頭稱是，滿座皆同。
隨後，眾人便接連開口，大聲提出自己心目中的盟主人選。
有人猛拍桌子，大呼郭靖郭大俠來當這武林盟主自是當仁不讓。有人緊跟著道黃蓉黃幫主足智多謀，運籌帷幄，也可擔此重任。
也有人提起了遠在武當山上的張三丰張真人，言道張真人乃武林泰斗，若能出山自是眾望所歸。更有不少敬仰白清遠威望的江湖客，極力推舉這位近年威震天下的白真人。
甚至還有些坐在外圍、湊熱鬧的賓客，見氣氛熱烈，便高聲提議由這陸家莊的陸冠英莊主來坐這把交椅。
一時間，大廳內眾說紛紜，眾人各抒己見，熱鬧非凡。
便在這眾人爭論不休、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之時，忽聽得陸家莊的大門外，隱隱傳來一陣嗚嗚的號角之聲。那號角聲低沉渾厚，穿透力極強。
緊接著，又有一陣斷斷續續的擊磬之聲遙遙傳來，清脆冷冽，與號角聲交織在一處。
這等莊嚴肅穆的聲勢，截然不同於江湖門派的排場，顯然是有非同尋常的貴客到來。
廳內群雄的爭吵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紛紛轉頭向門外張望。
陸冠英作為此間主人，聽到這動靜，立刻上前一步，朗聲叫道：「迎接貴賓！」
語聲甫歇，大廳正門外的青石板上便傳來了沉穩整齊的腳步聲。
不多時，已有十幾道人影不疾不徐地從廳外邁步走入。
這十幾個人影中為首的一共五人，當先一人蟒袍玉帶，氣度不怒自威，兩側四人形態各異，卻皆是步履輕捷，內斂生威。
幾人方一露面，大廳內便有不少常在京城和直隸一帶走動、見多識廣的江湖人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人群中不由得傳出幾聲驚呼，有人失聲叫道：「是朝廷的人！護龍山莊的鐵膽神侯，還有他麾下的四大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