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陸莊重逢，西毒北丐
江岸邊那道青衫磊落、憑一曲洞簫便自退敵的身影，自然便是自終南山一路南下的白清遠了。
而那名臉上覆著一張略顯枯黃的人皮面具、身形嬌小的女子，卻是桃花島主黃藥師的關門弟子，程英。
兩人此番之所以會結伴同行，說來倒也算是一樁緣分。
其實白清遠在終南山上閉關清修之餘，偶爾也會做些其他的事情。
比如出面指點全真眾弟子的武功修行，遇有空閒，便下山為附近村鎮的百姓義診施藥。
至於研習音律，原本只是他靜心養氣的一門閒課，但時日久了，倒也漸漸有了一番造詣。
數日之前，白清遠離了終南山，一路南下。
行至一處荒野，見周遭有一片無名桃林，幽靜無人，他一時興起，便在一株老桃樹下歇足，取出隨身的洞簫，試著吹奏起那首當年從劉正風、曲洋二人手中得授的《笑傲江湖》曲。
這首曲子本是融合了琴簫之妙的曠世之作，曲意高深，且帶著股蔑視天下的勃勃銳氣。
白清遠的音律造詣雖然不差，但要單憑一支洞簫吹奏出這等繁複曠達的曲調，終究還是欠缺了幾分火候。
一曲吹罷，連他自己也覺得指法轉折處略顯生澀，真氣與音律未能盡數相合。
他正自搖頭，卻忽聽得桃林深處傳來一個清柔平和的女子聲音：「道長內力深厚，吹奏之時雖氣象宏大，但在此曲的『徵』音轉『羽』音之際，氣息似有些許急躁。若能將換氣稍作遲延，或能更顯曲中連綿之意。」
這齣言之人，正是恰好路過桃林附近的程英。
她得黃藥師親自指點，於音律一道最是繼承了桃花島的衣缽。
她循聲走入林中，雖從未聽過這首奇異的曲子，卻能單憑絕高的音理造詣，輕聲點出了白清遠吹奏時的幾處關竅。
白清遠自然早就察覺到了程英的靠近，不過並不以為意，此刻被對方當面指出不足，面上也無絲毫慍色，反倒將洞簫一收，虛心請教起來。
幾番交談下來，白清遠見這戴著面具的少女不僅談吐清雅，於音律上的見解更是精微獨到，當即便提議，願以這首《笑傲江湖》的曲譜相贈，只盼對方能對自己的音律之術稍加指點。
程英性子本就恬靜溫和，加之她細問之下，得知白清遠此行的目的地同樣是大勝關陸家莊，稍作沉吟，便點頭應允了下來。
於是，兩人便這般結伴同行。
一路上，程英專心講解音理，白清遠則虛心受教，用心研習。
他擁有白書，一旦得了明師指點竅門，幾日下來，音律造詣自是一日千里。
這才有了之前江畔那一幕，以一曲《笑傲江湖》將真氣連綿送出，不動聲色間擊斃水匪的手段。
……
轉眼間，又是數日過去。
白清遠與程英二人順著官道，平平安安地抵達了大勝關。
此時的陸家莊外已是車水馬龍，天下各路英雄豪傑、江湖人士皆匯聚於此，人聲鼎沸，甚是喧鬧。
白清遠生性恬淡，並未在外張揚，只在莊門口遞上了郭靖早先送來的名帖。
那莊內的管事一見名帖，知是郭大俠鄭重交代的貴客，當下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領著兩人，避開前院的喧囂，恭恭敬敬地迎入了一處極為僻靜的客院歇息。
程英喜靜，便自去東廂房安置了。
白清遠在正房剛剛坐定，端起侍從送上的清茶喝了一口，房門便被人輕輕叩響。
房門推開，楊過快步走入屋內。
他一見白清遠，眼中頓時滿是喜色，搶上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在楊過身後，還跟著三名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女，見狀也跟著邁進門檻。
那為首的少女身著一襲大紅絲質勁裝，容貌極為明艷嬌美。
她平日裡受盡父母寵愛，眉宇間本帶著幾分生來的驕縱傲氣，但此刻在白清遠面前，卻將那些脾氣收斂得乾乾淨淨，雙手交疊，顯得頗為規矩。
站在她身側的兩名青年，皆是一身利落的武師打扮。
左邊一人身材略顯魁梧，面容沉穩憨厚。
右邊一人則身形修長，透著股活泛的機靈勁兒。
楊過起身後，側過身子，指著三人為白清遠引薦道：「師父，這三位是郭伯伯的千金郭芙，以及郭伯伯的兩位高徒，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
郭芙與大小武自幼在桃花島長大，常聽郭靖提及全真教玄門正宗之名，耳濡目染之下，對全真教自是好感不低。
兼之三人來到中原之後，又聽聞這位太和子單人破萬騎的驚世戰績，此刻親眼見到這位傳聞中神仙般的人物，三人的眼神中皆是毫不掩飾的仰慕與崇敬。
「晚輩見過白真人。」三人齊齊上前一步，雖然年紀和白清遠相仿，卻是依照武林晚輩的規矩，深深施了一禮。
白清遠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平和，目光在三人身上輕輕一掃，隨後微微抬手虛扶，語調平淡地回了一句：
「不必多禮，都坐吧。」
郭芙三人見這位高人態度溫和，並無懾人的架子，心中不免鬆了口氣，當下恭恭敬敬地道了聲謝，立即老老實實地在下首的幾張椅子上依次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失儀。
而就在郭芙三人剛剛落座之際，院外又傳來了一陣穩健有力的腳步聲。
過不多時，只見一男一女並肩邁步走入房中。
原來是郭靖與黃蓉夫婦聽聞白清遠抵達陸家莊，於是特地親自趕來拜訪。
郭靖依舊是那副濃眉大眼、身如鐵塔般的模樣。
只是數年未見，他步履之間愈發沉穩厚重，眉宇間那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越發內斂，顯然這些年來，其內功修為又有長進。
身旁的黃蓉則穿著一身寬大舒適的素色長裙，腹部高高隆起，顯然已懷有數月身孕。
白清遠雖是初次見到這位名滿天下的丐幫幫主，卻也能從她那秀麗絕倫的眉眼間，瞧出幾分天生鍾靈毓秀的機敏智慧。
只是此刻，她那原本清麗的臉龐上，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掩蓋的蒼白與疲態。
白清遠見二人進屋，當即從木椅上起身，向前迎了兩步，抱拳微笑道：「郭大俠，別來無恙。這位想必便是黃幫主了，久仰。」
當年郭靖的療傷傳功之恩，他始終記在心裡，是以此刻態度極為客氣有禮，並未因為自己的武功已遠勝前者便有絲毫的倨傲。
郭靖與黃蓉連忙還禮，雙方落座之後，又隨意寒暄了幾句。
交談之際，白清遠的目光在黃蓉略顯蒼白的面頰上停留了片刻，耳中細細辨別她說話時的呼吸沉浮，再觀其氣血運行的勢態，忽然神色微動，緩聲問道：
「黃幫主面帶虛色，氣息略顯滯澀，似乎不僅是身懷六甲的緣故。依貧道觀之，倒像是內息岔動，傷了胎氣？」
此言一出，黃蓉眼中不禁閃過一抹訝異，隨即點頭嘆道：「白真人當真目光如炬。」
「實不相瞞，幾個月前，我在修習內功時一時不察，真氣走岔，不慎動了胎氣。是以這幾個月來，稍有勞心勞力，便覺胸悶氣短，大感虛弱。」
這傷勢看似尋常，實則麻煩至極。
自其受傷以來，便連她父親桃花島主黃藥師也曾親自為其探過脈，但因顧忌胎兒，不敢妄用猛藥，一時竟也開不出萬全的方子，只能讓她靜養。
白清遠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數，便沒再多問。他站起身來，徑直走到一旁的書案前。
實力到了白清遠這個程度，即便只是站在這裡，也能將黃蓉的脈搏聽得一清二楚，因此倒也無需把脈診斷。
楊過在旁極有眼力，見狀立刻快步走上前去，往硯台里滴了少許清水，手腕輕旋，細細地研起墨來。
白清遠提筆蘸墨，在素箋上筆走龍蛇，頃刻間便寫下了一張藥方，以內力烘乾。
他轉過身，將藥方遞給了坐在近處的郭芙，神色平靜地吩咐道：「按這上面的方子去抓藥。以五碗水文火煎成一碗，出鍋後稍稍放涼，混入一勺蜂蜜給黃幫主服下。」
「每日一次，連續服用七天，黃幫主傷到的胎氣當可調理平順，痊癒如初。」
郭芙雙手恭敬地接過藥方，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端正清瘦的字跡，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向白清遠行了一禮後，便帶著武家兄弟匆匆出門，照方抓藥去了。
看著女兒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心中皆是大感吃驚。
他們此前只道這位太和子武功通玄，卻未曾想他在醫理上的造詣竟也如此深厚，僅憑望診之術便能切中病理，並毫不遲疑地給出連黃藥師都覺得棘手的救治之法。
見郭黃二人面露驚異之色，站在書案旁的楊過適時地開口解釋道：「郭伯伯，郭伯母有所不知。我師父在終南山時，除了每日閉關清修、參悟大道，還時常下山去十八里舖為附近的鄉民義診。這兩年來，周圍十里八鄉的百姓不論生了什麼病，還從未有過師父醫不好的。」
聽到楊過這番講述，郭靖眼中的敬佩之意更濃，不禁由衷嘆道：「白真人武道通神，卻仍懷有這等懸壺濟世的慈悲心腸，造福一方，實乃武林之福，天下蒼生之幸。」
黃蓉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這位年輕道人平淡言語中透出的那份穩妥，亦是連聲道謝。
便在這時，原本見師父大顯醫術而面露幾分得色的楊過，似是忽地想起了什麼，眉宇間的情緒陡然一凝。
他微微垂下頭顱，面上閃過一絲遲疑。
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出半步，神色極其凝重地看向郭靖夫婦，低聲喚道：「郭伯伯，郭伯母。其實……侄兒這次過來，還有一件極其要緊的事情，需得向二位稟告。」
見楊過神態如此鄭重其事，全無平日裡的隨性，郭靖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
他坐直了身子，沉聲問道：「過兒，出了何事？你且慢慢說來。」
楊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澀：「是關於洪七公老前輩的事情……他老人家，已經在華山之巔，仙逝了。」
「什麼？！」
這短短一句話，聽在郭靖與黃蓉耳中，卻無異于晴天霹靂。
兩人如遭雷擊，霍然從椅上站起。
郭靖身形猛地一晃，他內功何等深厚，下盤本如生根一般，此刻心神大震之下，竟險些將身旁那張沉重的實木茶桌撞翻。
黃蓉本就氣血有虧，此刻更是臉色煞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
她一把死死抓住了郭靖的胳膊，才勉強穩住身形，嘴唇微微顫抖著，半晌竟發不出一點聲音。
寬敞的客室中，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郭靖才穩住氣息，虎目含淚，聲音嘶啞得厲害：「過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師父他老人家武功絕頂，內力深不可測，怎會、怎會突然……」
楊過垂下眼帘，不忍去看兩人悲慟的模樣，只得低聲將自己在華山絕頂的遭遇娓娓道來。
原來，數月前他離開終南山下山歷練，一路行至西嶽華山。
在攀登至華山絕頂時，恰逢洪七公一路追殺為非作歹的藏邊五丑。
兩人在山頂相逢，極為投緣，洪七公見楊過天資聰穎，閒暇之餘，還出手指點了他幾手精妙的武功招式。
可誰知世事難料，沒過幾日，楊過的義父歐陽鋒，竟也瘋瘋癲癲地上了華山。
西毒與北丐，這兩個在江湖上齊名大半生、也鬥了一輩子的老冤家，在華山極頂這般狹路相逢，自是分外眼紅，當即展開了一場驚世駭俗的絕頂之戰。
兩人的武功皆已臻至當世化境，這一場比拼，直從拳腳外功斗到兵刃變幻，最後更是盤膝坐於山頂之上，寸步不讓地比拼起內力真氣。
兩人不眠不休地連鬥了數日，直至雙雙耗盡了體內的最後一絲心力。
在這期間，楊過夾在中間，雖百般苦求勸阻，奈何兩人武藝太高、執念太深，他根本無法插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走向油盡燈枯。
說到此處，楊過喉頭滾動，哽咽道：「……不過，他們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刻，義父他老人家的神智，卻忽地清明了過來，認出了七公，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兩人在山頂相互攙扶著，緊緊相抱，放聲大笑……」
「他們走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意。這數十年的深仇大恨，就這麼在華山之巔，一笑而罷了。」
聽完楊過這番講述，郭靖雙目緊閉，兩行滾燙的濁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滾落而下。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青磚地上，面朝西北華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悲慟難抑。
黃蓉亦是泣不成聲，淚水花了臉頰，在郭靖身側同樣跪倒在地，向華山方向叩首，拜別恩師。
站在書案旁的白清遠，卻並未出言寬慰。
他只是靜靜地負手而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隨即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遠方略顯蕭瑟的秋空。
西毒北丐，一代宗師就此謝幕，回想起這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幾度秋涼，他也不由得在心底深處，發出了一聲悠長而寂寥的嘆息。
而那名臉上覆著一張略顯枯黃的人皮面具、身形嬌小的女子，卻是桃花島主黃藥師的關門弟子，程英。
兩人此番之所以會結伴同行，說來倒也算是一樁緣分。
其實白清遠在終南山上閉關清修之餘，偶爾也會做些其他的事情。
比如出面指點全真眾弟子的武功修行，遇有空閒，便下山為附近村鎮的百姓義診施藥。
至於研習音律，原本只是他靜心養氣的一門閒課，但時日久了，倒也漸漸有了一番造詣。
數日之前，白清遠離了終南山，一路南下。
行至一處荒野，見周遭有一片無名桃林，幽靜無人，他一時興起，便在一株老桃樹下歇足，取出隨身的洞簫，試著吹奏起那首當年從劉正風、曲洋二人手中得授的《笑傲江湖》曲。
這首曲子本是融合了琴簫之妙的曠世之作，曲意高深，且帶著股蔑視天下的勃勃銳氣。
白清遠的音律造詣雖然不差，但要單憑一支洞簫吹奏出這等繁複曠達的曲調，終究還是欠缺了幾分火候。
一曲吹罷，連他自己也覺得指法轉折處略顯生澀，真氣與音律未能盡數相合。
他正自搖頭，卻忽聽得桃林深處傳來一個清柔平和的女子聲音：「道長內力深厚，吹奏之時雖氣象宏大，但在此曲的『徵』音轉『羽』音之際，氣息似有些許急躁。若能將換氣稍作遲延，或能更顯曲中連綿之意。」
這齣言之人，正是恰好路過桃林附近的程英。
她得黃藥師親自指點，於音律一道最是繼承了桃花島的衣缽。
她循聲走入林中，雖從未聽過這首奇異的曲子，卻能單憑絕高的音理造詣，輕聲點出了白清遠吹奏時的幾處關竅。
白清遠自然早就察覺到了程英的靠近，不過並不以為意，此刻被對方當面指出不足，面上也無絲毫慍色，反倒將洞簫一收，虛心請教起來。
幾番交談下來，白清遠見這戴著面具的少女不僅談吐清雅，於音律上的見解更是精微獨到，當即便提議，願以這首《笑傲江湖》的曲譜相贈，只盼對方能對自己的音律之術稍加指點。
程英性子本就恬靜溫和，加之她細問之下，得知白清遠此行的目的地同樣是大勝關陸家莊，稍作沉吟，便點頭應允了下來。
於是，兩人便這般結伴同行。
一路上，程英專心講解音理，白清遠則虛心受教，用心研習。
他擁有白書，一旦得了明師指點竅門，幾日下來，音律造詣自是一日千里。
這才有了之前江畔那一幕，以一曲《笑傲江湖》將真氣連綿送出，不動聲色間擊斃水匪的手段。
……
轉眼間，又是數日過去。
白清遠與程英二人順著官道，平平安安地抵達了大勝關。
此時的陸家莊外已是車水馬龍，天下各路英雄豪傑、江湖人士皆匯聚於此，人聲鼎沸，甚是喧鬧。
白清遠生性恬淡，並未在外張揚，只在莊門口遞上了郭靖早先送來的名帖。
那莊內的管事一見名帖，知是郭大俠鄭重交代的貴客，當下不敢有絲毫怠慢，親自領著兩人，避開前院的喧囂，恭恭敬敬地迎入了一處極為僻靜的客院歇息。
程英喜靜，便自去東廂房安置了。
白清遠在正房剛剛坐定，端起侍從送上的清茶喝了一口，房門便被人輕輕叩響。
房門推開，楊過快步走入屋內。
他一見白清遠，眼中頓時滿是喜色，搶上兩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在楊過身後，還跟著三名年紀相仿的青年男女，見狀也跟著邁進門檻。
那為首的少女身著一襲大紅絲質勁裝，容貌極為明艷嬌美。
她平日裡受盡父母寵愛，眉宇間本帶著幾分生來的驕縱傲氣，但此刻在白清遠面前，卻將那些脾氣收斂得乾乾淨淨，雙手交疊，顯得頗為規矩。
站在她身側的兩名青年，皆是一身利落的武師打扮。
左邊一人身材略顯魁梧，面容沉穩憨厚。
右邊一人則身形修長，透著股活泛的機靈勁兒。
楊過起身後，側過身子，指著三人為白清遠引薦道：「師父，這三位是郭伯伯的千金郭芙，以及郭伯伯的兩位高徒，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
郭芙與大小武自幼在桃花島長大，常聽郭靖提及全真教玄門正宗之名，耳濡目染之下，對全真教自是好感不低。
兼之三人來到中原之後，又聽聞這位太和子單人破萬騎的驚世戰績，此刻親眼見到這位傳聞中神仙般的人物，三人的眼神中皆是毫不掩飾的仰慕與崇敬。
「晚輩見過白真人。」三人齊齊上前一步，雖然年紀和白清遠相仿，卻是依照武林晚輩的規矩，深深施了一禮。
白清遠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平和，目光在三人身上輕輕一掃，隨後微微抬手虛扶，語調平淡地回了一句：
「不必多禮，都坐吧。」
郭芙三人見這位高人態度溫和，並無懾人的架子，心中不免鬆了口氣，當下恭恭敬敬地道了聲謝，立即老老實實地在下首的幾張椅子上依次坐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不敢有絲毫失儀。
而就在郭芙三人剛剛落座之際，院外又傳來了一陣穩健有力的腳步聲。
過不多時，只見一男一女並肩邁步走入房中。
原來是郭靖與黃蓉夫婦聽聞白清遠抵達陸家莊，於是特地親自趕來拜訪。
郭靖依舊是那副濃眉大眼、身如鐵塔般的模樣。
只是數年未見，他步履之間愈發沉穩厚重，眉宇間那股淵渟岳峙的宗師氣度越發內斂，顯然這些年來，其內功修為又有長進。
身旁的黃蓉則穿著一身寬大舒適的素色長裙，腹部高高隆起，顯然已懷有數月身孕。
白清遠雖是初次見到這位名滿天下的丐幫幫主，卻也能從她那秀麗絕倫的眉眼間，瞧出幾分天生鍾靈毓秀的機敏智慧。
只是此刻，她那原本清麗的臉龐上，卻隱隱透著一絲難以掩蓋的蒼白與疲態。
白清遠見二人進屋，當即從木椅上起身，向前迎了兩步，抱拳微笑道：「郭大俠，別來無恙。這位想必便是黃幫主了，久仰。」
當年郭靖的療傷傳功之恩，他始終記在心裡，是以此刻態度極為客氣有禮，並未因為自己的武功已遠勝前者便有絲毫的倨傲。
郭靖與黃蓉連忙還禮，雙方落座之後，又隨意寒暄了幾句。
交談之際，白清遠的目光在黃蓉略顯蒼白的面頰上停留了片刻，耳中細細辨別她說話時的呼吸沉浮，再觀其氣血運行的勢態，忽然神色微動，緩聲問道：
「黃幫主面帶虛色，氣息略顯滯澀，似乎不僅是身懷六甲的緣故。依貧道觀之，倒像是內息岔動，傷了胎氣？」
此言一出，黃蓉眼中不禁閃過一抹訝異，隨即點頭嘆道：「白真人當真目光如炬。」
「實不相瞞，幾個月前，我在修習內功時一時不察，真氣走岔，不慎動了胎氣。是以這幾個月來，稍有勞心勞力，便覺胸悶氣短，大感虛弱。」
這傷勢看似尋常，實則麻煩至極。
自其受傷以來，便連她父親桃花島主黃藥師也曾親自為其探過脈，但因顧忌胎兒，不敢妄用猛藥，一時竟也開不出萬全的方子，只能讓她靜養。
白清遠微微頷首，心中已然有數，便沒再多問。他站起身來，徑直走到一旁的書案前。
實力到了白清遠這個程度，即便只是站在這裡，也能將黃蓉的脈搏聽得一清二楚，因此倒也無需把脈診斷。
楊過在旁極有眼力，見狀立刻快步走上前去，往硯台里滴了少許清水，手腕輕旋，細細地研起墨來。
白清遠提筆蘸墨，在素箋上筆走龍蛇，頃刻間便寫下了一張藥方，以內力烘乾。
他轉過身，將藥方遞給了坐在近處的郭芙，神色平靜地吩咐道：「按這上面的方子去抓藥。以五碗水文火煎成一碗，出鍋後稍稍放涼，混入一勺蜂蜜給黃幫主服下。」
「每日一次，連續服用七天，黃幫主傷到的胎氣當可調理平順，痊癒如初。」
郭芙雙手恭敬地接過藥方，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端正清瘦的字跡，鄭重地點了點頭。
她向白清遠行了一禮後，便帶著武家兄弟匆匆出門，照方抓藥去了。
看著女兒風風火火出門的背影，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心中皆是大感吃驚。
他們此前只道這位太和子武功通玄，卻未曾想他在醫理上的造詣竟也如此深厚，僅憑望診之術便能切中病理，並毫不遲疑地給出連黃藥師都覺得棘手的救治之法。
見郭黃二人面露驚異之色，站在書案旁的楊過適時地開口解釋道：「郭伯伯，郭伯母有所不知。我師父在終南山時，除了每日閉關清修、參悟大道，還時常下山去十八里舖為附近的鄉民義診。這兩年來，周圍十里八鄉的百姓不論生了什麼病，還從未有過師父醫不好的。」
聽到楊過這番講述，郭靖眼中的敬佩之意更濃，不禁由衷嘆道：「白真人武道通神，卻仍懷有這等懸壺濟世的慈悲心腸，造福一方，實乃武林之福，天下蒼生之幸。」
黃蓉撫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這位年輕道人平淡言語中透出的那份穩妥，亦是連聲道謝。
便在這時，原本見師父大顯醫術而面露幾分得色的楊過，似是忽地想起了什麼，眉宇間的情緒陡然一凝。
他微微垂下頭顱，面上閃過一絲遲疑。
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向前邁出半步，神色極其凝重地看向郭靖夫婦，低聲喚道：「郭伯伯，郭伯母。其實……侄兒這次過來，還有一件極其要緊的事情，需得向二位稟告。」
見楊過神態如此鄭重其事，全無平日裡的隨性，郭靖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收斂。
他坐直了身子，沉聲問道：「過兒，出了何事？你且慢慢說來。」
楊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紅，聲音有些發澀：「是關於洪七公老前輩的事情……他老人家，已經在華山之巔，仙逝了。」
「什麼？！」
這短短一句話，聽在郭靖與黃蓉耳中，卻無異于晴天霹靂。
兩人如遭雷擊，霍然從椅上站起。
郭靖身形猛地一晃，他內功何等深厚，下盤本如生根一般，此刻心神大震之下，竟險些將身旁那張沉重的實木茶桌撞翻。
黃蓉本就氣血有虧，此刻更是臉色煞白如紙，身子搖搖欲墜。
她一把死死抓住了郭靖的胳膊，才勉強穩住身形，嘴唇微微顫抖著，半晌竟發不出一點聲音。
寬敞的客室中，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郭靖才穩住氣息，虎目含淚，聲音嘶啞得厲害：「過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師父他老人家武功絕頂，內力深不可測，怎會、怎會突然……」
楊過垂下眼帘，不忍去看兩人悲慟的模樣，只得低聲將自己在華山絕頂的遭遇娓娓道來。
原來，數月前他離開終南山下山歷練，一路行至西嶽華山。
在攀登至華山絕頂時，恰逢洪七公一路追殺為非作歹的藏邊五丑。
兩人在山頂相逢，極為投緣，洪七公見楊過天資聰穎，閒暇之餘，還出手指點了他幾手精妙的武功招式。
可誰知世事難料，沒過幾日，楊過的義父歐陽鋒，竟也瘋瘋癲癲地上了華山。
西毒與北丐，這兩個在江湖上齊名大半生、也鬥了一輩子的老冤家，在華山極頂這般狹路相逢，自是分外眼紅，當即展開了一場驚世駭俗的絕頂之戰。
兩人的武功皆已臻至當世化境，這一場比拼，直從拳腳外功斗到兵刃變幻，最後更是盤膝坐於山頂之上，寸步不讓地比拼起內力真氣。
兩人不眠不休地連鬥了數日，直至雙雙耗盡了體內的最後一絲心力。
在這期間，楊過夾在中間，雖百般苦求勸阻，奈何兩人武藝太高、執念太深，他根本無法插手，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走向油盡燈枯。
說到此處，楊過喉頭滾動，哽咽道：「……不過，他們在臨終前的最後一刻，義父他老人家的神智，卻忽地清明了過來，認出了七公，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兩人在山頂相互攙扶著，緊緊相抱，放聲大笑……」
「他們走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意。這數十年的深仇大恨，就這麼在華山之巔，一笑而罷了。」
聽完楊過這番講述，郭靖雙目緊閉，兩行滾燙的濁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滾落而下。
他雙膝一軟，「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青磚地上，面朝西北華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悲慟難抑。
黃蓉亦是泣不成聲，淚水花了臉頰，在郭靖身側同樣跪倒在地，向華山方向叩首，拜別恩師。
站在書案旁的白清遠，卻並未出言寬慰。
他只是靜靜地負手而立，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隨即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遠方略顯蕭瑟的秋空。
西毒北丐，一代宗師就此謝幕，回想起這江湖中的恩怨情仇、幾度秋涼，他也不由得在心底深處，發出了一聲悠長而寂寥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