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大象無形,獨孤九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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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沖這一嗓子喊得極其突兀,在空曠的思過崖上久久迴蕩。

  場中三人皆是當世高人,彼此之間本就沒有什麼解不開的深仇大恨。風清揚方才突然出手,也不過是心中那股鬱結了數十年的彆扭悶氣發作,藉機發泄一通罷了。如今大半個時辰過去,這股氣自然也散得七七八八了。

  聽得令狐沖的呼喊,三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收斂了氣機,身形倏然分開,漫天激盪的勁風登時消散於無形。

  穆人清理了理略顯凌亂的衣袖,由衷地感嘆道:「風師兄的劍法當真是越發超凡入聖了。」

  白清遠亦是微微拱手,神色從容道:「風老前輩劍意之純粹高遠,已臻化境,晚輩佩服。」

  風清揚冷哼了一聲,大袖一拂,嘴上依舊維持著那副桀驁不馴的派頭。但他那一雙銳利的眸子掃過氣息均勻、面不紅氣不喘的穆人清與白清遠二人時,心中卻是暗自點頭:

  「穆師弟這些年的功力果然大有長進,一身混元真氣已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還有這全真教的白小友,年紀輕輕,一身玄門真氣竟也這般渾厚綿長。看這底蘊,全真教怕是又要出一位驚世駭俗的大宗師了。」

  心思轉動間,風清揚轉頭看向了急匆匆跑過來的令狐沖。

  他面色一沉,語氣轉冷,斥道:「慌慌張張,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令狐沖見三人談笑風生,絲毫沒有先前劍拔弩張的兇險,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落回了肚裡。

  聽得風清揚的斥責,他趕緊上前恭敬行禮,道:「太師叔教訓得是。弟子方才在洞內聽見外頭動靜太大,一時情急才跑了出來,失了分寸。」

  風清揚又道:「我剛才傳你的劍法,你現在便演練來瞧瞧吧。」

  「是!」令狐沖不敢怠慢,當即拔出長劍,便在這三位絕頂高手的面前,全神貫注地演練起剛剛風清揚傳給他的劍法來。

  但見長劍揮舞間,每一招每一式皆是行雲流水、天馬行空,透著一股隨心所欲的靈動與灑脫。

  風清揚在旁看著,見他這般快便領會了「無招」的門徑,心中其實已是甚為滿意,但表面上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勉強入眼,還不算太差。」

  白清遠靜靜觀摩令狐沖的劍法,微微頷首,開口點評道:「《道德經》有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這劍法不拘泥於固定的招式,只取其意,後發先至,當真是奪天地造化的頂尖劍法。」

  一旁的穆人清看著令狐沖這猶如羚羊掛角般的劍法,眼中亦是閃過一絲追憶之色,輕笑道:「風師兄,這是你那門『無招勝有招』的獨孤九劍罷?我還記得當年……」

  話說到一半,穆人清似乎想起了什麼,突然神色一黯,聲音戛然而止。

  他靜靜看著場中揮灑自如的令狐沖,這孩子分明是氣宗的嫡傳,此刻卻將劍宗的頂尖絕學使得如此契合融洽。數十年的歲月如白雲蒼狗,當年玉女峰上同門倒戈、血流成河的慘烈景象再次浮現心頭,他只覺得滿嘴苦澀。

  那些偏執的爭鬥、那些死去的故人,到頭來究竟爭出了個什麼結果?

  崖上的山風呼嘯掠過,拂動著他灰白的鬚髮,似乎也吹散了心頭那積壓了半輩子的陳年宿怨。

  穆人清望向那茫茫的華山雲海,忽然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緩聲道:「其實到了咱們這等境界,靜下心來細細回想,無論是練氣還是練劍,走到極致,最終都是殊途同歸。

  當年的劍氣之爭,非要分個孰高孰低,實則是咱們這群庸人自擾,困於表象了。」

  此言一出,崖上頓時安靜了下來。

  風清揚身軀微微一顫。穆人清此刻的感悟,又何嘗不是他這幾十年來,孤身枯坐思過崖時日日夜夜反思所得?只是他生性孤傲彆扭,便是心中早已想明白了這層道理,也絕不肯輕易宣之於口。

  如今,親耳聽到當年氣宗的代表人物親口道出這「殊途同歸」的道理,風清揚心中積壓了數十年的那股憤懣與怨氣,終如春雪遇驕陽般,消散了大半。

  那張總是透著孤高冷峭的蒼老臉龐上,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穆師弟。」

  風清揚忽然開口,這數十年來,他第一次心平氣和地喚出了這個稱呼。

  穆人清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穆人清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風清揚迎著他的目光,緩聲道:「你可還記得,當年就在這思過崖上,你來給我送飯,我說過……等以後有機會了,我便把這套獨孤九劍傳給你參詳?」


  穆人清聽聞此言,心神大震。

  那是幾十年以前,華山劍氣之爭還未徹底爆發時的往事了。那時的他們風華正茂,雖分屬劍、氣二宗,但彼此間意氣相投,關係極是親厚,簡直不亞於一母同胞的親生兄弟。

  只是後來那場慘烈的變故,生生割裂了這份情誼,讓兩人半生形同陌路。

  方才他之所以話說到一半突然神色黯然,便是因為眼前的獨孤九劍,勾起了他心中往事。

  如今,時隔數十載,聽到風清揚主動舊事重提,並且再次喚他一聲「穆師弟」,穆人清堂堂一派宗師,此刻竟眼眶微熱,連聲音都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重點頭道:「記得!風師兄的話,師弟自然是一直記在心裡的。」

  風清揚見他真情流露,仰天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很好!很好!只要你還認我這個師兄,我現在傳你,也不算晚!白道長,剛才有勞你相助穆師弟,老夫今日傳劍,你且過來一併聽聽罷。沖兒,你也過來,再溫習一遍。」

  令狐沖見兩位太師叔終於冰釋前嫌,心中也是歡喜無比,當即乖乖收回長劍退到一旁靜聽。

  白清遠聽到風清揚竟願意將這等絕世劍法傾囊相授,自然不會矯情拒絕,當即含笑落座,斂息凝神。

  崖風拂過,只見風清揚盤膝坐於一塊青石之上,目光深邃,緩緩開口:

  「這總訣乃是獨孤九劍的根本關鍵所在,需得用心記清,不可錯漏一字。你們且聽好記著:歸妹趨無妄,無妄趨同人,同人趨大有……」

  ……

  之後的數日,白清遠、風清揚與穆人清三人便在這思過崖上坐而論道,參研獨孤九劍的精妙變化,互相探討內功與劍法的武學妙諦。

  三人皆是當世絕頂的高手,眼界見識遠超凡俗,一番武學上的探討,字字珠璣,發人深省。令狐沖在一旁凝神旁聽,只覺這短短几日所聞,竟比過去十幾年苦修還要令人茅塞頓開,不論是見識還是劍法造詣,皆是突飛猛進。

  就這般過了四五日,這天晌午,靜謐的山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華山派六弟子陸大有火急火燎地順著山道爬了上來,人還沒到,那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聲便已傳了過來:「大……大師哥……大……大事不妙啦!」

  聽到陸大有聲音的瞬間,風清揚與穆人清對視一眼,身形微微一晃,猶如兩縷輕煙般,瞬間便隱入了那幽暗的山洞之中。

  他們師兄弟二人雖已解開了數十年的心結,但對於如今華山派的這些後生晚輩,依舊是不願相見。

  令狐沖見狀,連忙迎上前去,一把扶住滿頭大汗的陸大有,沉聲問道:「六猴兒,慢點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陸大有連喘了幾口粗氣,急道:「山下……山下來了幾個自稱是師父同輩的人,似乎也是門中『不』字輩的長輩。不過師父見著他們,卻是面沉如水,根本不認。雙方言語之間鬧得很僵。

  而且……那些人,還和嵩山派的人攪和在了一起,連泰山派也來了幾位前輩。師娘瞧著事情不妙,怕師父吃虧,便立時派我趕上崖來。」

  「不字輩的長輩?」

  令狐沖聞言,心中不由得猛地一驚。

  他心思轉得極快,暗想:「我氣宗一脈,除了師父這一支,其餘的昔年都跟隨穆太師叔去創立了華山混元宗,且早已不用『不』字輩的字號了。如今突然冒出幾個『不』字輩的人來……難道是當年劍宗一脈的殘存前輩?」

  礙於劍宗的淵源,令狐沖不好對這些長輩多作評論,但他對早有交惡的嵩山派卻是沒什麼顧忌,當即皺眉問道:「那嵩山派的人又跑來湊什麼熱鬧?他們意欲何為?」

  陸大有提起此事,也是滿臉的憤慨,咬牙切齒道:「嵩山派這次來了好些個高手,領頭的手裡還拿著五嶽盟主的令旗,說是……說是奉了左盟主的號令,要師父退位,讓出華山派掌門之位!」

  令狐沖一聽,登時火冒三丈,怒罵道:「放屁!咱們華山派本門的家務事,何時輪到他嵩山派來多管閒事?他左冷禪就算拿著盟主令旗,又有什麼資格來廢立我華山派的掌門?!」

  陸大有聞言深以為然,然後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清遠,恭敬地作了一揖,道:「白道長,師娘還特意交代了,說您是全真教的高真,武林中德高望重。如今這等危急關頭,師娘懇請白道長能移步正氣堂,幫著做個見證,免得嵩山派借題發揮,以多欺少。」

  便在此刻,白清遠的耳畔忽然響起了一道聚音成線的傳音之聲:「有勞小友出面走一趟。昔年同門操戈,已是華山之殤,如今嵩山派狼子野心,切不可讓他們借題發揮,再毀了華山僅存的基業。」

  這聲音醇厚綿長,正是躲入洞中的穆人清所發。

  他如今雖然已經脫離了華山派,卻也不願眼睜睜看著華山派落入險境之中。

  白清遠神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既是回答陸大有,也是回答穆人清,道:「貧道既適逢其會,自當盡一份綿薄之力。令狐兄、陸兄,事不宜遲,咱們這便過去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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