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安靜地聽一個老實人的故事
第169章 安靜地聽一個老實人的故事
許觀雍看著眼神挪開的客戶，聲音微微用力，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嚴站長，那請問您實際的貸款用途是什麼？」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沒關係，實話實說就行，只要不是黃賭毒，我這邊都沒有問題。」
在客戶說過一次謊話之後，再去逼著他坦誠相待，就一定要注意措辭。
比如，許觀雍用的是「實際」，而不是「真實」，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真實對應的就是虛假，這個詞就有點刺耳了。
嚴正明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輕人，續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我愛人生病了，急需用錢。」
果不其然！
「這個病不輕吧？」
「是。」話聊到這裡，嚴正明也不再隱瞞，說實話，也瞞不住，短短几句話聊下來，他已經感覺到了這個許經理的閱歷並不像他的年齡一樣稚嫩。不好糊弄。
「她的病是今年年初查出來的，很嚴重，花了很多錢，有我們倆這些年的積蓄、還有手機上點出來的網貸，甚至房子也賣了，這些錢都用光了。」
「嘶～」說到這，他又抽了一口煙，平靜地、緩慢地說道：「所幸，結果很不錯，治好了。
但沒想到上上個月：又復發了：比年初更嚴重，進口藥自費藥重新用上了：！CU也住上了，親戚朋友也全張口了，移植造血幹細胞的錢還是不夠。」
嚴正明的聲音平靜到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但這卻讓許觀雍聽得胸口堵堵的，喉嚨發緊，就像嚼了檳榔一樣。
雖然剛剛在客戶的信息面板上看到了他愛人去世的信息，但冷冰冰的文字，完全不能和現在客戶平靜語言之下能夠掀翻巨輪的暗流般的情緒相比。
「我當時就在想，去哪裡能找錢呢？」
「質監站，下面多的是人給你們塞紅包吧？您又是副站長————」
聽到這話，嚴正明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前段時間老婆娘家人對自己的謾罵和嘲諷。
「我姐跟上你真是倒了大霉了！同職務的人，你看看人家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連自己老婆去醫院都掏不出來錢，我呸！」
「裝清高、裝海瑞是吧？當時結婚的時候我們就不同意，你是不是當著我老兩口的面發過毒誓，要讓我閨女過上好日子？你做到了嗎？」
「姐夫，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教員還說實事求是呢！你得靈光一點呀，我們做弟弟弟媳的，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許觀雍的話沒說完，嚴正明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是黨員，入黨那天曾經宣誓，要為人民服務。
不怕你笑話，我老婆跟我這半輩子，確實沒怎麼享過福，現在重病，我又拿不出來錢。
我已經對不起這個家了，不能再對不起組織和人民，工作能力上我可能有缺漏，但工作態度上，一定要經得住考驗。」
許觀雍聽到這話，再看到客戶天人交戰的表情，嘆了口氣，果然名如其人。
不過，或許也就是因為這種性格，他所在的質檢站站長出事之後，客戶才能頂上，而目還能服得了眾，甚至後面還能升至住建局副局長。
「想了半天，好像只能貸款了。」
看到嚴正明手裡的煙抽完，許觀雍雙手遞過一根煙，又給續上以示尊重。
聊到這裡，其實已經足夠了，只不過現在的客戶，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他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許觀雍沒有打斷，雙手交叉認真地聽著。
「除了每年過年換新錢，我幾乎沒有怎麼直接跟銀行打過交道，我就問我們單位的年輕人，他們說得找中介才能辦下來。
我現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怎麼捨得找中介？所以我當時就想，我好歹在體制內，銀行應該很喜歡我這樣的客戶吧？
所以我就直接進了銀行，就找那大堂經理說要辦貸款，剛開始不懂，一把年紀了人也老實，人家問什麼，咱就說什麼————」
嚴正明說到這裡，眼眶裡的淚已經快要包不住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許觀雍，眼前一片朦朧，幾乎看不清楚這個年輕人。
好像感受到淚水快要掉下來，嚴正明趕緊挺直腰杆，頭往上抬，看著天花板，等淚滴沒那麼墜得厲害的時候，才重新放下了頭。
「他們查了我的徵信，告訴我資金用途不合規，我的貸款申請被拒絕了。
雖然很失落、很難過、很著急，但是我想，這麼多銀行，總有一家能給我放款。我就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跑————
直到跑到第四家的時候，才碰到個好心的客戶經理，他跟我說，資金用途不能用作看病，還特意給我解釋了一下原因。
這樣我才知道，以後貸款用途不能說看病，但就像你說的，查詢太多了，我去一家，拒一家，去一家，拒一家。
直到我跑遍了山河市所有的銀行，甚至我還去了一趟人民銀行，我以為那裡也可以辦貸款，結果去了，人家說不辦業務。
我還記得那天，坐在人民銀行門口的台階上，身子軟得站不起來，就連從兜里掏根煙，都掏不動。」
說到這，嚴正明看著許觀雍，面無表情地說道：「當時人行打徵信的大廳門口，有個發名片的小伙子把我扶了起來，幫我點上了那根掏不出來的煙。
後來我就來了這，那個小伙子說，他認識一個客戶經理，可以見面聊一聊，只要說能辦，就肯定能批。」
一口濃煙冒出：「所以我就來了。」
嚴正明說完，將還有小半根的煙直接果決地按滅在菸灰缸里，隨後看著許觀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直接把許觀雍嚇了一大跳。對方是一個長輩，社會地位還比自己高，自己怎麼可能受這種禮？
擱以前的說法，這是要折壽的。
許觀雍見狀，毫不猶豫，也立馬跪了下去。
以跪還跪，就算扯平了。
老天有眼，互不相欠，可千萬不敢折了自己的壽，重活一次不容易。
隨後他趕忙扶起跟前的嚴正明：「嚴站長，我先給您個準話，不吹牛逼的說，我能滿足您的資金缺口。
這筆款，就像剛剛一開始說的，下午6點之前就能到帳。」
許觀雍的這番話，在嚴正明聽起來就像菩薩的仙音一般，一瞬間就讓他懸了好久的心「砰」地落了地。
同時也讓他眼眶裡的淚「啪嗒」地落在地上。
許觀雍印象中，他好像很少能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自己面前肩膀劇烈聳動抽噎到不能自已，淚流滿面又無聲壓抑的場景。
這種像默片一般的哭泣畫面，比無數影視劇里歇斯底里的痛喊叫嚷都讓人動容。
許觀雍看著眼神挪開的客戶，聲音微微用力，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嚴站長，那請問您實際的貸款用途是什麼？」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沒關係，實話實說就行，只要不是黃賭毒，我這邊都沒有問題。」
在客戶說過一次謊話之後，再去逼著他坦誠相待，就一定要注意措辭。
比如，許觀雍用的是「實際」，而不是「真實」，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真實對應的就是虛假，這個詞就有點刺耳了。
嚴正明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輕人，續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我愛人生病了，急需用錢。」
果不其然！
「這個病不輕吧？」
「是。」話聊到這裡，嚴正明也不再隱瞞，說實話，也瞞不住，短短几句話聊下來，他已經感覺到了這個許經理的閱歷並不像他的年齡一樣稚嫩。不好糊弄。
「她的病是今年年初查出來的，很嚴重，花了很多錢，有我們倆這些年的積蓄、還有手機上點出來的網貸，甚至房子也賣了，這些錢都用光了。」
「嘶～」說到這，他又抽了一口煙，平靜地、緩慢地說道：「所幸，結果很不錯，治好了。
但沒想到上上個月：又復發了：比年初更嚴重，進口藥自費藥重新用上了：！CU也住上了，親戚朋友也全張口了，移植造血幹細胞的錢還是不夠。」
嚴正明的聲音平靜到就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沒有一絲情緒起伏。
但這卻讓許觀雍聽得胸口堵堵的，喉嚨發緊，就像嚼了檳榔一樣。
雖然剛剛在客戶的信息面板上看到了他愛人去世的信息，但冷冰冰的文字，完全不能和現在客戶平靜語言之下能夠掀翻巨輪的暗流般的情緒相比。
「我當時就在想，去哪裡能找錢呢？」
「質監站，下面多的是人給你們塞紅包吧？您又是副站長————」
聽到這話，嚴正明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前段時間老婆娘家人對自己的謾罵和嘲諷。
「我姐跟上你真是倒了大霉了！同職務的人，你看看人家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連自己老婆去醫院都掏不出來錢，我呸！」
「裝清高、裝海瑞是吧？當時結婚的時候我們就不同意，你是不是當著我老兩口的面發過毒誓，要讓我閨女過上好日子？你做到了嗎？」
「姐夫，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教員還說實事求是呢！你得靈光一點呀，我們做弟弟弟媳的，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
許觀雍的話沒說完，嚴正明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是黨員，入黨那天曾經宣誓，要為人民服務。
不怕你笑話，我老婆跟我這半輩子，確實沒怎麼享過福，現在重病，我又拿不出來錢。
我已經對不起這個家了，不能再對不起組織和人民，工作能力上我可能有缺漏，但工作態度上，一定要經得住考驗。」
許觀雍聽到這話，再看到客戶天人交戰的表情，嘆了口氣，果然名如其人。
不過，或許也就是因為這種性格，他所在的質檢站站長出事之後，客戶才能頂上，而目還能服得了眾，甚至後面還能升至住建局副局長。
「想了半天，好像只能貸款了。」
看到嚴正明手裡的煙抽完，許觀雍雙手遞過一根煙，又給續上以示尊重。
聊到這裡，其實已經足夠了，只不過現在的客戶，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他承受的壓力太大了。
許觀雍沒有打斷，雙手交叉認真地聽著。
「除了每年過年換新錢，我幾乎沒有怎麼直接跟銀行打過交道，我就問我們單位的年輕人，他們說得找中介才能辦下來。
我現在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瓣花，怎麼捨得找中介？所以我當時就想，我好歹在體制內，銀行應該很喜歡我這樣的客戶吧？
所以我就直接進了銀行，就找那大堂經理說要辦貸款，剛開始不懂，一把年紀了人也老實，人家問什麼，咱就說什麼————」
嚴正明說到這裡，眼眶裡的淚已經快要包不住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許觀雍，眼前一片朦朧，幾乎看不清楚這個年輕人。
好像感受到淚水快要掉下來，嚴正明趕緊挺直腰杆，頭往上抬，看著天花板，等淚滴沒那麼墜得厲害的時候，才重新放下了頭。
「他們查了我的徵信，告訴我資金用途不合規，我的貸款申請被拒絕了。
雖然很失落、很難過、很著急，但是我想，這麼多銀行，總有一家能給我放款。我就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跑————
直到跑到第四家的時候，才碰到個好心的客戶經理，他跟我說，資金用途不能用作看病，還特意給我解釋了一下原因。
這樣我才知道，以後貸款用途不能說看病，但就像你說的，查詢太多了，我去一家，拒一家，去一家，拒一家。
直到我跑遍了山河市所有的銀行，甚至我還去了一趟人民銀行，我以為那裡也可以辦貸款，結果去了，人家說不辦業務。
我還記得那天，坐在人民銀行門口的台階上，身子軟得站不起來，就連從兜里掏根煙，都掏不動。」
說到這，嚴正明看著許觀雍，面無表情地說道：「當時人行打徵信的大廳門口，有個發名片的小伙子把我扶了起來，幫我點上了那根掏不出來的煙。
後來我就來了這，那個小伙子說，他認識一個客戶經理，可以見面聊一聊，只要說能辦，就肯定能批。」
一口濃煙冒出：「所以我就來了。」
嚴正明說完，將還有小半根的煙直接果決地按滅在菸灰缸里，隨後看著許觀雍，「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直接把許觀雍嚇了一大跳。對方是一個長輩，社會地位還比自己高，自己怎麼可能受這種禮？
擱以前的說法，這是要折壽的。
許觀雍見狀，毫不猶豫，也立馬跪了下去。
以跪還跪，就算扯平了。
老天有眼，互不相欠，可千萬不敢折了自己的壽，重活一次不容易。
隨後他趕忙扶起跟前的嚴正明：「嚴站長，我先給您個準話，不吹牛逼的說，我能滿足您的資金缺口。
這筆款，就像剛剛一開始說的，下午6點之前就能到帳。」
許觀雍的這番話，在嚴正明聽起來就像菩薩的仙音一般，一瞬間就讓他懸了好久的心「砰」地落了地。
同時也讓他眼眶裡的淚「啪嗒」地落在地上。
許觀雍印象中，他好像很少能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在自己面前肩膀劇烈聳動抽噎到不能自已，淚流滿面又無聲壓抑的場景。
這種像默片一般的哭泣畫面，比無數影視劇里歇斯底里的痛喊叫嚷都讓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