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霸王別姬》面世(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43章 《霸王別姬》面世(一)

  開篇是民國十八年,北平的冬天。

  天還沒亮,哈氣成霜。

  戲班子「喜連成」科班的院子裡,已是一片「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和刀槍把子的碰撞聲。

  寒氣從破損的窗紙鑽進來,練功房裡,十來個半大孩子穿著單薄的練功服,凍得嘴唇發紫,鼻涕直流,但不敢有絲毫懈怠。

  班主關師父的藤條,就掛在正中的柱子上。

  主角是兩個孩子,小豆子和石頭。

  小豆子生得清秀,眉眼如畫,卻被母親切掉了手上多餘的第六指,送進戲班學旦角;

  石頭憨厚結實,是唱花臉的坯子。

  兩人同吃同住,在嚴苛近乎殘忍的科班訓練中相互扶持。

  小豆子因為長相和性子柔,總被師兄弟欺負,石頭就護著他,替他挨打。

  夜裡幾十個孩子擠在冰冷的大通鋪上,石頭會把凍得哆嗦的小豆子摟在懷裡暖著,小聲說:「睡吧,明天還得練功。」

  汪曾祺讀得很慢,很仔細。

  他對京劇是內行,對梨園行的規矩、門道、藝人的甘苦,體會很深。

  李勁松筆下的科班生活,寫得極為真實、細膩,甚至有些殘酷的真實。

  那些枯燥痛苦的基本功訓練——「拿頂」、「下腰」、「劈叉」、「耗腿」;背不出詞、走錯台步、眼神不對時,師父毫不留情的藤條和耳光;孩子們在極度疲累、恐懼和飢餓中,依然對舞台、對「成角兒」、對出人頭地,抱有渺茫而熾熱的嚮往————這些描寫,沒有親身經歷或下過苦功採訪,是寫不出來的。

  更難得的是,李勁松沒有停留在獵奇式的展示,而是透過這些細節,寫出了舊社會學藝的殘酷,也寫出了在這種殘酷環境下,兩個少年之間滋生出的、超越尋常友誼的依賴與溫情。

  那種情感,混雜著共患難的義氣、朦朧的依戀,還有對自身命運無法掌控的恐懼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小豆子又一次把我本是女嬌娥」唱成我本是男兒郎」,關師父的藤條雨點般落下,抽在他單薄的背上,很快泛起一道道紅腫的子。小豆子咬著嘴唇,不哭,也不求饒,只是眼睛直直地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石頭看不下去了,猛地撲過去,用自己更寬厚的背擋住大部分抽打,藤條落在他身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像捶打一袋紮實的穀子。小豆子縮在石頭懷裡,嗅到他身上汗味、塵土味和一點點血腥味混合的氣息,眼淚這才大顆大顆掉下來,卻不是為疼,是為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這一頓打,打得更碎了,又好像被打得黏合起來,黏成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形狀。」

  讀到這一段,汪曾祺輕輕「嘖」了一聲,手指在頁面上敲了敲。

  這描寫,精準,又揪心。

  他幾乎能看見那兩個在昏暗、瀰漫著汗味和塵埃的練功房裡相擁顫抖的小小身影。

  李勁松對人物心理那種幽微處的把握,比他之前寫湘西時,似乎更進了一層。

  湘西的故事裡,人物是潑辣的、野性的,情感是外放的;而在這裡,情感是內斂的、

  扭曲的、層層包裹的,需要更精細的刀法來解剖。

  這種從外部風物轉向內部心靈的探索,是一個作家成熟的標誌。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老劉搓著手進來了,帶進一股寒氣。「汪老師,早啊!喲,這就看上雜誌了?嚯,《十月》新的一期到了?」老劉也是個戲迷,湊過來看了一眼封面。

  「嗯,剛到。」汪曾祺應了一聲,目光沒離開書頁。

  「有好看的嗎?」老劉脫下棉襖掛上,給自己也倒了杯水。

  「勁松寫了個京劇題材的,《霸王別姬》。」汪曾祺說。

  「勁松?就那個寫湘西的?他寫京劇?能行嗎?」老劉表示懷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開始翻看桌上其他信件。

  汪曾祺沒接話,繼續往下讀。

  小說時間跳躍,兩個孩子長大了,成了角兒。

  程蝶衣(小豆子)果然成了名動京津的旦角,扮相、嗓音、身段無一不精,尤其一出《霸王別姬》,堪稱絕唱,人說「此曲只應天上有」。

  段小樓(石頭)也成了響噹噹的花臉,擅演霸王。

  兩人搭檔,珠聯璧合,是戲園子的金字招牌,一票難求。

  台上的霸王別姬,演的是英雄末路、美人殉情的千古悲歌;台下的程蝶衣與段小樓,關係卻變得複雜微妙,暗流涌動。

  程蝶衣人戲不分,將對戲中虞姬的深情、忠貞與絕望,部分地移情到了扮演霸王的段小樓身上,那種情感熾熱、純粹、偏執,近乎一種信仰。

  而段小樓卻是個「戲是戲,人是人」的性子,他欣賞、愛護這個師弟,願意為他兩肋插刀,卻無法回應、甚至難以理解他那超出常理、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渴望過正常人的生活,後來娶了花滿樓的頭牌妓女菊仙為妻。

  菊仙潑辣、美艷、有情有義,從良後一心跟段小樓過日子。

  這三人之間,形成了微妙而痛苦的三角關係。

  時代的巨輪轟然碾過,無人能夠倖免。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建國————個人命運在歷史洪流中飄搖如萍,脆弱如紙。

  程蝶衣曾因給日本人唱過堂會背上「漢奸」嫌疑,又因卓越的藝術成就在新社會得到禮遇,被尊為「人民藝術家」。

  段小樓一度意氣風發,積極改造,想融入新社會。

  然而,更大的風暴來臨。

  段小樓在巨大的壓力下,被迫揭發程蝶衣的「罪行」,甚至與深愛他的菊仙劃清界限。

  菊仙,這個看盡世態炎涼的風塵女子,卻在最動盪的年代展現出驚人的韌性和情義,她千方百計保護丈夫,最後在絕望和幻滅中,穿著結婚時的紅嫁衣,懸樑自盡。

  程蝶衣對段小樓的感情,在漫長的歲月和無盡的磨難中,漸漸從熾烈的、帶有占有欲的愛戀,淬鍊成一種更深沉、更複雜、也更悲劇性的東西。

  那裡面有怨,有恨,有不解,但最深處的,依然是一種無法割捨的羈絆和守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