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一次即興的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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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一次即興的拜訪

  「現在?這————這會不會太打擾您和沈先生了?」李勁松非常驚喜,反而有些遲疑。

  「打擾什麼?他下午一般就是看書、寫東西、整理資料。我們去了,陪他說說話,說不定他還高興呢。整天對著那些古代的衣裳架子,也悶得慌。」

  王曾祺說著,端上飯盆,往水池那邊走去:「走吧,別磨蹭了。友誼賓館離這兒可不近,坐車得一陣子呢。」

  李勁松見狀,哪裡還有猶豫,連忙也三兩口把剩下的飯菜扒完,端起飯盒:「好,好!謝謝王老師!太感謝您了!」

  「謝什麼,走吧。」王曾祺已經麻利地洗好了飯盆,甩了甩水,用塊舊手帕包好,揣進隨身的帆布包里。

  李勁松也有樣學樣。

  倒了兩趟公交車,終於到了友誼賓館。

  李勁松想起上次安格爾和聶華菱讓自己把作品送到友誼賓館,就去前台問了一嘴。

  果然,安格爾已經和前台交待清楚,並且留下了紙條。

  不過,此時,安格爾和聶華苓還沒有回來。

  王曾祺顯然熟門熟路,帶著李勁松穿過主樓,走向後面一棟更安靜些的配樓。

  上到三樓,沿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到盡頭,王曾祺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門前停下,抬手輕輕敲了敲。

  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略帶湘西口音的聲音:「請進。」

  王曾祺推開門,一股陳年紙張、墨水和舊書特有的、略帶潮濕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樟腦味撲面而來。

  李勁松跟在後面,第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這哪裡是賓館套房,分明是一個被書籍和紙張淹沒的工作室。

  兩個大套間被打通,中間的門開著,視野所及,除了必要的通道,幾乎所有的平面一兩張並排放置的大書桌、靠牆的幾張方桌、甚至一部分地面一都堆滿了書。

  線裝的、平裝的、精裝的、中文的、外文的,高高低低,形成連綿的紙山。

  牆上沒有裝飾畫,取而代之的是用圖釘固定著的大量圖片、線描圖、放大的照片,內容全是各朝各代的服飾、紋樣、織物結構圖,有些還用紅藍鉛筆仔細做了標註。

  靠近窗戶的書桌旁,一個瘦小的身影正伏案工作,鼻樑上架著眼鏡,手裡握著一支細細的繪圖筆,在一張鋪開的大幅宣紙上,極其專注地勾勒著一條唐代裙裾的繁複紋樣。

  午後的陽光透過半舊的米色窗簾,柔和地灑在他花白稀疏的頭髮和清癯的側臉上,空氣中飛舞著細微的塵埃。

  聽到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那人停下筆,緩緩轉過身來。

  正是崇文先生。

  他比李勁松在日後看到的照片上還要清瘦些,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他的面容平和,帶著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沉靜,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有些疲憊,但在看清來人是王曾祺時,立刻漾開了一絲真切的笑意。

  「曾祺來啦?」崇文先生站起身,聲音不高,帶著濃重的湘西口音:「快進來坐,我這邊亂得很————」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王曾祺身後的李勁松身上,略帶詢問。

  「沈先生,沒打擾您吧?」王曾祺笑著走過去,熟稔地繞過一堆資料:「猜猜我把誰帶來了?」

  「還給我打啞謎來了?」崇文先生放下手裡的勾線筆,坐到藤椅上:「坐,坐。曾祺,麻煩你挪挪那些,給這位小同志騰個地方。我這裡,實在是亂得不成樣子————」

  王曾祺笑著介紹道:「沈先生,這位就是勁松同志,您的小老鄉,寫《芙蓉鎮》的那個年輕人。他一直非常仰慕您,今天正好聊起,我就斗膽帶他過來拜訪您了。」

  李勁松連忙上前兩步,在滿室書山紙海的背景下,面對這位文學大師,他竟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緊張。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深深鞠了一躬:「沈先生,您好!我是李勁松。冒昧前來拜訪,打擾您工作了。」

  崇文先生微笑著看著李勁松,目光溫和:「不打擾,不打擾。曾祺帶來的客人,又是寫文章的後生,還是我們湘西伢子,我是歡迎的。」

  一句「湘西伢子」,帶著濃重的鄉音,瞬間拉近了距離,也讓李勁鬆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不少。


  「坐,快坐,坐下說————」崇文先生指了指旁邊的那個木質沙發。

  王曾祺手腳麻利地將沙發上的幾摞書搬到旁邊地上。

  李勁松這才小心翼翼地在沙發邊緣坐下。

  「一直想來拜見先生,可一來不知道地址,二來怕唐突到先生,就耽擱到現在————」李勁松坐下後說道。

  「不必專程過來,」先生指了指他自己:「你知道我,」又指了指李勁松:「我也知道你,就夠了。你的文章,我讀過幾篇。《芙蓉鎮》、《鄉情》,還有《群山迴響》————」

  李勁松心頭猛地一熱,幾乎要站起身來:「您————您都看過?」

  「看過。」先生點點頭,語氣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龍珠他們拿來給我看的。說我們湘西又出了個會寫文章的年輕人,寫的是我們家鄉的人,家鄉的事。我眼睛不太好,看得慢,但都仔細看了。」

  王曾祺在一旁接口:「可不是,先生看得可仔細了,有些段落還讓我念呢。

  說筆頭有生氣,人物也活泛,尤其是寫那些小鎮上的普通人,有味道。」

  李勁松臉有些發熱,連忙說:「沈先生,您過獎了。我————我學著寫,寫得還很幼稚,很多地方都摸不著門道。」

  「摸不著門道,慢慢摸就是了。」先生的聲音不高,卻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寫文章,尤其是寫我們湘西那片地方,急不得。那裡的人,那裡的山水,那裡的日子,看起來簡單,內里的東西卻不簡單。」

  「你寫的那個什麼————賣米豆腐的,還有那些老人、孩子————都像。像什麼呢?像我小時候在鳳凰城裡看到的人,像在河邊、在碼頭、在吊腳樓里討生活的人。他們有他們的苦,有他們的樂,有他們的想頭和活法。你把他們寫活了,這就很好。」

  李勁松聽著這位文學巨匠用最平實、甚至帶著點湘西土話韻味的語言,評價著自己的作品。

  沒有高深的理論,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像」、「有味道」這樣質樸的詞句。

  「謝謝沈先生!您這話,我記在心裡了。」李勁松鄭重地點頭:「我就是————就是總記得您書里寫的鳳凰,寫的沅水,寫的人。寫的時候,就老想著,要是沈先生寫這些人、這些事,會怎麼寫。總怕寫走了樣,寫浮了。」

  崇文先生聽著,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根在心裡,不在腳底下。你心裡有那片山水,有那些人,就能寫。至於像不像我,那不重要。」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眼睛,每個人的筆。我寫的是我小時候看到的、記得的湘西。你寫的是你現在理解的、想像的湘西。時代不同了,人看東西的眼光也不同。但有些東西,比如人對日子本身的那點念想,對情分的那點顧惜,對山水的那點親近,大概總是一樣的。你能寫出這個一樣」裡面的不一樣,或者不一樣裡面的一樣」,就是你的本事了。」

  他說話慢條斯理,帶著湘西口音特有的綿軟和頓挫。

  李勁松忽然覺得,眼前這位清瘦的老人,雖然身陷故紙堆,遠離了曾經讓他名動天下的文學場,但他對文學、對人性的理解,卻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通透,更貼近本質。

  「沈先生,您別光顧著鼓勵他,也給他挑挑毛病嘛。」王曾祺在一旁笑著說。

  崇文先生看了王曾祺一眼,笑了笑,又看向李勁松,想了想,才緩緩說道:「毛病嘛————要說有,可能就是有時候,筆還有點緊」。想說的東西多了,筆就跟著緊,一緊,味道反而有些出不來。」

  「寫我們湘西的人,有時候要松一點,慢一點,像河裡行船,順水走,急不得。有些話,不必說盡;有些情,不必寫滿。留點白,讓看的人自己心裡去咂摸,味道可能還長些。」

  說著,他指了指牆上掛的一幅他臨摹的宋代花鳥畫線描稿:「你看這畫,鳥的羽毛,花的瓣,不是根根都畫出來,是取個意。寫文章,有時候也是取個意。

  把最要緊的那點神」抓住了,旁的,讀者自己會補上。」

  這番關於「緊」與「松」、「滿」與「白」的教誨,讓李勁松連日來在創作中某些隱約的困惑豁然開朗。

  他連忙點頭:「我記住了,沈先生。是要松下來,貼著人物,貼著氣息走,不能太用力。」

  「嗯。」沈崇文點點頭,似乎有些欣慰於李勁松的領悟力。他不再多談文學,轉而問起李勁松的近況,在哪裡工作,平時讀些什麼書,語氣家常,像一個關心子侄的長輩。李勁松一一恭敬地回答。


  談話間隙,沈崇文的目光,偶爾會飄向桌上未完成的線描圖,或者手邊攤開的一本滿是插圖服飾史專著。

  王曾祺見狀,便適時地提起一些文物研究方面的話題,沈崇文的話才又略多起來,指著牆上的一幅唐代婦女服飾圖,講解起紋樣的流變,某個細節與史書記載的印證,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明亮。

  李勁松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看著這位昔日的文學巨匠,如今如此投入地沉浸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同樣需要極大耐心與學識的領域,心中感慨萬千。

  他忽然明白,崇文先生並非擱筆,而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他對「美」與「歷史」的追尋與記錄。

  時間在安靜的交談和偶爾的靜默中悄然流逝,看到老人有些乏了,李勁松知道該告辭了,他不能過多占用這位老人寶貴的時間。

  他站起身,再次向沈崇文深深鞠躬:「沈先生,今天能來拜訪您,聽您教誨,是我莫大的榮幸。謝謝您!請您一定保重身體!」

  沈崇文也站起身,和藹地微笑著,伸出手與李勁松握了握:「好好寫。寫我們湘西,寫那裡的人。有什麼新文章,可以送給我看看。路上小心。

  沈崇文點點頭,一直將他們送到門口。

  就在李勁松即將邁出房門時,沈崇文忽然又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李勁松耳中:「小子,記住,寫文章,是一輩子的事。不急。

  李勁松轉過身,重重點頭:「我記住了,沈先生!」

  這次在京劇院採風李勁松原本打算頂多呆5天,但一不小心就過去了一周。

  終於,李勁松要走了,臨走時,他和大家一一告別。

  特別是邵榮琛,他上午一般不來劇院,李勁松就等到了下午。

  邵榮琛聽說李勁松要走了,點了點頭:「你還沒有見過我正式登台吧?今天晚上,小劇場,我唱《鎖麟囊》。你要是有空,可以來看看。」

  在劇院內部的小劇場,是為一些同行和特邀嘉賓做一次《鎖麟囊》的專場演出。

  不是全本,是幾個經典摺子。

  這種內部演出,往往比公開演出更純粹,更側重於藝術交流。

  李勁松連忙鄭重答應。

  傍晚,李勁松早早來到小劇場。

  劇場不大,能坐二三百人,此刻已經來了不少人,多是劇院內部的演員、樂師、工作人員,也有一些看起來氣質不凡的圈內人士,低聲交談著。

  李勁松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拿出筆記本和筆,屏息以待。

  鑼鼓一響,幕布拉開。

  沒有華麗的布景,只有簡潔的一桌二椅,但氛圍已然不同。

  邵榮琛扮的薛湘靈上場了。

  僅僅是幾個步態,幾個眼神,那個驕矜又善良、歷經繁華又跌入塵埃的富家小姐,便活脫脫地立在了台上。

  李勁松不是第一次看邵榮琛排練,但穿上行頭,化上彩妝,在舞檯燈光的聚焦下,這位清瘦的老者仿佛脫胎換骨。

  「春秋亭外風雨暴,何處悲聲破寂寥————」一開腔,那清亮圓潤又飽含滄桑的嗓音,便抓住了全場所有人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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