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西瓜換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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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西瓜換詩

  「不辛苦,伯母。我家也是星城的,咱們都在一個省!這裡山好水好人也好,我很喜歡。」任怡湘說得真誠。

  湘西的山水和人情,確實給了她與城市不同的體驗。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李母笑眯了眼,又問,「你們拍戲————是不是很難?我聽說,那膠片可金貴了,一個鏡頭不對就得重來?」

  「有時候是有點難,」任怡湘放下筷子,認真回答:「不過胡導演、石導演他們都很有經驗,大家也都很用心,想把這部反映咱們湘西的好電影拍好。」

  「那是,那是。」李母連連點頭,又看了一眼自己活潑的小女兒,嘆道,「這丫頭,不懂事,沒給你們添亂吧?」

  「沒有!沒有!阿月可乖了,又機靈,導演們都誇她呢。」任怡湘趕緊說,看了一眼正埋頭扒飯、耳朵卻豎著的阿月。

  阿月立刻抬起頭,沖她娘得意地做了個鬼臉。

  杏枝話不多,只是安靜地吃飯,偶爾給任怡湘添點茶水,看向任怡湘的目光里,帶著善意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話題不知怎的,又繞回了李勁松身上。

  大約是家裡出了個有出息的孩子,做母親的總是忍不住想說道說道,尤其是在這樣一位「有見識」的客人面前。

  「我們家勁松啊,打小就愛看書,安靜。」李母說起兒子,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自豪:「他爹走得早,家裡就我一個婦人拉扯他們仨。這孩子懂事早,心裡有主意。去年————唉,不提了,總之現在是好了,能去燕京跟著大學問家學本事,是祖上積德,也是他自己爭氣————」

  「伯母,您別擔心他,」任怡湘知道老母親在擔心自己兒子,便輕聲安慰:「勁松————李同志他,很有才華,我們的電影都是他寫的,而且最近又發表了兩篇影響很大的小說,在燕京肯定不會受欺負的————」

  「哎,借你吉言,借你吉言!」李母眼圈有點發紅,用圍裙角擦了擦,又笑起來:「看我,光顧著說話了,湘湘,快吃菜,都涼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變小了,漸漸瀝瀝,溫柔地敲打著瓦檐。

  堂屋裡,飯菜熱氣裊裊,交談聲、碗筷聲、偶爾的輕笑聲交織在一起,樸素,卻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溫度————

  飯後,任怡湘搶著要幫忙收拾碗筷,被李母和杏枝堅決地按回了椅子上。

  「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坐著歇著,喝口水。」李母力氣不小,態度更是堅決。

  阿月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擦桌子,小黃狗跟在她腳邊,尾巴搖得歡快。

  杏枝默默收走碗筷去灶房清洗,李母則陪著任怡湘說話,問些劇組拍攝的趣事,問燕京的風物。

  任怡湘挑著能說的、有趣的講,逗得李母和阿月笑聲不斷。

  時間在溫馨的閒聊中悄然流逝。

  雨勢終於漸歇,只剩零星雨絲飄灑,任怡湘站起身:「伯母,杏枝姐,阿月,謝謝你們的款待,飯菜特別特別好吃,是我來湘西後吃過最香的一頓飯。天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晚了劇組該擔心了。」

  「再坐會兒,等雨徹底停了嘛,路上滑。」李母拉著她的手,真心實意地挽留。

  「不了伯母,雨小多了,我走路穩當,沒事的。今天已經打擾你們太久了。」任怡湘反手握住李母粗糙而溫暖的手。

  見留不住,李母嘆了口氣,轉身對杏枝說:「枝兒,去,把我收拾好的那包東西拿來。」

  杏枝應了一聲,快步走進裡屋,很快拿出來一個用藍底白花土布包裹好的、

  鼓鼓囊囊的小包袱,不由分說塞到任怡湘手裡。

  「伯母,這————這我不能要————」任怡湘感覺到包袱的分量,連忙推拒。

  「拿著!跟你伯母還客氣啥?」李母按住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絕,眼神里是長輩不容置疑的慈愛,「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自家做的點臘腸,還有曬的醬。你拍戲辛苦,起早貪黑的,帶回劇組,煮湯煮麵的時候放一點,提提鮮————」

  「以後沒事,就常來家裡坐坐,想吃什麼就跟伯母說,別見外,就當是————

  就當是自己家一樣。」

  「伯母————」任怡湘喉嚨有些發哽:「嗯!謝謝伯母,謝謝杏枝姐。我一定常來。阿月,你也一定要經常去找我玩啊!」


  阿月高興的猛點頭:「嗯,任姐姐,不下雨了我就去找你!」

  一家人把任怡湘送出去很遠。

  燕京。

  李勁松依舊在閉關。

  生活條件上,最大的困難就是天氣太熱,宿舍里坐不住,就跑到教室里寫。

  教室頭頂有兩架老舊的吊扇,大概是五六十年代的產品。

  灰色的鐵質扇葉,在接通電源後,發出仿佛要散架的「嘎吱」聲,隨即才不情不願地開始旋轉,起初緩慢,漸漸加速,最終穩定下來,發出持續而沉悶的「嗡嗡」聲。

  李勁松很滿足,開個電扇在這年頭就已然是非常奢侈的享受了。

  在燕京的幾個同學曲曉偉、王莘夫都來看過他,也給他帶了點乾糧。

  他們並不知道李勁松在用英文寫科幻小說,還以為他是在翻譯馬爾克斯的小說呢!

  「勁松,你前陣子在北戴河念的那首詩,就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後來回去跟幾個朋友提了提,嚯,他們喜歡得不行!都想見見你這個大詩人————」曲曉偉屁股斜坐在課桌上,手裡拿著根黃瓜「酷擦酷擦」地吃。

  李勁松正用勺子挖著曲曉偉帶來的西瓜,紅黑籽,汁水豐沛,清涼甘甜。

  他聽著,只是笑了笑,沒太在意:「我沒空!」

  「我就知道!不過,有個朋友的朋友,輾轉聽說了這首詩,特意托人來問我,打聽作者是誰,說————想把這詩,發表在《今天》上。」

  「《今天》?」李勁松挖西瓜的動作頓了頓。

  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

  「對,《今天》。」曲曉偉點點頭,觀察著李勁松的反應:「那人說了,雜誌是他們一幫朋友自己弄的,沒什麼經費,純粹是憑著熱愛。所以————發表的話,可能沒有稿費————」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就是幫忙傳個話。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或者想投給正式刊物,我就幫你回絕了。」

  「《今天》————是北搗、茫克他們搞的吧?」李勁松問。

  曲曉偉有些驚訝,隨即點頭:「你知道?對,主要是他們。看來這雜誌,在圈子裡有點名氣了?」

  「聽說過一些。」李勁松沒有多解釋。

  「行,」他收回目光,看向曲曉偉,做出了決定:「你回復那邊吧,詩可以給他們發表。稿費就算了,就當————支持詩歌,支持他們了。」

  曲曉偉跳下桌子,從李勁鬆手里搶過勺子,掏了一大塊西瓜,填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爽快————我就知道你這人,地道,真地道,你是真正對文學有追求的人,不只看錢。我替他們謝謝您!」

  他聲音壓低了一些:「那幫哥們兒,是真玩兒命熱愛這個,勒緊褲腰帶,自己刻蠟版,自己推油子,印出來的東西,那股子勁兒,嘿,正!你這詩,擱他們那兒,對路!比發在那些板板正正的大刊物上,說不定更有味兒,更能找著知音。」

  「只當感謝你了!咱倆兩清!」李勁松拍了怕瓜皮。

  一首詩的稿費,不過十幾塊錢,他現在不缺那十幾塊錢。

  但或許,讓它出現在《今天》上,能讓它在更對的人群中,激起一點不同的迴響。

  「我曹!」曲曉偉吐出了幾個瓜子:「您這是準備不和我來往了咋地?還兩清?」

  「對,趕緊走!來了就送一個瓜,你再給我吃完嘍,我晚上沒得吃了————」

  「丫的,合著我曲曉偉在您這兒,就值這點瓜子?寒心,真真兒是寒了我的心了!」曲曉偉作痛心疾首狀。

  「少貧嘴!你走不走,在這兒耽誤我時間!」李勁鬆開始趕人。

  「得得得,我走,我這就走!」曲曉偉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趕明兒,趕明兒我一準兒再給您送倆來,不,送仨!挑沙的,保甜!唉,瞅瞅您這閉關修行的樣兒,跟個苦行僧似的,我這當兄弟的,能不接濟著點麼?苦命的孩子喲!」

  「別貧了,」李勁松用隨身帶的毛巾擦了擦手:「說真的,你的畢業作品準備了沒有?」

  「嘿!」曲曉偉一聽這個,腰板立刻挺直了,臉上換上了幾分難得的認真和得意:「這您就不知道了吧?妥妥的!心裡有譜,筆下有神!哥們兒這回要憋個大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說完,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晃悠著走出了教室。


  到了7月20日,李勁松就完成了《星環棋局》的第一稿。

  不算長,大概有8萬個左右單詞,按照中文字數來算,還達不到長篇的標準。

  但在英文作品中,只要超過4萬字就是一部novel,長篇小說。

  又花了兩天時間,簡要做了一遍修改。主要是檢查明顯的語法錯誤、拼寫失誤,理順一些生澀的句子,修補幾處情節上顯而易見的小漏洞。

  但李勁松覺得還要大改一遍,不過,不用太著急,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他還需要慢慢理順一遍,然後再改。

  有時候著急改自己的作品,並不見得是好事,過一段時間,讓稿子冷一冷」,也讓自己從作者的身份里跳出來,再用讀者的、批評者的眼光去看,反而能發現不少當時忽略的問題。

  把《星環棋局》的稿子放下,李勁松就去燕京京劇院報到了,之前就已經約好,要去體驗一番生活。

  燕京京劇院坐落在FT區海戶西里一個並不起眼的院落,院子是去年剛由幾個劇團合併組建而成,門臉顯得有些樸素,甚至可以說有些陳舊,灰撲撲的牆壁,斑駁的木門,與李勁松想像中的國家級藝術殿堂的恢弘氣派相去甚遠。

  不過,與文講所的安靜截然不同,這裡則是人聲鼎沸。

  喊嗓的聲音時斷時續,從某個角落猛然拔高,又戛然而止;胡琴試音的「吱嘎」聲:武行演員壓腿時輕微的呼氣與器械的碰撞聲;以及人們用那種獨特的、

  略拖腔調的「戲班兒」口音快速交談的片段。

  接待他的是院辦一位姓吳的中年幹部,態度客氣而略顯程式化,大致介紹了院裡的情況,提醒他注意不要干擾正常排練,不要隨意進入化妝間和服裝間,尤其不要打擾那些「角兒」。

  然後,便將他引到了一處排演廳的側後方,「李同志,您先在這裡看看。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可以問劇務組的同志。」

  說著,他四下張望,朝一個正蹲在道具箱邊整理頭盔的年輕人招了招手:「小李,你過來一下。」

  那個被稱為「小李」的年輕人抬起頭,小跑過來:「吳主任,您找我?」

  「小李,這位是作家勁松同志,文聯介紹來咱們院採風體驗生活的。」吳主任介紹道:「你手頭沒什麼急活吧?帶勁松同志在院裡轉轉,熟悉熟悉環境。他想了解京劇,也想和演員同志們交流交流,你幫著引見一下,介紹介紹情況————

  不過,一定注意保密紀律!」

  「勁松?您就是那個寫《芙蓉鎮》的勁松?」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激動地一把抓住李勁松的手,用力搖晃著,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哎呀我的媽呀!我是您的讀者!您的《芙蓉鎮》、《鄉情》、《鄉路》,還有那個《群山迴響》,我都看過!寫得忒好了!真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您本人!」

  李勁松也沒想到,在這滿是皮黃聲的梨園行里,竟然還能遇到自己的讀者,而且看起來還是個挺熱情的年輕讀者。

  「你好,你好!太巧了,沒想到在這兒還能碰到讀者。」李勁松也感到幾分親切。

  吳主任見狀,臉上也露出一絲意外和緩和的神色,又交待了小李幾句,便轉身去忙別的事了。

  小李還是很激動:「勁松老師,你怎麼到我們這裡來採風了?」

  「別叫我老師了,我叫李勁松,你叫我勁松就行!這段時間正在構思一部與京劇演員有關的長篇小說,所以特地來深入生活,學習了解!」

  兩個人簡單聊了幾句,李勁松知道這個本家叫李洪途,和自己同歲,目前是國家戲曲學院大專班學生,利用暑假在這裡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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