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雨潤無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2章 雨潤無聲

  想著大姐也已經回到家,李勁松就給大姐和小妹一起回信,無非就是報個平安。

  《鄉情》在鎮上開拍了。

  李勁松突然想到,將來把自己的芙蓉鎮電影版權賣出去時,也讓導演在鎮上拍。

  也算他為家鄉的發展做貢獻了。

  誰不希望自己的家鄉好?

  小妹信里的「電影裡的女主角」,應該就是任怡湘,她應該沒有告訴娘倆自己和她的事兒。

  給小妹的信里,李勁松讓小妹也對「電影裡的女主角」好一點,不要讓別人欺負她,或者請她去家裡吃頓飯。

  陳方岩老師的信一如他的為人,嚴謹而充滿關切。

  得知李勁松拜在馮木先生門下的消息,他在信里說道,「我甚為欣慰。馮木同志學識淵博,眼界開闊,提攜後進不遺餘力,你能得他指點,是難得的機遇,務必珍惜。」

  他囑咐李勁松要虛心求教,不僅要學馮木先生的為文之道,更要學其為人、

  其胸襟。

  最後還寫道:「文學之路,道阻且長,有名師引路,可少走許多彎路。但你需知,路終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文章要一字一句去磨。望你戒驕戒躁,沉心靜氣,在馮木同志的指導下,取得更大進步,寫出真正能立得住、傳得開的好作品。」

  李勁松在回信中告訴了自己準備創作《霸王別姬》的小說,而且得到了馮木先生的大力支持,只不過沒提科幻小說的事情。

  田靜的信薄薄的,只有一頁。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寫的那篇關於你《群山迴響》的評論文章,已經在《湘南日報》的副刊上登出來了!連同之前在《湘江文藝》上發表的那篇,兩篇稿費一共收到了二十九塊四毛錢。錢我暫時收著,等你什麼時候回吉首,我再拿給你。文章我各留了一份剪報,等你回來再看————」

  李勁松趕忙告訴她,當初是和她開玩笑,錢她留著,實在過意不去,等自己回到吉首,可以請自己吃酸肉。

  任怡湘的信則是厚厚的,開頭講了《鄉情》電影中拍攝的趣事,也說了小妹在裡面客串角色的事情,小妹很可愛,她很喜歡小妹————

  之後,寫的溫柔而又纏綿,訴說著分別後的思念,看到月亮會想起他,讀到某句詩會想起他,甚至聽到渡船的通通通的馬達聲,也會想著是不是他坐的那一趟————

  分別把每一個相戀的男女都變成了詩人和散文家。

  回信時,李勁松也充滿了萬般柔情,幾乎是把分別後的日子,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文講所的課程,同學們的趣事,馮木先生的指點,北戴河看日出時大家的談論和篝火晚會,自己躲在屋裡寫英文小說,以及即將開始的京劇團之行————

  他努力將那些枯燥、壓力、孤獨的部分淡化,將有趣、生動、充滿希望的部分放大,讓她知道自己每天都在做什麼。

  讀者來信還是那些事兒,有小半的讀者來信,第一句話就是,我有個秘密想告訴你————

  儼然把李勁松看成了人生導師。

  李勁松之前還認真給這些人回信,現在連這樣的信都懶得看了!

  花了半天時間寫完回信,送到門口郵局寄出去之後,就開始心無旁騖地創作————

  另一邊,湘西。

  在連綿了幾日的夏雨里,顯得格外青翠濕潤。

  清水江的水漲了些,渾黃湍急。

  《鄉情》劇組的拍攝計劃被雨水打亂,胡丙留導演宣布休息一天。

  任怡湘看著窗外如織的雨幕,心裡忽然動了一個念頭。

  她撐起一把油紙傘,在鎮上供銷社仔細挑選了幾樣禮品:兩包上好的白糖,幾塊印著紅雙喜的香皂,一塊適合做衣裳的藍色棉布,又買了一包水果糖和一斤點心。

  提著這些東西,她沿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朝李勁松家的方向走去。

  李勁松的小妹阿月在電影裡客串了一個沒有台詞的角色,她通過石斌導演知道阿月就是李勁松的妹妹,特意討好她,兩人已經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也不知道是爬了好久的山的原因,還是感覺到要見家長的膽怯,反正感覺到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

  阿月的眼很尖,老遠就看到了她,冒著雨沖了過來。


  「任姐姐!你怎麼來啦?」

  一條小黃狗跟在她後面。

  堂屋裡,李母正在納鞋底,大姐杏枝也回來了,正坐在一旁幫著整理線團。

  聽到外面的動靜,也迎來了出來。

  見到是任怡湘,李母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是任同志啊!哎呀,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來了?快坐快坐!阿月,快去倒茶!」

  這種只能在大熒幕上看到的電影演員,以前感覺都是在天上飄著的仙女,沒想到竟然能夠俏生生地出現在她們家裡。

  「這是————杏枝姐姐吧?」任怡湘看到了站在李母身後的女子,連忙打招呼。

  「對對對,這是我大女兒李杏枝,在吉首大學上學!這是拍電影的任同志!」李母趕緊介紹道。

  杏枝雖然在外面也開了眼界,可一聽說是電影裡的演員,還是有點慌:「任————任同志,你好————」

  「伯母,大姐,你們好,叫我湘湘吧,我爸媽都這麼叫我。今天下雨劇組休息,我就想著過來看看————阿月。」任怡湘將手裡的禮物放在桌上,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帶點什麼好,就隨便買了點————」

  「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太見外了!」李母又是感動又是不安,「你來我們這邊拍電影就是客人,該我們去看你才是。上回你給了阿月這麼多東西,還沒謝你呢————」

  這是阿月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水送了過來:「任姐姐,你喝水!我給你加了白糖!」

  「謝謝,阿月!」任怡湘端起了搪瓷缸,小小喝了一口,笑道:「真甜!」

  阿月已經麻利地端來了熱茶,挨著任怡湘坐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任姐姐,你今天沒戲拍啦?我哥前兩天來信了,還讓我對你好點,別讓人欺負你,還說要請你來家裡吃飯,我正準備等雨停了去叫你呢。你看,我哥人好吧,可會關心人了!」

  任怡湘的臉頓時紅了:「他,他在信里怎麼說,說我的?」

  「你等會兒,我拿給你看!」小丫頭「嗖」地跑到了裡間。

  很快,阿月就拿著一封信出來,阿月指著上面的文字說道:「你看,他是這麼說的!」

  任怡湘快速地瀏覽了一遍,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幸好沒有坦白他們的關係,要不然,今天可丟大人了。

  見任怡湘和阿月聊的開心,李母和杏枝已經開始準備燒菜做飯。

  「伯母,杏枝姐,你們別忙了,我坐坐就走。」任怡湘連忙起身,想攔著李母。

  「那怎麼行!雨這麼大,來了就得吃飯!你坐著,跟阿月說說話,飯菜一會兒就好!」李母不由分說,轉身就往灶房去。

  「我去幫娘。」杏枝對任怡湘靦腆地笑了笑,也跟了進去。

  她剛才悄悄打量了任怡湘好幾眼,心裡暗暗驚嘆,這電影裡的演員,真人比熒幕上還好看,說話也溫和,沒一點架子。

  堂屋裡只剩下任怡湘和阿月。

  阿月親熱地挨著她坐,小黃狗也溫順地趴在了任怡湘腳邊。

  「任姐姐,你看,這是我哥上次給我買的頭繩,好看不?」阿月晃了晃腦袋,兩根用紅色毛線纏著的橡皮筋扎著小辮。

  「好看。」任怡湘摸摸她的頭,這丫頭三句話離不開她哥,不過,任怡湘也喜歡聽她說李勁松:「你哥平時住哪個房間?」

  「就住那兒!」阿月指了指李勁松的房間:「走,我帶你去參觀參觀他的房間!他的東西,娘都不讓我動!」

  「好呀。」任怡湘心裡一動,欣然應允。

  她早就想看看,自己心愛的人是在怎樣一方小天地里長大的。

  阿月跳下凳子,熟門熟路地推開西側一間屋子的木板門。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股混合著舊書、木頭和淡淡樟腦丸的氣味飄了出來。

  房間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

  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卻出乎意料地整齊潔淨。

  最顯眼的是靠牆的一張老式木架子床,掛著洗得發白、打著細密補丁的粗麻蚊帳。

  床上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藍白格子的土布床單,雖然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窗前擺著一張斑駁的書桌,桌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盞用墨水瓶改成的煤油燈,燈罩擦得透亮。


  桌子緊挨著的土牆上,貼滿了舊報紙,有些地方用糊貼著剪報和寫得密密麻麻的紙片,有些地方則用木炭或鉛筆寫著些公式、句子,字跡從稚嫩到逐漸端正,層層疊疊。

  書桌一角,整齊地碼著兩摞書。

  一摞是高中各科教材,邊角磨損得厲害,用牛皮紙仔細包了書皮。

  另一摞則雜一些,有幾本《人民文學》《詩刊》《收穫》的雜誌,還有幾本紙張粗糙、印刷也不甚清晰的書。

  「我哥可愛惜他的書和本子了,」阿月像個小解說員,語氣里滿是驕傲,「我哥讀書可用功了,晚上我們都睡了,他還在點著燈看書寫字————」

  她指了指那盞墨水瓶煤油燈,繼續說道:「夏天蚊子多,他就用艾草、苦蒿把蚊子熏走;冬天冷,手凍僵了,就哈哈氣,搓一搓再寫————

  任怡湘輕輕撫摸著桌面,仿佛能觸摸到無數個夜晚,自己的愛人在這裡伏案苦讀、寫作的身影。

  窗外是寂靜的山村黑夜,窗內是如豆的燈光和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貧窮、簡陋,卻絲毫禁錮不住他對知識和遠方的渴望。

  她的心,被一種酸澀又敬佩的情緒填滿了。

  「這個,」阿月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書桌角落裡一個用竹子根雕成的小筆筒,只有拳頭大小,卻雕成了一個小水桶的形狀,頗為精巧:「是我哥自己做的,用的後山的老竹根。他說,寫字累了,看看這個,就像看到了清水江的水,有勁兒。

  」

  任怡湘接過那小筆筒,摩挲著光滑微涼的竹身,能想像出李勁松在功課之餘,拿著小刀專注雕刻的模樣。

  整個房間,除了書籍和紙筆,幾乎看不到任何屬於這個年紀男孩子的玩物或裝飾。

  樸素、清寒,卻又充滿了某種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

  「我哥去燕京前,把他最喜歡的幾本書帶走了,說路上看。」阿月指著那摞教材,「這些是他讓我好好學的,說我以後也要考出去。他還說————」

  阿月頓了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任怡湘:「等他以後寫出更好的書,賣了錢,就把娘、大姐和我都帶到大城市去————」

  任怡湘揉了揉她的頭:「你哥他————真的很了不起。我————你們一定要好好愛他————」

  阿月用力點頭,與有榮焉。

  灶房裡傳來李母喊吃飯的聲音。

  阿月拉上任怡湘的手:「任姐姐,吃飯啦!娘肯定做了臘肉,可香了!」

  任怡湘最後環顧了一眼這個小小的房間,將它的樣子深深印在腦海里,然後才轉身,跟著雀躍的阿月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

  「伯母,這太豐盛了,我————」任怡湘看著那碗分量十足的臘肉。

  「不豐盛,不豐盛!你頭一回來家裡,可得多吃點!」李母手腳麻利地又擺上一碗煎得兩面金黃的糍粑,一碗清炒的時蔬,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酸蘿蔔。

  杏枝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米香四溢的米飯出來,給每個人都盛了滿滿一碗。

  飯桌上,李母不停地給任怡湘夾菜:「湘湘,嘗嘗這個臘肉,自家熏的————

  這蕨菜是阿月清早冒雨去後山摘的,嫩著呢————糍粑趁熱吃,軟和————」

  任怡湘的碗裡很快堆成了小山。

  她心裡又是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連連道謝。

  「湘湘,聽阿月說,你從燕京來?」李母一邊招呼她吃,一邊拉起了家常。

  「嗯,是的伯母。」

  「哎呦,那可是首都,是大地方。」李母眼裡流露出嚮往,自己兒子還在燕京學習呢:「這麼老遠跑來我們這山溝溝里拍戲,辛苦吧?住得慣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