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北戴河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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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北戴河度假

  北戴河度假,李勁松本來是不想去的。

  他現在的寫作任務很重。

  可耐不住大家的叨叨,說好不容易的集體活動,不去不行!

  後來,又把許剛搬了出來。

  實在受不了唐僧念經,李勁松只好答應。

  不過,他也帶上了傢伙什,哪怕到了北戴河,也要以寫作為主。

  到了北戴河,他們住在作家協會名下的一處老舊招待所,離海灘不遠,是一幢紅磚砌成的三層小樓,牆皮有些斑駁,但推開窗戶就能聞到鹹濕的海風,聽到隱約的潮聲。

  房間簡單,白牆綠漆,幾張木板床,但對於這些大多經歷過艱苦歲月的學員來說,已是難得的愜意。

  分配房間時,大家笑鬧著,李勁松卻默默選了一個靠里、相對安靜的鋪位,第一時間將帶來的厚厚一摞稿紙、幾本必備的參考書、以及那本厚重的中英文詞典在書桌上碼放整齊。

  這裡就是這一個星期的主戰場了!

  度假的日程鬆散而愉快。

  看日出是保留節目。

  抵達次日凌晨四點多,就有精力旺盛的同學挨個敲門。

  李勁松前一晚為了理順一段關於「穹頂區」社會結構的描述,熬到半夜,剛睡沉就被吵醒,頭昏腦漲。

  他被同屋的夥伴硬從床上拽起來,幾乎是閉著眼被裹挾進清晨微涼的海風裡。

  天色是鴨蛋青,海平面一片混沌的鉛灰。

  沙灘上已經聚集了不少看日出的人,大多是他們文講所的同學,也有其他單位來休養的。

  大家說笑著,等待那輝煌的一刻。

  李勁松卻有些神思不屬,腦海里還盤旋著昨夜未解決的情節漏洞:馬斯克發現系統欺騙的第一個線索,應該是一個細微的邏輯悖論,還是一次情感上的直覺懷疑?

  他望著那漸漸泛出金紅、雲霞蒸騰的海天交界處,心裡想的卻是「星環」人造天幕上模擬的晨昏線該是何等精確而冰冷。

  當一輪紅日猛地躍出海面,金光萬道,灑滿海灘,人群發出陣陣歡呼,他跟著鼓起了掌,腦海里卻突然擬好了一段描寫:「馬斯克看著穹頂外那永不熄滅的、按照程序精確運行的太陽」,第一次感到一種被設定好的光明,比絕對的黑暗更令人絕望————」

  趕海也去了兩次。

  退潮後,露出大片濕漉漉的沙灘和嶙峋礁石,同學們提著塑料桶和小鏟,像孩子般興奮地捕捉著小螃蟹、撿拾貝殼和海螺。

  李勁松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礁石間。

  「勁松,你看這寄居蟹,背著別人的殼,像不像咱們這些寫作者,總在尋找適合自己的形式?」李戰恆抓起一隻手舞足蹈的寄居蟹,頗有些感慨地問道。

  「什麼意思?」李勁松被李戰恆的腦迴路搞迷糊了。

  李戰恆永手裡的小鏟子敲了敲寄居蟹的殼,說道:「你看啊,咱們時不時一直在找寫作的形式,開始學寫,是模仿,像它最初隨便找個能容身的殼,可能是蘇式的,可能是歐美的,也可能是老祖宗的章回體。覺得合適了,就用著,用它來裝自己的那點貨色。」

  見李勁松在認真地聽,李戰恆繼續說道:「寫著寫著,發現這殼不舒服了,裝不下了,或者純粹是膩了、覺得這殼不夠好看了,就又得去找,去嘗試新的。」

  「有的人,可能一輩子就在找,在換;有的人,也許幸運,找到個特別合身的,能背一輩子,成了自己的標誌。但你看它,」

  他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這隻的寄居蟹,「不管換不換殼,它骨子裡還是那隻寄居蟹。我們也是,不管用現實主義、現代派、尋根,還是將來不知道什麼派」,殼是形式,裡頭爬動的、那個最核心的東西,才是我們自己那點真玩意兒——你對這世道、這人心的那點看法————」

  「哈哈!」李勁松大笑起來:「牛逼啊,李戰恆,抓了只寄居蟹都被你整出來這一套套理論,你不應該寫小說,乾脆去寫評論算了————不過,你說的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哈哈,我也就是瞎想,比你那套尋根文學的理論差遠了————」

  兩人說說笑笑往前走,李勁松彎腰撿起一枚紋路奇特的扇貝,指腹摩挲著它冰冷堅硬的表面,卻突然有了一絲靈感,「磐石區」那些利用廢棄飛船外殼和工業垃圾搭建的貧民窟建築,時不時就有這樣粗杆而頑強的質感————


  游泳是每日午後幾乎固定的節目。

  北戴河的海水七月初尚帶涼意,但擋不住眾人的熱情。

  李勁松水性普通,被同學們簇擁著下水,撲騰幾下,更多的是泡在齊胸深的海水裡,看別人嬉鬧。

  陽光熾烈,海面碎金萬點,晃得人睜不開眼。

  身體浸泡在微涼咸澀的海水中,確有放鬆之感,但思緒卻不受控制,飄向別處。

  他看見幾個同學比賽游泳,濺起白色浪花,忽然就聯想到「棋局」訓練中,那些在零重力模擬艙里進行戰術機動訓練的片段,需要描寫失重狀態下身體的微妙感受和方向感的喪失————

  一個浪頭打來,嗆了口水,咸澀直衝喉鼻,他咳嗽著抹去臉上的水,那不適感卻又讓他精準地捕捉到主角某次嘔吐的生理細節可以如何運用。

  游累了,大家躺在沙灘上曬太陽,閒聊,講笑話,談論某位文壇軼事,或對未來創作天馬行空的幻想。

  來自山西的韓山世忽然感慨道:「每次看這大海,就覺著人渺小,天地亘古。可咱們這些人,偏偏要用這渺小的一生,去琢磨、去寫下那些自以為能觸及永恆的東西。你們說,咱們當初,都是怎麼鬼使神差,走上這條道的?」

  「我啊,」接話的是來自東北的作家柳亞洲,聲音粗獷:「純粹是憋的!在林場那會兒,除了樹就是雪,除了牲口就是伐木號子。心裡有話,沒處說,對著白樺樹皮說,它聽不懂。那就寫唄,寫給日記本看,寫給想像中的知音」看。

  寫著寫著,就把自己寫進去了,出不來了。」

  他的話引來一陣會心的笑聲,許多從廣闊天地回來的學員,或多或少都有類似的體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

  有的說是因為從小愛聽故事,聽了就想自己編;有的說是受了某個作家作品的震撼,立志也要成為那樣的人;有的則坦承,最初就是為了改變命運,覺得寫作是條可能的出路,哪怕狹窄————

  理由五花八門,但無一例外,都帶著鮮明的個人印記和時代刻痕。

  輪到汪安儀了,她攏了攏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才說道:「我母親————最初是絕不願意我搞文學的。」

  她頓了頓,似乎回憶了一下:「她覺得,這行當風險太大,不穩定,又容易————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她更希望我能學醫,有一門實實在在的技術,安生。」

  海邊此刻很安靜,只有潮水輕柔拍打沙灘的沙沙聲,仿佛都在傾聽。

  「那後來怎麼————」有人輕聲問。

  「後來,我去插隊了。」汪安儀的目光投向遙遠的海平面:「在安徽。那地方————很孤獨。不是身邊沒人,是那種————心裡的話,找不到人說的孤獨。周圍都是鄉親,很淳樸,但你想的那些事,你的苦悶,沒人能懂,也不敢說。」

  她的語氣很平淡:「我就給母親寫信,每周至少兩封,厚厚的。什麼都寫,看見的莊稼,聽到的方言,心裡的迷茫,還有————對湖上家裡點點滴滴的想念。

  寫信成了我和外界、和過去的自己、和內心對話的唯一方式。」

  講到這時,她微微笑了一下:「寫著寫著,我發現,我不再僅僅是在匯報生活,或者傾訴苦悶了。我開始琢磨,怎麼把風吹過麥田的聲音寫得更像那麼回事,怎麼把村里那個沉默的老木匠手上的皺紋寫得讓人難忘,怎麼把我那種無法排遣的鄉愁,用不是那麼直白的話說出來————」

  「好像,在描述那些孤獨和景物的時候,孤獨本身就被安撫了一些。母親後來在信里說,我的信寫得越來越像樣子」了。大概————就是從那時候起,心裡那顆被母親按下去、以為熄了的火苗,又被自己,用寫信這種方式,一點點吹燃了吧————」

  大部分時間,李勁松都選擇留在招待所。

  當其他學員呼朋引伴地去爬聯峰山,逛鷹角公園,或者去市里品嘗海鮮、購買土產時,他獨自坐在那扇朝北的窗戶前。

  窗外是招待所的後院,幾棵高大的楊樹,蟬鳴震耳,反而襯得屋內有一種喧鬧中的寂靜。

  悶熱的午後,汗水會浸濕稿紙的邊緣,他就用毛巾墊著手腕。

  有時思路順暢,一口氣寫上好幾頁,直到手指發酸,抬頭才發現日已西斜,海風帶來的涼意透過紗窗吹在汗濕的背上,激起一陣輕微的顫慄。

  傍晚,外出遊玩盡興而歸的同學們帶回各種趣聞、海鮮和水果,熱情地分給他。


  臨別前一晚,班裡組織了一場小型的海邊篝火晚會,實際上只是在沙灘安全區域點了一堆營火。

  大家圍坐,唱歌,朗誦即興創作的詩句,火光映照著大家意氣風發的臉龐。

  海潮聲是永恆的伴奏。

  輪到李勁松時,大家起鬨讓他這個「獲獎作家」也來一段。

  他推辭不過,站起身,想了想,用自己標準的普通話和朗誦音,背起了一首詩:「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餵馬、劈柴,週遊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對不起啊,海子兄弟,抄你兩首詩了————

  不是我一個勁地逮著你的羊毛薅,而是其他的會背的不多。

  說不定,我把你這兩首詩抄過來,你就不會死了呢————

  一周假期轉瞬即逝。

  回程的火車上,同學們大多曬黑了些,帶著海貝、曬乾的螃蟹標本和滿滿的閒適回憶,熱烈交流著彼此的見聞。

  李勁松的行李里,除了幾枚勉強算是紀念品的貝殼,最重要的,是那厚厚一疊增加了兩萬多個單詞、情節有了關鍵性推進的《星環棋局》手稿,以及一個記滿了零星靈感與對話片段的筆記本。

  回到燕京的第二天,學校就放假了。

  校園裡頓時空了起來,就連朝陽區D校也早早放了假,偌大的校園就剩下了他一個人。

  哦,還有D校的保衛科值班人員。

  吃飯也成了問題,在陳山山老師的牽線搭橋下,李勁松出了一些錢票,和D校保衛科搭了個伙。

  一周不見,再次積攢了一堆信件一有大姐和小妹寄過來的家書,也有陳老師和田靜寄過來的信,還有任怡湘那熟悉的娟秀字跡,最多的還是來自雜誌社的公函以及《人民文學》轉過來的讀者來信。

  李勁松先拆開親人和朋友的信。

  大姐在信里說,學校也放暑假了,她準備回家住上一段日子。

  回家正好能幫母親多做點農活,讓母親鬆快鬆快,還囑咐李勁松在燕京要照顧好自己。

  信中提到,「仝老師人特別好,特別照顧我,學問大,卻沒一點架子。在她家這段日子,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不光是學習上的。」

  小妹阿月的信寫的都是家裡的情況,雖然稚嫩,但也非常有條理。

  娘今年又抓了一頭小豬崽,黑底白花,可歡實了,就是能吃。

  郵遞員阿良叔前些天送來一隻小黃狗,看家可靈了,就是總愛追自己的尾巴玩,傻乎乎的。

  地里的活,大伯和大娘常偷偷來幫忙,鋤草、施肥,娘不讓他們干,他們就說順手。

  鎮上碼頭劉寡婦每次見到娘和小妹,就熱情地拉她們去吃她家的米豆腐,而且不要錢,說是哥哥的小說讓她賺到了錢————

  鎮上來了一群拍電影的,導演就是當初來找哥哥的那兩個人,開拍那天,碼頭那邊人山人海,全鎮的人差不多都去看熱鬧了,比過年趕集還熱鬧!

  曾經來過他們家的縣長、局長也來了,他們還順道又去家裡坐了坐,很客氣,還邀請她們去參加電影開拍儀式。

  那兩個導演對娘和小妹也非常客氣,姓石的導演還讓小妹演了一次電影。

  電影裡的女主角特別漂亮,特別喜歡她,送給她好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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