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霸王別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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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霸王別姬

  這時,馮木看了看桌上的老式座鐘,忽然笑道:「光顧著說話了。今天碰巧,晚上政協禮堂有個戲,程派的《春閨夢》,我去看看。你晚上要是沒事,陪我一起去?放鬆放鬆,也感受一下我們傳統的戲文,裡面的情感表達、敘事手法,有時候比小說還要凝練、濃烈。」

  李勁松自然連忙答應。

  他早知道馮木先生酷愛京劇,尤其是程派藝術,還兼任著中國京劇程派藝術研究會的會長,能跟他去看戲,是難得的近距離接觸和學習的機會。

  傍晚,兩人簡單吃了點東西,便步行前往不遠處的政協禮堂。

  路上,馮木談興頗濃,從程硯秋大師的藝術成就,談到程派唱腔的幽咽婉轉、若斷若續之美,談到《春閨夢》這齣戲如何脫胎於杜甫的《新婚別》和「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的詩意,將戰爭對普通家庭、對夫妻情感的摧殘,表達得淋漓盡致。

  「好的戲,不止是唱念做打,更是一曲人性悲歌。」

  劇場裡座無虛席,多是文藝界人士和資深票友。

  鑼鼓點響,幕布拉開,氤盒的燈光下,那個等待征夫歸來的女子,一襲素衣,裊裊登場。

  程派那特有的聲腔,幽怨纏綿,如泣如訴,將深閨的寂寞、無盡的思念、忐忑的期盼,以及最後夢碎時的悽惶絕望,絲絲入扣地傳遞出來。

  那水袖的拋舞,身段的流轉,眼神的顧盼,無一不是戲,無一不是情。

  李勁松要真是20歲,對咿咿呀呀的戲劇唱腔,肯定煩透了。

  可他有個60多歲的靈魂,對戲曲多多少少有一些理解,在這極具感染力的藝術呈現面前,也漸漸沉浸進去。

  尤其是當演到夢中與夫君重逢的歡愉,與夢醒後獨對孤燈的淒清,那種巨大的心理張力,通過演員極致化的程式表演爆發出來,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震撼。

  這不僅僅是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這是在極致情境下,對人性的深度拷問,對戰爭與和平的無聲控訴,對愛情與生命脆弱性的深刻悲憫。

  突然,一個火花般的人物和故事,在他腦海里猛地一閃—霸王,虞姬;英雄,美人;末路,別離。

  同樣是戰爭背景,同樣是極致情境下的情感爆發,同樣是忠誠與犧牲,但似乎比《春閨夢》的哀婉,更添了幾分磅礴的悲劇力量,幾分性別與身份倒錯可能帶來的、更為複雜深邃的人性探索空間。

  戲散場後,走在夏日微涼的夜風中,李勁松的心緒仍被剛才的戲劇和腦中那個新生的構想激盪著。

  他忍不住對身旁的馮木說:「馮老師,今天這齣《春閨夢》,真是太好了。

  它讓我忽然想到一個故事,也許————也許可以寫成小說————」

  「哦?說來聽聽。」馮木饒有興趣。

  「就是————霸王別姬。」李勁松說道:「不過,我想的可能不太一樣。不僅僅是垓下之圍、英雄末路、自刎殉情那個歷史傳奇————」

  「我想寫的,是兩個在戲台上演了一輩子霸王和虞姬的京劇藝人,在時代變遷、個人命運沉浮中,那種極致的情感糾葛。他們人戲不分,戲裡的情愫蔓延到戲外,但又囿於現實、身份、性別的種種束縛————可能,會有一些超越尋常友誼的、非常複雜深刻的情感描繪。」

  他把《霸王別姬》的故事給馮木講了一遍。

  然後,停下來,等待馮木的反應,心裡已經做好了被委婉勸阻甚至批評的準備。

  在1980年,這雖然不是一個禁區,但也足以驚世核俗。

  馮木停下了腳步,就著路燈昏黃的光線,仔細地看了李勁松一眼。

  他的臉上沒有李勁松預想中的驚訝、不悅或凝重,反而是一種深沉的思索。

  夜晚的寂靜籠罩著他們,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霸王別姬————人戲不分————」馮木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份量。

  半晌,他輕輕吁了一口氣:「好題材。絕好的題材。」

  李勁松心中一喜,大師畢竟是大師,看來他是能夠接受這個設定的。

  馮木背著手,繼續慢慢向前踱步:「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怕觸碰人性的深淵,只怕浮在生活的表面。霸王別姬,英雄美人,是外殼。你說的這個人戲不分」,才是內核。一個人在戲台上,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另一個性別,另一段人生。下了台,那層油彩是洗掉了,可魂兒呢?魂兒還能分得清嗎?還能回得去嗎?」


  他轉過頭,看著李勁松:「這裡頭有很多東西可挖啊!身份的認同,性別的倒錯,藝術的痴迷,時代的碾壓,傳統與個人的衝突,情與義的撕扯————勁松,這個題材,比單純寫一段離奇的感情,要厚重得多!」

  「可是,馮老師,」李勁松沒想到馮木不僅不反對,反而一下子點出了更深層的可能:「如果真往這個方向寫,裡面難免會涉及————一些不被常理所容的情感描寫。現在這個環境,恐怕————」

  「怕惹麻煩?」馮木替他說了出來,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寫東西,尤其是想寫出真正有分量、能留下來的東西,怎麼可能一點風險都不冒?四平八穩,溫吞水,那叫宣傳材料,不叫文學。」

  他停下腳步,面對著李勁松,語重心長:「關鍵不在於你寫什麼,而在於你怎麼寫,為什麼寫。如果你是為了獵奇,為了刺激,為了博眼球,那我不贊成,那叫糟蹋題材,也糟蹋你自己。」

  「但如果你是懷著真誠,去探究那被油彩和戲服包裹下,兩顆靈魂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依偎與毀滅,去寫出那種極致的、悲劇性的美————那麼,有些筆墨,該深就得深,該細就得細。藝術家的筆,要敢於去碰那些別人不敢碰、或者碰不到的地方。」

  夜風吹動路旁的槐樹,樹葉沙沙作響。

  馮木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現在這個年代,是比前些年鬆快些了,但有些框框,一時半會幾也打不破。寫出來,肯定會有議論,有壓力,甚至更糟的情況。你要有這個心理準備。但是,勁松一他拍了拍李勁松的肩膀,力道不重:「這個故事如果你有信心能駕馭好它,能寫得深刻而不流俗,能讓人看到情慾之上、之外更多的東西————那麼,我支持你寫。真到了需要說話的時候,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擋幾句閒言碎語————」

  雖然有馮木先生的支持,但李勁松並沒有當即提筆開始寫《霸王別姬》。

  儘管他對《霸王別姬》的劇情爛熟於心,但電影是電影,靠的是影像、表演與聲光;小說是小說,尤其是一個意圖深挖人性、叩問時代、觸及J忌的嚴肅文學作品,其根基必須扎在真實、厚重的生活與專業土壤之中。

  可他目前對京劇的了解,大抵止於「國粹」、「生旦淨末丑」、「西皮二黃」這些泛泛之詞。

  對戲班子的生態、演員的甘苦、一招一式的血肉,乃至那「不瘋魔不成活」背後具體而微的日日夜夜,近乎一無所知。

  用想像和概念去搭建一座梨園樓閣,無異於沙上築塔。

  好在,馮木給他聯繫了燕京市京劇團,讓他去團里呆幾天,體驗一下生活,了解一下京劇藝術和京劇演員成長過程。

  李勁松把體驗時間安排到了文講所放假期間,放假前這段時間課程安排的還挺緊的。

  原本放假一個月的時間,他還準備回家,一方面看看家人,另一方面也想任怡湘了,但現在幾個任務壓頭,就沒時間回去了。

  放假之前,所里還安排了一周時間的北戴河度假。

  而在去北戴河度假之前,還有兩件事值得說一說。

  第一件事,就是孔捷升結婚了。

  這幾乎是文講所這期學員入班以來最富娛樂性、也最凝聚人心的集體事件。

  那天,從文講所略顯斑駁的大門口望去,食堂那面平日寫著菜名和通知的黑板上,赫然貼著一個碩大飽滿、墨跡鮮亮的紅雙喜字,喜氣毫無遮攔地撲面而來。

  飯廳被精心布置過,拉起了彩紙,掛上了燈泡,長條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堆滿了散裝糖果、瓜子、花生,還有食堂師傅特意準備的一些冷盤和點心。

  空氣里瀰漫著水果糖的甜膩、香菸味,以及一種屬於節日的、暖烘烘的喧鬧氣息。

  每個人都換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行頭,臉上洋溢著笑容,仿佛是自己要辦喜事般,帶著一種參與創造的興奮與不安。

  孔捷升今天格外精神,哪怕天氣很熱,也把自己那一身深色中山裝穿起來,襯得他少了幾分平時的書卷氣,多了幾分新郎官的英挺。

  新娘就站在他身旁,果然是位爽利大方的燕京姑娘,短髮,眼睛亮晶晶的,穿著件紅色的確良上衣,黑色長褲,笑容明媚,正落落大方地接受著眾人的道賀和打量。

  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南國溫潤,一個北地颯爽,倒也顯得分外和諧。

  陸續來了不少外請的客人,其中就有在京城文藝圈頗有名氣的李它夫婦。

  李它夫婦與幾位相識的作家、編輯聚在一處談笑,聲音洪亮,時而爆發出一陣大笑,很快成了一個小小的人氣中心。

  他們的到來,更給這場同學間的婚禮增添了幾分「文藝界聚會」的色彩。

  音樂響起來了,先是《婚禮進行曲》,莊嚴而充滿希望。

  接著,旋律一轉,熟悉的舞曲節奏流淌出來。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跳起來!」,方才還有些矜持和觀望的人群,像是聽到了衝鋒號,呼啦啦湧向飯廳中央清空出來的區域——「舞池」誕生了。

  燈光或許不夠專業,人影在明暗間晃動、交錯。

  錄音機的音質也帶著沙沙的雜音,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那蓬勃的歡樂。

  會跳的、剛學會的、壓根不會只是跟著瞎晃的,全都投入進去。

  李勁松最搶手,被幾個女同學搶著邀請跳舞。

  儘管這幾個姐姐結婚的結婚、談戀愛的談戀愛,可誰不喜歡小奶狗啊?

  只不過,李勁松跳的有點爛,時不時要踩人家的腳。

  《十月》的編輯、許剛的大女兒許蒙也來湊熱鬧。

  見李勁松好不容易得空,趕緊把他往「舞池」里拽。

  「沒想到你還挺受歡迎的嘛!我要的稿子動筆了沒有?」許蒙來到這兒,就為這一件事。

  「————確實構思了一篇稿子,我有點擔心你們《十月》敢不敢發?」李勁松在她耳邊大聲說道。

  「什麼稿子?還有我們《十月》不敢發的?」許蒙來了興趣。

  「————算了,等我寫好後再說吧!肯定會有爭議————」這個場合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李勁松就和她簡單說了自己還要去燕京京劇團去體驗生活,以及大概什麼時候交稿的事情。

  汗水、笑聲、斷續的交談、糖果在齒間的甜味、音樂、還有那無處不在的、

  屬於青春與友情的熾熱空氣,混合在一起,釀造出令人微醺的氛圍。

  也沒有鬧洞房,人家孔捷升帶著新娘去度蜜月去了。

  可同學們玩的挺嗨,直到深夜,樂曲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大家仍是意猶未盡,三三兩兩聚著說話,回味剛才誰踩了誰的腳,誰的舞姿最令人捧腹————

  第二件事,李勁松的那篇文學評論文章《根系與年輪:從〈群山迴響》淺談一種「尋根」的文學自覺》在《人民文學》6月號上發表了。

  李勁松以自己的中篇小說《群山迴響》為切入點,結合近期文學創作領域的某種共同趨向,提出了一種可稱之為「尋根文學」的創作理念。

  文章把汪曾旗的《受戒》、賈平娃的《滿月兒》都納入了「尋根文學」的範疇。

  文章指出:「尋根文學並非簡單的懷舊或復古,而是力圖穿過現實生活的表層,勘探民族歷史文化深層結構(根系)在當代個體與集體命運中的隱秘作用(年輪)。」

  「尋根」並非背對現代文明,而是以現代理性精神和審美意識,對傳統文化基因進行審視、辨析、選擇與轉化————」

  「尋根的過程,因而充滿了張力與思辨,是對我們從哪裡來、我們何以如此、我們向何處去」這一永恆命題的藝術化追問。」

  「尋根文學鼓勵作家深入生活、深入文化腹地,從民族自身的生存經驗、審美傳統和哲學思考中汲取養分,創造出既具有世界文學共通性、又散發著獨特東方氣韻與本土生命力的作品。」

  李勁松還謙虛地表示:「《群山迴響》只是此方向上的一個初步嘗試,期待更多同行者,共同開掘這片富礦。」

  文章發表後,在文藝界內部引發了廣泛而持續的討論與共鳴。

  《文藝報》《文學評論》《燕京日報》等報刊相繼轉載李勁松的這篇文章或者跟進對「尋根文學」的討論。

  圍繞這個概念,贊同、補充、質疑、辯論的聲音不絕於耳,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理論熱潮。

  一些作家也開始嘗試創作出尋根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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