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失察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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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府宴廳燈火通明,朱樉身著赤色盤領蟠龍服端坐主位,面前案上擺滿了珍饈,米酒、脯肉、時蔬。

  王府屬官按品級分列兩側,皆垂手端坐,唯有朱樉頻頻舉杯:

  「雄英遠來西安,陪二叔賞玩月余,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聚,來,滿飲此杯!」

  朱雄英指尖捏著青瓷酒杯,目光掃過宴廳眾人。

  秦王府三衛指揮使、指揮同知、指揮僉事等人皆一身便裝,未佩兵器,神色鬆弛,正低頭啜飲,顯然早已沒了防備。

  朱雄英端著酒杯,長身而起,走近朱樉,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兩人能聞:「二叔,侄兒有一事相求,可否內殿單獨敘話?」

  朱樉正仰頭灌下一杯酒,酒液順著嘴角滑落,他抬手隨意抹了抹,哈哈大笑一聲,抬手揮了揮:

  「多大點事,還需這般客氣?罷了罷了,你既有求於二叔,隨你去便是。」

  朱雄英微微頷首,率先轉身,緩步走向宴廳側後方的內殿。

  朱樉緊隨其後,腳步散漫,時不時抬手揉一揉發脹的額頭,隨從欲上前攙扶,卻被他抬手厲聲喝退。

  蔣瓛立在殿門,見二人起身往內殿去,眼底掠過一絲精光,悄悄對身側幾名錦衣衛千戶示意。

  錦衣衛即刻分散至宴廳各處,五人一組,不動聲色地各盯著王府一眾屬官與三衛將領。

  內殿只點了兩盞燭台,燭火微弱,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沒有宴廳的酒香與肉香,只有淡淡的檀香,混著青磚的冰涼氣息,緩緩漫入鼻尖,愈發襯得殿內寂靜。

  朱樉毫不在意地邁步而入,腳步踉蹌著走到案几旁,隨意找了個座位坐下,抬手拍了拍案幾:「說吧,有何事求二叔?」

  朱雄英緩緩來到他面前三步站定,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卷明黃綾綢密旨舉至胸前,聲音陡然沉冷:「秦王朱樉,接旨!」

  這一聲喝,如同一聲驚雷在朱樉耳畔炸響,他渾身猛地一僵,酒後的昏沉與散漫頃刻間煙消雲散,如同被冷水澆透,盡數褪去。

  他目光死死盯著朱雄英手中的明黃密旨,那龍紋刺得他眼睛生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毫不猶豫,他跳了起來,踉蹌著屈膝,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低眉垂首:「臣……朱樉,接旨。」

  朱雄英輕輕捻開密旨的綾綢邊緣,明黃的綢面在燭火下鋪展開來。

  他的聲音平穩沉凝,沒有半分起伏,字字清晰地落在朱樉耳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紹承天命,撫馭萬方,夙夜孜孜,惟欲吏治澄清,軍民安堵。

  然幅員遼闊,各省情殊,吏治民情,朕心常系。

  今特命皇長孫雄英,代朕巡行天下,觀省風謠,察訪利病。

  茲授以欽差之權,持節鉞,秉天憲。凡所至之省府郡邑,文武百官、軍民人等,皆須聽其節制,如朕親臨。

  如有貪瀆不法、怠政害民、阿附藩邸而亂朕法度者,無論文武,許即拿問查處,按律權宜處置,不必先行奏請。

  四方有司,一體凜遵,慎毋自誤。

  故茲詔示,咸使聞知。

  欽此。

  宣讀聲落,朱雄英抬手遞至朱樉面前,「「二叔可驗看。」

  朱樉跪在地上,艱難地抬眼,只見上面的墨字工整遒勁,每一筆都透著帝王的殺伐之氣,眼底的惶恐里徒添了幾分戾氣。

  他眉一擰,聲音嘶啞卻刻意拔高,「雄英,這是何意?」

  他猛地站起身來,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滿是怨憤:

  「二叔素來恪盡職守,守秦地、護百姓,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你持此密旨,莫不是想故意構陷二叔不成?」

  朱雄英微微笑了笑,搖了搖頭,也不說話,從懷中掏出兩本冊子,先將上面的一冊遞了過去。

  朱樉僵在原地,眼底的不安愈發濃重,遲疑了許久,才緩緩抬手,接過冊子。

  他咬了咬牙,掀開第一本冊子的封皮,泛黃的紙頁上,墨字工整,墨跡濃黑,一筆一畫都格外清晰。

  不過看了三四眼,朱樉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猛地一顫,「啪嗒」一聲冊子直接掉落在青磚上。


  紙頁散開,最顯眼的那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時,秦王次妃鄧氏,私著皇后鳳袍,於王府暖閣鼓動秦王朱樉謀奪皇位。

  隨後二人入內室,踞五爪龍床就寢……

  後面還有歷年來王府在西安府的所作所為:

  割去宮人舌頭;將人埋於雪中凍死;綁在樹上餓死;用火燒死。

  與次妃鄧氏一同令宮人卷衣膝行於坡,摔倒後二人拍手為樂。

  強令軍民收買金銀,致使百姓困窘,賣兒鬻女。

  在王府大興土木,修建亭台池塘以供享樂。

  為鄧氏派人至沿海收購珠翠,奢侈無度。

  將正妃王氏幽禁於別所,每日以破器送污穢飲食,形同囚犯。

  對於府內按律應押送京城的罪人,因懼怕其至京後泄露自己的惡行,竟擅自全部滅口。

  一樁樁一件件詳具時間、地點,人證、物證,無可辯駁,更無可推搪。

  朱樉渾身的力氣被瞬間抽乾,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青磚上。

  方才強裝的怨懟徹底褪去,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懼,額前的冷汗洶湧而出,連鬢邊的髮絲都被冷汗浸透,黏在臉頰上,狼狽不堪。

  這一行行字跡,此刻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他非常清楚,這份冊子如果遞到父皇面前會是什麼結果。

  朱雄英靜靜佇立在原地,平靜地望著他狼狽的模樣,既無憐憫,也無暴怒,唯有一片沉凝。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氣較先前緩和了幾分:「二叔不必驚慌,且再看看這個。」

  一邊說著,他一邊將第二份冊子遞到朱樉手上。

  朱樉僵了許久,才指尖哆嗦著掀開冊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字跡工整的正式奏摺,與第一本冊子上的罪行記載一字不差。

  可看著看著,他渙散的眼神開始漸漸聚焦,渾身的劇烈顫抖也開始放緩,目光死死鎖在那些罪狀的落款與定性之上。

  所有罪責竟盡數歸到了次妃鄧氏名下,字字句句,都將她定為罪魁禍首。

  連帶著一些秦王府的屬官、鄧家在陝西軍中的故舊也被列為同謀。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心臟狂跳不止,卻不再是先前的恐懼,而是摻著震驚的僥倖。

  那些罪行,鄧氏與這些人本就脫不了干係,並非被冤枉,只是被悄然調換了主從而已。

  他們從依附於他的從犯,變成了主導一切的主犯,而他自己,通篇看下來,唯有一句:

  「秦王朱樉,馭下無方,察事不明,有失察之罪。」

  失察之罪?

  朱樉喃喃自語,眼底的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的清醒。

  兩份奏摺,一份是滅頂之災,另一份則只不過是罰俸閉門思過的小罪,何去何從,還需要考慮嗎?

  他緩緩抬頭,目光越過手中的奏摺,落在朱雄英身上,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死死盯著朱雄英平靜無波的臉龐,仿佛第一次認清了眼前這個皇長孫,一股寒意從心頭升起。

  朱雄英依舊靜靜佇立,神色未變,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注視,仿佛早已預料到他所有的反應,再次淡淡地開口:

  「二叔放心,陝西軍中所有涉事將領俱已就擒,此刻就押在府獄,斷不會影響西北軍事。只是……鄧氏和王府的屬官……」

  聽到鄧氏兩個字,朱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似有不舍,又有怨懟,不過轉瞬即逝,被翻湧的冰冷狠厲徹底覆蓋。

  他緩緩收回落在朱雄英臉上的目光,未發一言,抬手理了理皺巴巴的錦袍下擺,動作帶著幾分決絕,徑直朝著外走去。

  朱雄英立於原地,目光平靜地望著他的背影,這收尾的事必須由朱樉親手來做,如此秦王才能和鄧家斷個乾淨,不留後患。

  死道友不死貧道,身為皇子,如果朱樉連這點基礎政治素質都沒有,那才是怪事。

  此時,他別無選擇,因此下手只會更狠,更絕,更不留隱患。

  內殿的燭火依舊搖曳,將朱雄英孤挺的身影映在宮牆上,愈發顯得沉穩難測。

  府宴方向已經傳來了紛亂的聲音,好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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