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倒霉的鄧家
奏摺遞到京師已是八月下旬。
奉天殿內，朱元璋端坐在紫檀木龍椅上，面色陰沉，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御案。
朱標垂手立在御案左側，神色謙和卻難掩幾分擔憂之色。
片刻後，朱元璋緩收回望向殿外的目光，落在朱標身上：「標兒，雄英的奏摺可有遞到？」
「回父皇，陝西三司的奏摺和二弟的謝罪奏摺都已經到了，只是至今尚未收到雄英的奏摺。」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瞥了一眼朱元璋沉凝的神色，又輕聲補充：「據錦衣衛報來的消息，他已往太原去了，應該……不會上奏了。」
「哼！」聽到朱標說出「二弟」這兩個字，朱元璋喉間陡然發出一聲冷哼。
周身的肅殺之氣愈發濃重，指尖叩擊御案的力道陡然加重，「篤篤」聲也開始變得急促，「此事，你怎麼看？」
「父皇，方才兒臣未及細說，陝西三司近日已有奏摺遞到。」朱標見朱元璋神色不善，保持著躬身姿態，緩緩奏報：
「皆是關於二弟在西安處置後續諸事的詳情，兒臣不敢擅專，正欲一併奏明父皇。」
「其一，陝西承宣布政使司上奏，言二弟自西安諸事初定後，已主動張榜安民，昭告百姓。」
「凡此前被鄧家及其故舊侵占田產、剋扣糧米的受害百姓，皆已由王府出資補償，或歸還良田，或補給錢財，一一清點兌付，未有遺漏。」
「如今西安府民怨已平，民心振奮，不少百姓自發前往王府門前叩謝天恩，感念朝廷體恤民情。」
朱元璋聞言，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許，一言不發，點了點頭，示意朱標繼續說。
朱標清了清嗓子，繼續奏報：
「其二，陝西都指揮使司亦有奏摺遞來，稱二弟主動自查王府屬官，已將二十餘名勾結鄧家、徇私舞弊的屬官盡數去職，收押查問，無一姑息。」
「同時，二弟全力配合都司徹查軍中亂象，挖出各級涉事武將三十餘人，上至衛所指揮，下至千戶，皆依法收押，從嚴查辦。」
「如今陝西二十餘個衛所已全部徹查完畢，涉事人員盡數處置。」
「空缺的軍職都司懇請父皇按軍中將士戰功高低依次升遷，以正軍紀。眼下軍中士氣大受鼓舞，軍紀亦較此前嚴謹許多。」
說到此處，朱標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朱元璋的神色，見他眉頭又舒展了些許，才繼續道：
「其三，陝西提刑按察使司上奏，言此次鄧氏謀逆、官員舞弊一案，目前正由按察使司依法審案，逐一核對罪證，釐清各人生死罪責。」
「待審訊結案後，便會即刻將卷宗上報刑部，聽候父皇與刑部定奪，不敢有半分徇私懈怠。」
朱標奏報完畢，再次躬身垂首，雙手攏在袖中，靜待朱元璋發話。
奉天殿內的氣氛較先前緩和了不少，朱元璋全程未置可否，既未誇讚，也未斥責，沉默了許久，又開口問：「咱是問你的看法！」
「兒臣……兒臣以為……」朱標頓了頓，穩住心神，緩緩開口：「二弟的謝罪奏摺也到了。」
「他自承縱容僭越、罔顧皇命，犯下失察大錯，理當重罰，毋庸置疑。」
「然此次事發後，二弟主動補救，張榜安民、補償百姓，自查屬官、配合徹查軍中，可見其尚有悔改之心，亦知君臣禮制、百姓疾苦。」
朱標抬眼，飛快瞥了一眼朱元璋的神色，見其並未再發怒，才繼續道：「兒臣以為，既要追究其先前的過錯，正大明綱紀，警示諸藩。」
「亦要念及其此次補救之功，鎮守秦地多年的功績，再加之父子、手足情分，酌情從輕處置。」
「既不讓其僥倖脫罪，也不使其寒心，更能彰顯父皇仁厚與威嚴並存，也能安撫諸藩之心，穩固大明邊疆。」
「追究過錯？」朱元璋陡然一聲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就是那個輕飄飄的失察之罪？」
朱元璋抬手重重拍在御案上，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卻又強壓著幾分。
「失察之罪？咱還沒瞎！」
「他朱樉是大明的秦王，不是昏聵無能的匹夫！」
「若真是鄧氏作亂三年有餘，府中屬官、軍中將領都牽涉其中，他卻一無所知，這個秦王也不要當了！」
朱標咬了咬牙，上前半步，硬聲抗道：「父皇，兒臣斗膽再言，二弟剛就藩西安那幾年，絕非如今這般模樣。」
「彼時秦地初定，邊境尚有元殘餘勢力滋擾，田園荒蕪、流民遍野。」
「二弟到任後，整肅軍紀、安撫流民，親自帶兵巡查邊境，硬生生守住了西北門戶。」
「他還帶著府兵開墾良田、興修水利，讓秦地百姓得以安居樂業，那時朝野上下，誰不贊二弟有勇有謀、心繫家國？」
他微微抬首，目光依舊不敢直視朱元璋，緩緩補充：
「他後來之所以變得驕縱暴虐，說到底，還是被鄧氏那婦人迷了心智，被其蠱惑慫恿，才一步步走上歧途。」
說到此處，朱標頓了頓，刻意提及朱雄英：「西安乃邊陲重鎮，干係整個西北邊防的安危，半點容不得差池。」
「二弟是父皇第一個分封出去的藩王，諸藩皆以他為表率，此事若是鬧得太大，恐動搖朝野民心，更恐讓邊境殘元勢力有機可乘！」
「雄英此行，未將二弟的過錯大肆宣揚，反倒暗中布局，將罪責歸於鄧氏及其黨羽，兒臣豈會看不明白？」
「這般用心，皆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保全皇家顏面，還請父皇體諒。」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凝重，字字懇切：
「如今鄧氏及其黨羽已被盡數清除，府中、軍中的奸佞之徒也已查辦殆盡。」
「二弟也已然悔悟，還主動補救、安撫民心、整肅軍紀，可見他並非無可救藥。」
「兒臣懇請父皇暫且息怒，對二弟嚴加訓斥，令其戴罪立功，繼續鎮守秦地。」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二弟從此幡然醒悟，一心為國效力，豈不是正應了父皇當年的分封與期許？」
奉天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朱元璋死死盯著御案上的朱紅御筆，神色沉凝得可怕，想到朱雄英的所作所為，眼中才泛起一起寬慰之色。
良久，朱元璋才再度開口，聲音不帶半分波瀾：「鄧氏僭越違制、蠱惑親王、禍亂秦地，罪該萬死，傳咱旨意，賜死鄧氏！」
話音落，他抬手掃過案上三司的奏摺，語氣陡然加重：
「其餘所有涉案人員，令刑部、按察使司合力嚴查，逐一核對罪證，從重處置，不可有半分輕縱。」
朱標聞言，連忙躬身應道：「兒臣遵旨，即刻傳父皇旨意，令刑部火速督辦此事。」
朱元璋微微頷首，似是又想起了什麼，語氣依舊冷厲：
「申國公鄧鎮，身為鄧氏家主，縱容族人作亂、徇私枉法，不堪重用，奪其爵位，廢為庶人。」
「錦衣衛指揮僉事鄧銘，攀附外戚、結黨營私，即刻去職，連同鄧鎮一併廢為庶人。」
「其餘諸子，鄧鏞、鄧欽、鄧鐸、鄧銓、鄧鑑，一律去職，圈禁原籍，不得擅自離境，終身不得復用！」
朱標再次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旨意，必一一辦妥。」
處置完畢，朱元璋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周身的肅殺之氣漸漸褪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抬眼望向朱標，語氣放緩了許多：「你去給雄英寫封信，叮囑他幾句。」
朱標微微一怔，隨即會意，連忙應道：「兒臣明白，不知父皇有何叮囑？」
朱元璋擺了擺手，「也沒什麼大事，就說他皇祖母掛念他，沒事多往京師遞遞消息，別一跑出去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杳無音信。」
說罷，他又補充道，「語氣親和些，莫要太嚴厲。」
他們都不知道，此刻已遠在北平的朱雄英，又揭開了一場更大的風暴。
奉天殿內，朱元璋端坐在紫檀木龍椅上，面色陰沉，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御案。
朱標垂手立在御案左側，神色謙和卻難掩幾分擔憂之色。
片刻後，朱元璋緩收回望向殿外的目光，落在朱標身上：「標兒，雄英的奏摺可有遞到？」
「回父皇，陝西三司的奏摺和二弟的謝罪奏摺都已經到了，只是至今尚未收到雄英的奏摺。」
他頓了頓，抬眼飛快瞥了一眼朱元璋沉凝的神色，又輕聲補充：「據錦衣衛報來的消息，他已往太原去了，應該……不會上奏了。」
「哼！」聽到朱標說出「二弟」這兩個字，朱元璋喉間陡然發出一聲冷哼。
周身的肅殺之氣愈發濃重，指尖叩擊御案的力道陡然加重，「篤篤」聲也開始變得急促，「此事，你怎麼看？」
「父皇，方才兒臣未及細說，陝西三司近日已有奏摺遞到。」朱標見朱元璋神色不善，保持著躬身姿態，緩緩奏報：
「皆是關於二弟在西安處置後續諸事的詳情，兒臣不敢擅專，正欲一併奏明父皇。」
「其一，陝西承宣布政使司上奏，言二弟自西安諸事初定後，已主動張榜安民，昭告百姓。」
「凡此前被鄧家及其故舊侵占田產、剋扣糧米的受害百姓，皆已由王府出資補償，或歸還良田，或補給錢財，一一清點兌付，未有遺漏。」
「如今西安府民怨已平，民心振奮，不少百姓自發前往王府門前叩謝天恩，感念朝廷體恤民情。」
朱元璋聞言，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許，一言不發，點了點頭，示意朱標繼續說。
朱標清了清嗓子，繼續奏報：
「其二，陝西都指揮使司亦有奏摺遞來，稱二弟主動自查王府屬官，已將二十餘名勾結鄧家、徇私舞弊的屬官盡數去職，收押查問，無一姑息。」
「同時，二弟全力配合都司徹查軍中亂象，挖出各級涉事武將三十餘人，上至衛所指揮，下至千戶，皆依法收押，從嚴查辦。」
「如今陝西二十餘個衛所已全部徹查完畢，涉事人員盡數處置。」
「空缺的軍職都司懇請父皇按軍中將士戰功高低依次升遷，以正軍紀。眼下軍中士氣大受鼓舞，軍紀亦較此前嚴謹許多。」
說到此處，朱標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朱元璋的神色，見他眉頭又舒展了些許，才繼續道：
「其三，陝西提刑按察使司上奏，言此次鄧氏謀逆、官員舞弊一案，目前正由按察使司依法審案，逐一核對罪證，釐清各人生死罪責。」
「待審訊結案後，便會即刻將卷宗上報刑部，聽候父皇與刑部定奪，不敢有半分徇私懈怠。」
朱標奏報完畢，再次躬身垂首，雙手攏在袖中，靜待朱元璋發話。
奉天殿內的氣氛較先前緩和了不少，朱元璋全程未置可否，既未誇讚，也未斥責，沉默了許久，又開口問：「咱是問你的看法！」
「兒臣……兒臣以為……」朱標頓了頓，穩住心神，緩緩開口：「二弟的謝罪奏摺也到了。」
「他自承縱容僭越、罔顧皇命，犯下失察大錯，理當重罰，毋庸置疑。」
「然此次事發後，二弟主動補救，張榜安民、補償百姓，自查屬官、配合徹查軍中，可見其尚有悔改之心，亦知君臣禮制、百姓疾苦。」
朱標抬眼，飛快瞥了一眼朱元璋的神色，見其並未再發怒，才繼續道：「兒臣以為，既要追究其先前的過錯，正大明綱紀，警示諸藩。」
「亦要念及其此次補救之功，鎮守秦地多年的功績，再加之父子、手足情分，酌情從輕處置。」
「既不讓其僥倖脫罪，也不使其寒心，更能彰顯父皇仁厚與威嚴並存，也能安撫諸藩之心，穩固大明邊疆。」
「追究過錯？」朱元璋陡然一聲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就是那個輕飄飄的失察之罪？」
朱元璋抬手重重拍在御案上，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卻又強壓著幾分。
「失察之罪？咱還沒瞎！」
「他朱樉是大明的秦王，不是昏聵無能的匹夫！」
「若真是鄧氏作亂三年有餘，府中屬官、軍中將領都牽涉其中，他卻一無所知，這個秦王也不要當了！」
朱標咬了咬牙，上前半步，硬聲抗道：「父皇，兒臣斗膽再言，二弟剛就藩西安那幾年，絕非如今這般模樣。」
「彼時秦地初定，邊境尚有元殘餘勢力滋擾，田園荒蕪、流民遍野。」
「二弟到任後，整肅軍紀、安撫流民，親自帶兵巡查邊境，硬生生守住了西北門戶。」
「他還帶著府兵開墾良田、興修水利，讓秦地百姓得以安居樂業，那時朝野上下，誰不贊二弟有勇有謀、心繫家國？」
他微微抬首，目光依舊不敢直視朱元璋，緩緩補充：
「他後來之所以變得驕縱暴虐，說到底，還是被鄧氏那婦人迷了心智，被其蠱惑慫恿，才一步步走上歧途。」
說到此處，朱標頓了頓，刻意提及朱雄英：「西安乃邊陲重鎮，干係整個西北邊防的安危，半點容不得差池。」
「二弟是父皇第一個分封出去的藩王，諸藩皆以他為表率，此事若是鬧得太大，恐動搖朝野民心，更恐讓邊境殘元勢力有機可乘！」
「雄英此行，未將二弟的過錯大肆宣揚，反倒暗中布局，將罪責歸於鄧氏及其黨羽，兒臣豈會看不明白？」
「這般用心，皆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保全皇家顏面，還請父皇體諒。」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凝重，字字懇切：
「如今鄧氏及其黨羽已被盡數清除，府中、軍中的奸佞之徒也已查辦殆盡。」
「二弟也已然悔悟，還主動補救、安撫民心、整肅軍紀，可見他並非無可救藥。」
「兒臣懇請父皇暫且息怒，對二弟嚴加訓斥，令其戴罪立功，繼續鎮守秦地。」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二弟從此幡然醒悟，一心為國效力，豈不是正應了父皇當年的分封與期許？」
奉天殿內再次陷入死寂，朱元璋死死盯著御案上的朱紅御筆，神色沉凝得可怕，想到朱雄英的所作所為，眼中才泛起一起寬慰之色。
良久，朱元璋才再度開口，聲音不帶半分波瀾：「鄧氏僭越違制、蠱惑親王、禍亂秦地，罪該萬死，傳咱旨意，賜死鄧氏！」
話音落，他抬手掃過案上三司的奏摺，語氣陡然加重：
「其餘所有涉案人員，令刑部、按察使司合力嚴查，逐一核對罪證，從重處置，不可有半分輕縱。」
朱標聞言，連忙躬身應道：「兒臣遵旨，即刻傳父皇旨意，令刑部火速督辦此事。」
朱元璋微微頷首，似是又想起了什麼，語氣依舊冷厲：
「申國公鄧鎮，身為鄧氏家主，縱容族人作亂、徇私枉法，不堪重用，奪其爵位，廢為庶人。」
「錦衣衛指揮僉事鄧銘，攀附外戚、結黨營私，即刻去職，連同鄧鎮一併廢為庶人。」
「其餘諸子，鄧鏞、鄧欽、鄧鐸、鄧銓、鄧鑑，一律去職，圈禁原籍，不得擅自離境，終身不得復用！」
朱標再次躬身：「兒臣謹記父皇旨意，必一一辦妥。」
處置完畢，朱元璋緊繃的神色才稍稍緩和，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周身的肅殺之氣漸漸褪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抬眼望向朱標，語氣放緩了許多：「你去給雄英寫封信，叮囑他幾句。」
朱標微微一怔，隨即會意，連忙應道：「兒臣明白，不知父皇有何叮囑？」
朱元璋擺了擺手，「也沒什麼大事，就說他皇祖母掛念他，沒事多往京師遞遞消息，別一跑出去就像斷了線的風箏，杳無音信。」
說罷，他又補充道，「語氣親和些，莫要太嚴厲。」
他們都不知道，此刻已遠在北平的朱雄英，又揭開了一場更大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