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朱雄英,你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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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時間,蔣瓛彈身而起,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便服遮掩的短刃刀柄上。

  兩名身穿布衣的錦衣衛幾乎同時搶到朱雄英兩側,三人呈三角將朱雄英擋在身後。

  朱雄英穩坐不動,目光越過三人之間的空隙看去,這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闖進來的居然正是那日對陳老根出手的那個打手頭目,雷彪。

  雷彪邁著大步跨進門,抬手撣了撣衣服上的浮塵,目光像掃垃圾似的從朱雄英一行人身上游過,嘴角毫不掩飾地撇出一抹譏誚之色。

  「一群賤賈,」許是不想影響到其他客人,他的音量並不高,指尖點了點外面,「乖乖自己滾出去,免得皮肉受苦。」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十來個漢子齊齊上前一步,一副摩拳擦掌的樣子。

  蔣瓛脖頸微轉,用眼角餘光看向朱雄英,見神色不動,立即心頭瞭然,腳下一錯上前半步,腰杆繃直,沉聲道:

  「我們是買了入場貼的,這便是煙雨樓的待客之道?」

  雷彪聞言嗤笑一聲,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待客?一群末民,認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嗎?」

  「煙雨樓的內間是什麼所在,讓你們進來感受一下,已然是天大的賞賜。」

  說話間,他的目光掃過方桌,見碟中殘羹剩菜狼藉,酒壺也空了大半,眉頭擰起,眼中的鄙視更是幾乎要溢出來。

  「要吃飯去街口的棚子裡頭,這裡不是你們這些逐利之徒能待的地方。」

  朱雄英垂著的眼帘輕輕抬了抬,目光掠過雷彪肩頭,落在敞開的門口。

  那裡站著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穿著件青色盤領衫,頭戴幞頭,雙手攏在袖中,站在門側的陰影里,一臉傲然之色。

  心中一動,他頓時明白了過來,敢情這煙雨樓從小廝到打手,都將他們認作了商人。

  這個時期,商人被列為社會階級的最低層,還在農民和工人之下,而且朝廷明令商人只能穿絹、布,倒確實符合朱雄英四人眼下的狀態。

  眼下這情形,顯然是又來了新客,沒有了空的廂房,這是要他們給新客騰地方了。

  想到這裡,朱雄英緩緩站直身形,挪到蔣瓛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僅夠兩人聽清:「看清門口那個人的面貌,我們走。」

  蔣瓛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不再和雷彪囉嗦,身形稍稍側移,護著朱雄英走出了房門。

  四人前後走出煙雨樓的大門,寒風迎面裹來,帶著夜露的濕冷。

  身後立刻傳來雷彪等人的鬨笑謾罵聲,粗鄙的言語不堪入耳。

  朱雄英停下腳步,轉過頭向身後的樓閣看去。

  樓內燭火通明,透過雕花窗欞潑灑出來,將門前台階照得亮如白晝,檐下懸掛的燈籠隨風輕晃,染紅了半片夜空。

  外面的大街上卻是一片死寂,宵禁後的街巷空無一人,黑黢黢的屋檐在夜色中勾勒出冰冷的輪廓,與樓內的熱鬧形成刺眼的反差。

  他的目光掠過門口那些指手畫腳、笑得前仰後合的身影,緩緩轉回頭,眼帘微垂,腳步依舊平穩。

  「蔣千戶……」朱雄英輕聲吩咐:「將他找出來,細查,動靜小些,先莫打草驚蛇。」

  蔣瓛躬身頷首,低聲應道:「屬下明白。」

  朱雄英轉頭看向另外兩名隨行的錦衣衛,見他們一臉抑鬱之色,語氣放緩:「今夜之事,委屈你們了。」

  話音剛落,三人齊齊雙膝跪地,額角貼地,蔣瓛出聲道:「屬下等願為殿下赴湯蹈火,不敢言委屈!此生唯殿下與陛下馬首是瞻!」

  朱雄英上前一步,抬手虛扶:「起來吧。」

  待三人應聲起身,垂手侍立,他又繼續說道:「你們當知曉,執行陛下的命令,自然是第一準則。但……」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爾等須知,執法者更要守法。以合法手段打擊不法,方為正道。」

  「若以個人意志代替律法,早晚玩火自焚,其中關節,切不可不慎。」

  說完這句話,朱雄英也不再多言,不等三人回應,腳下一旋便轉了方向,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該說的,說一遍便夠了。

  若是這三人真能將這話記在心裡,恪守本分,往後自然有的是追隨效力的機會,若是記不住,縱使再多叮囑,也是多說無益。


  一夜無話。

  天剛蒙蒙亮,東方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光透過宮牆的縫隙灑在青石板鋪就的宮道上,將檐角的獸首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

  朱雄英已換了一身素色的綾羅直裰,步履輕緩地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宮人內侍們低頭垂首侍立在廊下,見他走來,皆斂聲屏氣,躬身行禮,待他走過才敢直起身來。

  尚未踏入坤寧宮殿門,一陣爽朗的笑聲便先傳了出來,混著女子溫和的笑意,穿透晨霧,格外真切。

  朱雄英腳步微頓,心中有些無奈。

  朱元璋一早便有這般興致,莫不是昨夜自己的窘事已傳入他耳中?

  老大不小了,要不要這麼幼稚,有這麼好笑嗎,以至於一大早就趕來坤寧宮與馬皇后分享?

  事已至此,別無它法,他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帶著晨霜的冷氣,壓下心頭那點無奈,抬步跨進殿門,跪地行禮:

  「孫兒拜見皇祖父,拜見皇祖母,恭祝皇祖父、皇祖母聖躬康泰。」

  「哼!咱且問你,昨夜裡往何處去了?」話音剛落,便聽得身前傳來朱元璋的問話。

  他抬起頭,只見朱元璋已經板起了臉,語氣里滿是刻意端起的嚴肅。

  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在朱雄英看來,全是促狹之意。

  「回皇祖父,孫兒昨夜往煙雨樓去了。」朱雄英神色端肅,回答得直接乾脆,倒是令朱元璋一愣。

  「好你個朱雄英!好大的膽子!」朱元璋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上,雙眼瞪圓,語氣陡然拔高。

  「那煙雨樓是什麼場所?你身為皇嫡長孫,小小年紀便不顧身份,肆意出入逗留,成何體統!」

  「此事若不嚴懲,往後還不知道要做出何等出格之事!」他越說聲音越沉,刻意板著的臉繃得緊緊的,微微偏頭向馬皇后丟了個眼色。

  馬皇后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輕咳一聲,開口勸道:「重八,雄英向來穩重,或許是有緣由的,先聽他說說清楚再動氣不遲。」

  朱雄英心中只覺好笑,這兩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可演技實在拙劣,遞眼神竟然都不避人。

  可想歸想,他卻不能點破。

  只得微微垂眸,睫毛輕顫,雙手攥緊了衣擺,下巴卻又稍稍抬起,做出一副帶著幾分怯意,卻又藏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表情。

  順著馬皇后的話頭開口辯解:「皇祖母所言極是,此事確實有內情。」

  接下來,朱雄英當著朱元璋和馬皇后的面,將上次陳老根一家人慘死,以及此次所有的見聞一一敘說了一遍。

  說到末尾,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沉鬱,眼底湧起一抹愧疚:「自陳老根一事後,兒臣常深夜反思。」

  「他們死得太冤,或許,也與孫兒當初勸他去應天府告官有關。」

  「孫兒覺得,若身為皇孫,這種案子本不該管,也不能管。」

  「可如今,孫兒身兼錦衣衛監察使之職,此事便該管,也該查。究其根源,此事必然與官員貪腐有關。」

  朱雄英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朱元璋,眼神清亮且帶著幾分執拗,語氣陡然加重:

  「皇祖父,孫兒想弄明白,那陳老根一家死得如此蹊蹺,應天府為何不聞不問?」

  「那些官員天天喊著俸祿不足,無法生活,又哪來的錢財在煙雨樓里一擲千金?」

  「若這皇城腳下都是如此,天下之大,千餘州、府、縣,又該是何等情狀?」

  沉重的氣氛開始在殿內蔓延,朱元璋低下頭,半晌未發一言。

  良久,他猛地抬眼,目光中的促狹之意完全消失,直直落在朱雄英身上,沉聲問道:

  「既已當面撞見,為何不令錦衣衛當場將人拿下,嚴加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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