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目標,蒸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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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朱元璋頓了頓,坐回了書案後,粗糙的手掌按在案沿,示意朱雄英繼續說下去。

  「父親,」朱雄英不動聲色地轉向朱標,膝蓋微屈,做了個半躬身的姿態,語氣里添了些恭謹。

  「孩兒讀四書五經,見書中言君臣綱常,言修身、治國、平天下之理想,字字懇切,卻不知,這理想如何落地生根。」

  朱標抬手虛扶了一下,淡淡吐出三個字:「自是當……」

  話音突然頓住,眼帘垂落了少許,神色漸漸沉凝,顯露出思索之態。

  朱雄英站直了身子,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繼續問道:「父親,一名縣令,該做哪些事情?」

  朱標沒立刻開口,目光沉沉地落在朱雄英臉上,靜靜地望著他。

  「雄英!」朱元璋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手掌在案沿重重一拍:「有話便痛痛快快說,繞來繞去做甚?」

  朱雄英聞言,上前兩步,從案上抽出兩張紙頁,先將一份推到朱元璋面前,再轉身把另一份遞向朱標。

  「前次孫兒隨錦衣衛觀審,聽得最多的,便是那些貪墨官員哭嚎俸祿微薄,不得已而為之。」

  朱雄英退後兩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孫兒便順著這話去查了半月。原不是俸祿不夠養家,是他們只會捧著四書五經空談道理,竟不知如何理事。」

  「就說知縣,一縣政務、錢糧、農桑、刑名、稅賦、水利、商路,樁樁件件都要管。」

  「可他們除了聖賢言,半點實務不懂,只得養一群長隨、師爺幫著料理。本夠養家的俸祿,要養十幾張嘴,自然捉襟見肘。」

  他眼角的餘光瞄見朱元璋指尖捏著紙頁,面色陰沉,暗暗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要做官就必須養長隨,可俸祿不夠養,官員們會怎麼做?」

  「若此時,有商賈或士紳找上門來,願出錢財,只求換些額外的利益,或是多占些田畝,或是少交些賦稅。」

  朱雄英眼帘抬了抬,先落向朱標,再轉向朱元璋:

  「皇祖父、父親,試問,這般光景下,那些本就捉襟見肘的官員,又會如何選?」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輕響,朱雄英的話音落了許久,朱元璋與朱標仍未出聲。

  朱標眉峰皺得更緊,指尖在紙頁上無意識地輕叩,神色愈發凝重。

  朱元璋捏著紙頁的指節已泛出青白,指腹用力得幾乎要將紙頁揉破。

  他的臉頰漸漸漲紅,雙眉擰成一團,眼底的激憤翻湧,卻硬生生壓了下去,粗重的呼吸聲在殿內格外清晰,目光緊緊地盯著朱雄英:

  「既把話說到這份上,心裡頭必是有見地了?」

  朱雄英神色驟然凝肅,他上前兩步,俯身從書案上捧起疊放整齊的書冊,雙手一本本遞到朱元璋面前。

  「皇祖父,孫兒為此苦思數月,遍覽史書,偶有所得,唯恐忘卻,都記在這些冊子裡了。只是思慮尚淺,若有思慮不周,還請皇祖父原諒。」

  這些書冊,裡面有《算學》《格物》《工技》,這三本是他給朱元璋準備用來啟蒙教育的成套教材。

  其他的都是他故意將成套方案拆得七零八落,又摻了些史書摘抄,湊成了看似零散的讀書筆記。

  內容涵蓋了政治、法治、軍事、經濟、教育、科舉等各方面,除了保持君權至上之外,他以反貪為切入口,夾帶了不少私貨。

  他相信,以朱元璋的眼光,必能從雜亂中抓住要害,從那些零碎的字句里,提煉出他想讓其看見的核心。

  朱元璋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上次聊過奏摺批覆改良之後,這段時日裡朱元璋和朱標配明顯空閒了很多。

  還是那句話,讓朱元璋自己完成的東西他才更能接受,效果比直接給他一份完整答案要好得多。

  朱元璋目光落在案上的書冊上,並未翻閱,反倒抬手按住書冊重重拍了兩下。

  他猛地站起身來,聲音陡然拔高,滿是讚許之意:「好!好個苦思數月、遍覽史書!」

  「你小小年紀,有這份心系朝廷百姓的心思,便比朝中那些混吃等死的廢物們強上百倍千倍!」「

  話音稍緩,朱元璋又伸手在書冊上劃了劃:「這些冊子咱自會帶回去細看。」

  「君無戲言,說了要賞,便一定要賞,說吧,你想要些什麼?儘管開口!」


  說罷,他雙手按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中,滿是期待。

  朱雄英聞言,心中暗喜,面上卻做出為難之色,沉默片刻,才緩緩抬眼,目光裡帶著幾分遲疑,躬身道:

  「皇祖父厚愛,孫兒本不該奢求過多……」

  「只是孫兒研究火器改良時,覺著手下工匠人手不足,想再鑽研些冶煉、造船的技藝。」

  他上前半步,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中的猶豫又加了些:「故而斗膽求皇祖父恩准,增撥些工匠擴充隊伍。」

  「再賞一處僻靜之地,好將這些工匠遷過去專心鑽研;至於鑽研所需的物料耗費……。」

  「准了!」朱元璋想也沒想,大手一揮,直接應下,「人數加到五百人,經費不用擔心,缺多少直接從工部經費里扣便是!」

  「工部那些廢物拿著朝廷的錢,不知道要浪費多少,倒不如全撥給咱的大孫!」

  說到這裡,朱元璋又氣上心頭,開始痛罵工部廢物。

  「至於地點……」痛罵一番之後,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朱標,語氣緩了些:「標兒,你看何處合適?」

  朱標聞言,垂眸思索片刻:「父皇,兒臣以為,龍江船廠地處江邊,既僻靜又便於取水,冶煉和造船都是現成的。」

  「那裡地方空曠,工匠聚居也不擾民生,再合適不過,不過,距離宮中有十多里遠……」

  朱雄英聞言,不等朱元璋發話,搶著雙膝跪地開始謝恩:「謝皇祖父賞!」

  抬頭時眼底帶了幾分亮澤,語氣里滿是懇切與欣喜,「龍江船廠極好!離宮不過十多里路程,往來便捷,半點也不礙事。」

  「孫兒本就只需定期去查看鑽研進度,原也不會天天過去。」說罷,又輕輕叩了個頭,才緩緩直起身來。

  朱元璋看著朱雄英這模樣,哪能不明白他的小心思,低笑一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你這孩子,要的賞賜樁樁件件都關乎朝廷實務,半分不替自己打算。」

  說罷,他收回手,語氣帶著不容拒絕:「這個不算,再提一個,要些和你自己相干的。」

  朱標在一旁聽著,有些遲疑,但還是開口說道:「父皇,雄英年紀尚小,正是潛心研讀聖賢書、學習治國綱紀的年紀。」

  「如今日日鑽研這些旁門技藝,怕是……怕是會荒廢了正經學業,兒臣以為……」

  「無須擔心,咱的大孫,咱心中有數。」朱標還沒說完,朱元璋就開口打斷。

  他深深看了朱標一眼,又回頭看了看那疊書冊,心中暗道:「標兒還是迂了些。擔憂雄英荒廢學業?」

  「瞧瞧這案上的書冊,這若算荒廢,那咱當年在濠州摸爬滾打、連書都認不全,算什麼?」

  朱雄英瞧著朱元璋的神色,心中更安穩了些:「回皇祖父,孫兒如今當真沒什麼想要的。」

  「這賞賜若是皇祖父真心疼孫兒,不如暫且存著,等日後孫兒真有念想了,再向皇祖父討要。」

  「哈哈哈!好!好個暫且存著!」朱元璋猛地放聲大笑,「就依你!這賞賜便替你存著,日後想要什麼,隨時來尋咱!」

  笑罷,他收了笑意,抬手揉了揉腰側,目光掃過殿外的天色:「這也出來大半日了,該回了。」

  說罷,眼神朝案上的書冊掃了掃,示意朱標:「把冊子帶上。」

  不等朱標回應,他已轉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朱標俯身將案上的書冊疊放整齊抱在懷中,抬眼看向朱雄英,目光落在他臉頰的傷痕上,遲疑著伸出手,面上湧起一抹後悔的神色。

  朱雄英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身形微側,往後退了半步,垂眸躬身,雙手攏在袖中,語氣恭謹:「恭送皇祖父,恭送父親。」

  朱標的手僵在半空,看著躬身恭立的朱雄英,喉間滾了滾,終究是沒說出半個字。

  只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快步跟上朱元璋,抱著書冊出了殿門。

  殿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朱雄英緊繃的脊背才驟然鬆弛,他一屁股坐下,隨即身子一歪,懶懶地趴在書案上,唇角不受控制地揚了起來。

  這些書冊中的內容,朱雄英不知道最終朱元璋能夠聽取多少,執行多少。

  這些事,朱元璋不做,他繼位以後也要做,所以不管朱元璋改進了多少,都是在為他以後節省時間。

  目前他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接下來他要集中精力先搞定基礎工業三神器:焦炭煉鋼高爐,鉛室法硫酸反應塔和熟鐵、水力銃床。

  同時還要在這500人的團隊中,開始推廣基礎數學、基礎物理、基礎化學。

  最重要的是力學三定律、元素概念、燃燒和氧化概念、氣體、真空、大氣壓力、潛熱原理。

  有了這些做基礎,槓桿、齒輪、軸承、曲柄連杆、凸輪、飛輪配重這些也就不遠了。

  最終目標,五年之內,搞出原型蒸汽機和基礎工具機!

  只可惜,夢想是美好的,現實卻是骨感的。

  此時此刻的朱雄英也沒能想到,事情的發展會徹底走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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