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數百年的頑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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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元璋猛地從椅上直起身,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間凝固,眸中剛褪去的銳利重新凝聚,死死鎖住朱雄英,連呼吸都驟然粗重了幾分:「你說什麼?」

  一旁的朱標亦是臉色驟變,先前溫和的神情蕩然無存,厲聲喝道:

  「雄英,你可知你在說什麼?如今大明初定,四海漸平,何來『危矣』之說?」

  朱雄英面對兩人的反應,毫不動容,平靜地看著朱元璋,不再說話,這是他早就料到的反應。

  「標兒,且住。」朱元璋抬手喝住正要再開口的朱標,腦海中飛速閃過這段時日朱雄英的種種表現。

  自己這個大孫不僅忠孝兩全,而且行事處處透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籌謀。

  此語,必是有確鑿的考量,否則他絕不可能無緣無故說出「大明危矣」這種大逆不道之言。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神色平復了下來,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語氣緩和了許多,帶著安撫:

  「雄英,莫怕,你既說這話,定有你的道理。儘管道來,祖父聽著。」

  「祖父既願聽,孫兒便直言。孫兒想問祖父,為何咱大明朝的官吏,貪腐之風屢禁不止?」

  朱雄英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著朱元璋,語氣開始變得銳利,

  「祖父對貪腐的打擊力度,縱觀歷朝歷代,無出其右。剝皮實草、株連親族,這般雷霆手段,天下官吏盡知。」

  「可即便如此,仍有無數官員前赴後繼,甘願往這刀口上撞,這是為何?」

  「為何?」這兩個字在寂靜的書房裡盤旋,如同一根細針,精準刺中了朱元璋的心頭之痛。

  他臉上的平和瞬間褪去,眸色沉沉地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椅扶手,沒有開口。

  為何?他也想知道為何?可如果他知道為何,現在的朝堂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朱標原本就皺著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幾句,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陷入了沉思。

  還是朱雄英打破了這份沉悶,他目光掃過書架上的宋元史書,語氣更加沉重:

  「祖父,孫兒遍讀歷朝史書,尤其細研了宋元兩朝的興衰脈絡,終是得出一個結論。」

  「貪腐屢禁不止,根子不在法條嚴不嚴。而是因宋元四百年,把士林風氣教壞了,源頭污濁,貪官自然如同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士林風氣?」朱元璋猛地抬眼,眸色驟沉,這個詞讓他莫名心頭一緊。

  「正是這士林風氣!」朱雄英的語氣愈發堅定。

  「他們心中,官爵、財貨、名望,自來便是一體。寒窗苦讀,博取功名,為的就是日後好多得些錢財,多掌些權柄。」

  「如此一來,百姓在他們眼中,也就不再是需體恤的子民,不過是可壓榨的芻狗而已。」

  「試想,當這樣的觀念深植骨髓,成為整個群體的共識,再嚴酷的刑罰又能如何?」

  他上前半步,盯著朱元璋:「殺了一批貪腐的官員,換上來的一批,自幼浸淫在同樣的教育與風氣里,仍是同樣的心思。」

  「便是科考選拔的新官,看似白紙一張,可他們十年寒窗讀的是同樣的書,聽的是同樣的道理,入仕後面對的是同樣的環境,最終也只會被同化。」

  朱雄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沉痛,「所有官員都在這染缸里翻滾,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也有,可數量何其稀少?

  「所以,根源問題不解決,就算把天下的文人盡數殺光,也不過是揚湯止沸!」

  「新成長起來的子弟,仍會被這樣的教育和風氣裹挾,最終變成同樣的人。」

  看了看朱元璋的表情,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更加尖銳。

  「祖父是開國君主,自微末而起,見慣了民間疾苦,經受過刀山火海的磨礪,憑著雷霆手段,自然足以鎮壓這天下的所有亂象。」

  「可後世之君呢?他們最大的可能是生於深宮,長於婦人之手,從未經歷過開國的艱難,也從未嘗過民間的疾苦,更沒有您這般的威望與魄力。」

  「祖父,他們憑什麼能像你一樣鎮住這盤根錯節的朝堂?憑什麼能守住這大明江山?」

  朱雄英的話音剛落,朱標猛地轉過身,臉上早已沒了半分溫和,眉頭擰成一團,眼中滿是怒火與失望。


  他快步走到朱雄英面前:「放肆!雄英你太放肆了!你才讀了幾本書,就敢肆意評價天下官員?」

  「你可知你說的是什麼渾話?將朝廷比作染缸,說後世之君守不住江山,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朱標語氣急促,胸口因憤怒而微微起伏,「天下初定,正要與民休息。」

  「官員們支撐著朝堂運轉,士紳維繫著地方安穩,若按你所言,天下豈非要大亂?」

  「你皇祖父為肅貪殫精竭慮,你不感念這份不易,反倒說出這等顛覆綱常的話,實在讓為父失望!」

  話音未落,朱標怒極攻心,右手猛地揚起,啪的一聲脆響,狠狠扇在了朱雄英的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重,朱雄英猝不及防,被打得身形一個踉蹌。

  側臉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道紅痕,邊緣很快泛起青紫,火辣辣的疼痛順著臉頰蔓延開來。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縮,嘴角甚至被打得溢出一絲細小的血珠。

  「放肆!」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案上的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他霍然起身,眸中怒火熊熊,卻不是對著朱雄英,而是衝著朱標!

  「標兒!忠言逆耳利於行的道理,你難道不懂?那群腐儒們,到底都教了你些什麼?」

  他上前一步,逼近朱標,眼中的怒火轉為一絲沉痛之色:「你倒說說,雄英哪裡說錯了?他說的句句都是實話!」

  「如今朝堂上的那些官員是什麼東西?就是一群附在大明身上的蛀蟲!」

  「十個倒有九個貪得無厭,敲骨吸髓,欺上瞞下,他們不該死?」

  「若不是咱還需他們治理天下,穩住民心,怕亂了大局,咱早就把這群酒囊飯袋、蛀蟲敗類全砍了,剝皮實草,懸於城門!」

  「兒臣……」朱標被朱元璋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一愣。

  臉上的憤怒瞬間僵住,卻不知該如何辯駁,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怒斥完朱標,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雄英的臉上,先前的怒火瞬間被濃烈的心疼取代。

  他快步上前,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抬到朱雄英臉側,卻在即將觸碰到傷痕時猛地頓住,生怕力道重了再弄疼他。

  正準備開口安撫,朱雄英卻緩緩抬起手,輕輕拭去嘴角的血珠,往後退了半步,避開朱元璋懸在半空的手,微微躬身行禮,語氣依舊平和:

  「是孫兒說話過於急切,失了分寸。」

  他抬眼看向仍怔在原地的朱標,眼神里沒有半分怨懟:

  「這浸淫數百年的頑症,絕非一朝一夕可除,更非嚴刑峻法能解。」

  「孫兒以為,從幾個關鍵方面同時下手,或可撥亂反正,為大明築牢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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