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改變,從馬皇后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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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頁上分明寫著:

  太陰終者,腹脹閉,不得息,善噫善嘔,嘔則逆,逆則面赤,不逆則上下不通,不通則面黑,皮毛焦而終矣。

  厥陰終者,中熱溢干,善溺、心煩、甚則舌卷,卵上縮而終矣。

  書頁被朱元璋粗糲的手指捏得發皺,這兩句在昏黃的燈暈下晃得刺眼。

  兩道濃眉擰在一起,指節攥得發白,指尖順著「而終矣」三個字反覆摩挲,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殿內麻油燈的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喉間滾過一聲悶吼,腳底一股寒意直往上躥,順著脊背爬遍全身。

  「這......這不正是咱妹子現下的病症嗎?」

  「啥意思?『終矣』……難道是說,咱的妹子會死?」

  他從未想過馬皇后的病竟已重到這般地步!

  先前只當是積勞成疾,慢慢將養總會好的,太醫們也從未曾提及生死之事。

  如果不是咱的好大孫今夜在此苦讀,如果不是他剛好看到這一頁,豈不是……

  一團怒火在胸中猛然衝起,這群他娘的廢物,竟將如此兇險的病情瞞著咱!

  朱元璋猛地一拍案幾,「哐當」一聲,案上的瓷燈劇烈晃動。

  昏黃的燈暈隨之明暗交錯,映得他的臉色愈發陰沉可怖,壓得人喘不過氣。

  「來人!」他厲聲喝令,「即刻去御藥房,將值守太醫給咱綁到這兒來!」

  殿外錦衣衛的應答聲利落響起,玄色飛魚服的身影一閃,腳步聲急促遠去。

  不多時,兩名身著青羅袍的太醫便被押了進來,踉蹌著跪倒在地,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兩人頭埋得極低,神色慌張,面如土色,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朱元璋陰著臉,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過,最終還是落在太醫院院判戴思恭身上。

  「戴院判!」他手上攥著《黃帝內經》,語氣里滿是殺意:

  「太陰終者,腹脹閉,不得息,善噫善嘔,嘔則逆,逆則面赤,不逆則上下不通,不通則面黑,皮毛焦而終矣。」

  「厥陰終者,中熱溢干,善溺、心煩、甚則舌卷,卵上縮而終矣。」

  「你且給咱仔細說說,此語何意?」

  戴思恭一聽朱元璋念出的《黃帝內經·素問》原文,身子猛地一顫,心頭當即咯噔一下。

  身為太醫院的院判,他對馬皇后的病情又如何不清楚,當即不敢有半分遲疑,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臣……臣死罪!」

  朱元璋的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方才他還盼著是自己不懂醫理,錯解了文意。

  可隨著戴思恭這聲「死罪」出口,他喉間滾過一聲壓抑的悶哼,殺意順著脊背往上躥。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強行按了下去。

  殺了這些太醫很容易,但是,殺了之後呢?

  誰來給皇后治病?

  甚至還有可能,皇后會因為這件事而更加傷神,病情反添沉重。

  心念電轉間,朱元璋硬壓下翻湧的怒意,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書拍在案几上,沉聲道:「咱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把醫治皇后的章程,一字不落地說來!若有半分敷衍……」

  說到這裡,朱元璋身子前傾,後面的話已經不用再說出來了,幽冷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戴思恭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冷汗順著額角直往下淌,卻不敢有半分耽擱,顫抖著開口:

  「啟稟陛下,皇后娘娘這病,乃是多年積勞成疾,兼之憂思過甚,致肝脾俱損,氣血兩虧。」

  「醫治之法並非沒有,先疏肝健脾,疏解憂思,再益氣養血,填補勞損,最後固本培元,調和陰陽,可解一時之危。」

  「隨後以食療為主,中藥為輔,按四時調養,著太醫每周診脈一次,根據脈象微調方劑與食療方,或可保無礙。只是……」

  「休要絮絮叨叨!有話痛快說!」朱元璋眉峰緊蹙,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不耐煩到了極點。

  「皇后娘娘需按時服藥,注重飲食,忌生冷瓜果、油膩辛辣之物。」

  戴思恭抬起頭偷偷地看了看朱元璋的面色,事關身家性命,索性豁出去了,繼續說道:


  「辰時起身、亥時入睡,順應晝夜節律,尤忌熬夜操勞,皇后娘娘若不能靜養安神,就算華佗再世,扁鵲復生,也無回天之力!」

  朱元璋雙目赤紅,拳頭指節攥得發白,戴思恭能說出詳細的醫治方案讓他心中稍安。

  太醫所說的病因,他又何嘗不知?

  可讓皇后,說起來簡單,可做起來卻極難。

  自家的皇后,數十年相濡以沫的結髮之妻,他如何不知她的性子?

  如果她能做到這些,這病又何至於發展到如今這地步?

  「皇祖父!」正在這時,一個稚嫩的童音響起,朱雄英撲通一聲跪倒在朱元璋面前,眼角掛著些許淚痕,卻透著幾分執拗。

  「孫兒懇請皇祖父恩准,讓孫兒去坤寧宮服侍皇祖母用藥!」

  說完這句話,他又重重磕了一個頭,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額頭頓時青了一塊。

  「孫兒會乖乖守在皇祖母身邊端藥遞水,陪皇祖母說話解悶,纏著皇祖母好好吃飯吃藥。」

  「皇祖母素來疼孫兒,這些事都由孫兒來做,說不定皇祖母能聽孫兒的話,好好吃藥,休息,病也能好得快些!」

  朱元璋聞言,心頭一動,緊鎖的眉峰緩緩舒展了幾分。

  他垂眸望向腳邊那小小的身影,執拗又懇切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恍惚。

  眼前這個大孫,長相倒是比標兒更像妹子幾分,尤其是眉眼間那份倔強與執著,竟與當年的她如出一轍。

  「准了!」他長臂一伸,一把將朱雄英拉了起來,聲音不復先前的沉厲,反倒添了幾分溫和:

  「你有這份孝心,皇祖母若是知道了,定然歡喜。」

  朱雄英聞言,眼睛一亮,臉上滿是雀躍:「謝皇祖父恩准!孫兒定不會讓皇祖父失望!」

  朱元璋見他這模樣,喉間低笑了一聲,伸手牽過他的小手,轉身往殿外走去。

  步伐較先前緩了不少,還特意放慢了速度遷就身邊的小身影。

  走到殿門口時,朱元璋忽然頓住腳步,回身對還跪在地上的戴思恭道:「自明日起,皇后的醫治由你負責。」

  「若是皇后有半分差池,你這太醫院院判,連同你手下所有太醫,都給皇后殉葬。」

  聲音低沉,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戴思恭渾身一顫,連連磕頭,「臣遵旨!定當肝腦塗地……」

  沒興趣聽他說完,朱元璋已經自顧自地牽著朱雄英走出殿門,向著坤寧宮方向緩步而去。

  「演得真辛苦!」朱雄英保持著應有的狀態,心中卻是長出了一口氣。

  一個三十多歲的靈魂來演八歲稚童對祖父、祖母的濡慕之情還是很有難度的。

  但是,想要在這個時代活下去,想要達成自己的目標,就必須學會將臉面和羞恥感都徹底捨棄。

  就算是裝的,裝一輩子,也成了真的。

  更何況壓根不用裝一輩子,熬到坐上那張龍椅才是真正的開始,現在只不過是鋪墊而已。

  今晚這事的發展果然和他所預料的一樣,有了這件事做鋪墊,後續很多事情都能順理成章地展開了。

  這戴思恭的醫術水準還是很不錯的。

  馬皇后的病如果真能從現在就開始靜養安神,按時服藥加食療長期調理,徹底治癒肯定不可能,多活些年還是很有機會的。

  她的存在,對大明朝來說是很重要的,只有她能阻止朱元璋舉起的屠刀,讓他不要在錯誤和偏激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朱元璋確實是個偉大的帝王,可他犯的錯誤也不少,甚至有些錯誤導致了未來大明的覆滅。

  為了讓自己的計劃能夠順利實施,馬皇后是唯一一個朱雄英能夠間接影響到朱元璋的途徑。

  整個大明朝,能夠對朱元璋施加影響的只有馬皇后一個人而已。

  無論朱元璋對朱標、朱雄英有多好,但他們的關係永遠是先君臣,而後父子、祖孫。

  皇帝是一種很特殊的生物,他們有情感,但是絕對不會讓情感凌駕於江山社稷、絕對權力之上。

  信不信,哪怕朱標再重要,父子感情再好,如果他現在表現出要奪皇位的想法,朱元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廢了他。

  對於朱元璋來說,只有馬皇后是唯一的一個例外。

  所以,大明朝的改變,就從馬皇后開始吧!

  「聖祖永熙皇帝年八歲,力學不輟。因憂孝慈高皇后疾,懇請侍疾,太祖許之。」

  ——《明史》·卷二·聖祖永熙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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