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越了,還要繼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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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的梆子聲剛敲過三遍,晨霧都還沒散透,文華堂的白釉瓷燈已經亮起。

  朱雄英披著件粗布衣裳,用青布巾束好發,攏著袍袖一路小跑,踩在青石板地上,發出輕淺的聲響。

  今天是他穿越過來的第十天,朱元璋對他這個孫子的疼愛和寬容,好像也就僅限於身體還沒有徹底恢復的前三天。

  從第四天起,他就恢復了皇長孫應有的課業。

  文華堂是太子朱標為他單獨辟出來的偏殿,專供其讀書所用,其他的皇子、皇孫們都在大本堂待著。

  晨霧穿窗而入,漫過楠木樑柱,未施漆的木面沾著霧珠,被朱雄英的袍袖掃過,留下一道淺痕。

  北牆上掛著的《孔子講學圖》紙色已經泛黃,窗風拂過,畫軸輕輕搖晃。

  南窗下擺著兩張案幾,案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啟蒙用的《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孝經》。

  另一張案上,則放著四書、五經,以及《資治通鑑》《貞觀政要》《皇明祖訓》《大明律》《御製尚書・洪範注》《永鑒錄》等。

  這些,就是他在15歲之前需要學完的書籍!

  「前世卷了一輩子,從小學生卷到了博士,沒想到穿越了還要繼續卷……」想到這裡,朱雄英不由得感覺有些無奈。

  好在這些書的內容他大多已經熟稔於心,前世寒窗數十載也不是白混的,背誦默寫這些他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了。

  對這些典籍的理解和貫通運用,恐怕他比這個時代的所有儒生都要深刻得多。

  不過,他還不敢表露得太明顯。

  天賦異稟,八歲就能將經義講得頭頭是道這種人不是不能存在,但是要慢慢體現出來。

  朱雄英從6歲就開始接受教育,前面的兩年只能說表現得中規中矩,並沒有如此天分。

  最穩妥的做法是循序漸進,藏鋒守拙,用一到兩年時間,打造出一個神童形象。

  文華堂中,有人比他來得更早,李希顏已在案前等候。

  這位教過太子朱標,現在又來教他的文臣身著藏青色的儒袍,鬚髮皆白,梳理得一絲不苟。

  見朱雄英入內,他緩緩起身,拱手行禮:「殿下晨安。」

  朱雄英連忙駐足,雙手交疊於胸前,微微躬身回禮:「先生久候。」

  禮畢,他轉身走到西側案前坐下,將袖口挽起少許,一天的功課就此開始。

  《皇明祖訓》之後是書法、算術、宮廷禮儀、祭祀禮節、朝會規矩等。

  午飯是標準的四菜一湯,一碗韭芽膾、一盤菌菇燉、一碗燉蘿蔔、一碟清蒸小魚膾,最後是一碗溫熱的青菜蛋花羹。

  主食是滿滿兩大碗白粳米飯,主打一個管飽。

  整個上午的課程,對朱雄英來說除了讓他的演技日漸精湛之外,並沒有太大的用處。

  午休一個時辰,他基本上全泡在太醫院,拿著一本《黃帝內經》向太醫們逐篇討教。

  未時一到,他便起身,換上便於活動的短打,前往飛龍宮練習騎射、武術,這才是一天的重頭戲。

  短打濕了又干,貼在背上有些發緊。

  8歲的身子骨太弱,不管是站樁還是練拳,都非常吃力。

  騎馬時稍有不慎就會被顛下馬背,摔得渾身酸痛。

  每一次拉弓都要用盡全力,可他只是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繼續練著。

  直到暮色降臨,他才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雙手雙腿都酸麻得抬不起來,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這些才是他在這個時代需要補上的重要一環,沒有一個好身體,一身好武藝,在這個時代實在是太容易死了。

  朱雄英的身體底子本就不好,一場風寒、一處外傷,稍有不慎便會喪命。

  還有比疾病更比這些更隱秘兇險的,不要以為身為皇嫡長孫便可以高枕無憂了,暗流涌動的宮闈之中,權謀算計從未停歇過。

  關於呂氏,各種陰謀說雖然在後世無法得到證實,但萬一呢?

  哪怕那些野史傳聞有半分可能,他也必須防患於未然。

  想到這些,朱雄英忽然生出一陣恍若隔世的感慨。

  他穿越到這洪武朝,才短短十日他的思維模式就已經開始發生了轉變。


  十日前,他還是個在故紙堆里研究歷史的後世學者。

  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朱元璋的多疑、冷酷與暴政,看皇子們的儲位之爭。

  看帝王對功臣猜忌,對宗親設防,看兄弟反目、宗親成仇,看藩王起兵、骨肉相殘,都如同隔岸觀火,最多生出一絲感慨。

  而如今,他是皇嫡長孫朱雄英,大明皇位的第二順位繼承人。

  當真是屁股決定腦袋,短短十日而已,後世的理性認知便已經開始向封建皇權的生存法則轉變。

  朱雄英也是個凡人而已,面對皇位和權力的誘惑,終究也無法做到超脫。

  晚飯依舊是四菜一湯的規制,菜品稍作了調整。

  換了清炒時蔬、醬燜豆腐、燉南瓜和一小碟滷雞肝,湯是紫菜蝦皮湯,主食仍是足量的白粳米飯配麥餅。

  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回到自己的寢宮稍作洗漱,換上常服,開始前往今天的最後一站,大本堂。

  大本堂是皇家藏書之地,楠木書架沿牆而立,架上的書籍或手抄或刊刻,整齊碼放。

  此時天色已暗,殿內點著幾盞白釉瓷質書燈,燈中燃著麻油,外層罩著細紗燈罩,既防燈火搖曳傷眼,也杜絕火星飛濺引起火情。

  每盞書燈旁都擱著一隻銅盆,盛滿清水,以備不虞,皇家藏書之地防火最為緊要,半點明火都需嚴加管控。

  朱雄英從書架上抽出《黃帝內經》,走到案前坐下,將書翻到《素問·診要經終論》這一篇,開始了今天的「釣魚」。

  直到過了亥時,他正準備收工時,大本堂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朱雄英眼底掠過一絲喜意,立刻開始湊近燭光細看,指尖還在書頁上輕輕划過。

  朱元璋身著粗布常服,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他剛處理完政務,路過大本堂,見裡面還有燭光,便邁步走了進來。

  進得殿內,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案前那小小的身影上。

  昏黃的燈暈下,朱雄英的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腦袋也跟著一點一點,顯然已是困極。

  但他卻仍然強撐著用一隻手抵著額頭,另一隻手指著書本,逼著自己睜眼看書,連他走進來都未曾察覺。

  見此情景,朱元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讚許。

  皇孫每日的課業都有專人向他匯報,這些時日朱雄英刻苦練功的表現早已清清楚楚地傳到他的耳中。

  如今又見他深夜不休,即便睏倦難忍仍堅持苦讀,這份勤勉與韌性,實在讓他大為滿意。

  待他走近,朱雄英這才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看到朱元璋,立刻起身行禮:「孫兒參見皇爺爺。」

  朱元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案上的醫書上,眉頭微微一挑,沉聲道:「課業繁重,都這時候了,不回寢宮歇息,怎的還有精神在此熬夜?」

  朱雄英垂著眼眸,低聲回道:「回皇祖父,孫兒此次急病,幸得皇祖母悉心照料才得以痊癒。」

  「孫兒見皇祖母的身子總也不好,卻又不肯讓太醫醫治,心中不安,故而想查閱醫書,再請教太醫,看看能否尋到些調理的法子。」

  朱元璋沉默了,目光落在朱雄英面上,細細端詳。

  燭光下,他這個大孫的面容白皙溫和,眉眼間藏著幾分真切的擔憂。

  朱元璋心頭不由得一暖,連日來因馬皇后病情鬱積的煩憂也消散了幾分。

  不枉他和皇后素來疼惜,這份孝心半分功利也無,直叫他心頭暖熱,也讓他暗自欣慰。

  一念至此,他緩緩開口:「你皇祖母的身子,太醫們都看過了,也沒甚良方。」

  「她性子犟,好些藥都不肯吃,慢慢將養,也不甚要緊。」

  一邊說著,他一邊隨手拿起朱雄英案上攤開的醫書,目光落在正在看的那一頁。

  隨意瞄了幾眼,原本緩和的面色頓時一變,指尖猛地攥緊了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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