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空印案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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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日。

  朔日的晨曦剛攀過宮牆,廊下的青石磚縫裡還積著昨夜的露水。

  朱雄英雙手捧著一個描金漆碗,袖口還沾著些許水汽,腳步放得極緩,踏入皇后的寢宮。

  殿內熏著淡淡的陳皮香,馬皇后半倚在軟榻上,鬢髮輕攏,見他進來,眼角立刻漾起一絲笑意。

  朱雄英趨步上前,將漆碗輕輕擱在榻邊小几上,躬身道:「皇祖母,孫兒讓御膳房燉了蓮子百合粟米粥,溫溫的正好入口。」

  馬皇后抬手撫了撫他的頭頂,聲音輕緩:「雄英有心了。」

  宮人慾上前攙扶,她卻微微抬手示意,自扶著朱雄英的臂彎坐直。

  朱雄英順勢上前半步,取過几上的銀匙,舀起半勺粥,緩緩遞至馬皇后唇邊。

  粥品綿密,清甜醇厚,馬皇后緩緩咽下,頷首道:「好喝。」

  朱雄英眉眼舒展,輕聲道:「祖母,從今日起,那八珍湯減至月三服便可,」

  「中午我命人燉了鴿子湯,晚餐準備了山藥排骨粥,黃芪麥冬玫瑰花茶也煮好了,一會我去端來。」

  馬皇后的治療順利地完成了四個月的治療期,正式進入以食療為主,中藥為輔的養護期。

  這個時期的目標是維持身體狀態,延緩臟腑衰老,馬皇后的第一個死劫算是成功地避開了。

  眼見她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朱雄英心中才漸漸踏實。

  四個月的時間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事在人為,歷史也是可以改變的。

  「雄英,昨天所論之事,可理清楚了?」

  馬皇后用完了粥,就這麼斜倚在榻上,抬眼望著站在榻邊的朱雄英,輕聲問。

  「弄明白了,空印一案,那些官員確實該死……」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朱元璋豪放的聲音:「妹子,咱來看你了。」

  朱雄英轉身望去,只見朱元璋和朱標聯袂而來,已經踏入了殿門,連忙叩首行禮:「孫兒參見皇祖父!」

  「免禮!」朱元璋一邊說著,一邊直接坐在榻上,握住了馬皇后的手。

  禮畢直身,朱雄英再轉向朱標,躬身行禮道:「孩兒參見父親。」

  「兒臣見過母后。」朱標先向馬皇后行了全禮,這才轉身扶起了朱雄英,「咱父子在母后這裡,不必行這些煩瑣禮節。

  見他這副恭謹的樣子,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這孩子怎麼與自己生分了許多,看來還是要早點接回東宮才好。

  父子二人在這邊見禮,朱元璋的目光卻只落在馬皇后面上,見她面色紅潤,不由得一喜:「妹子氣色更好了,比前幾日精神多了。」

  馬皇后輕輕一笑,目光轉向朱雄英:「全賴雄英這孩子細心,日日守著,調膳食、改湯藥,全無半點懈怠,我這身子才能這般舒坦。」

  「母后言重了,雄英孝敬祖母本是分內之事,何談功勞。」朱標聞言,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自謙和難掩的驕傲:

  「不過這孩子確實爭氣,四個月里竟將《皇明祖訓》《大明律》盡數學完,字句皆能熟記。」

  「武事上也算有所進益,如今已能開一石弓,50步內,三箭必有兩箭能中靶心,倒是沒辜負父皇與母后的期許。」

  朱元璋聞言,抬手捋了捋頜下的鬍鬚,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滿是滿意和讚許,卻突然想起一事,臉色一肅:

  「方才咱與標兒進門時,似聞你們在談論空印一案?」

  朱雄英聞言,頓時上前一步,躬身準備回話,卻被馬皇后輕輕揮手止住。

  她目光先掠過朱雄英,再轉向朱元璋,語氣平和舒緩,帶著幾分慵懶:

  「這段時日靜養,閒來無事,便想著教導雄英讀些史書、明些事理。」

  「約莫三個月前,翻到前朝吏治相關的記載,無意間提及了空印一案。」

  「這孩子心性沉穩,跟著我慢慢琢磨,足足用了三個月,才把其中的來龍去脈弄明白。」

  說到此處,她嘴角微微上揚,掃了朱元璋一眼,「不過是祖孫倆閒時閒聊解悶,可不算後宮干政。」

  這話一出,朱元璋嘴角微微一僵,神色添了幾分窘迫,抬手撓了撓鬢角,辯解道:「咱啥時候提後宮干政了?」


  話落,他目光轉向朱雄英,先前的嚴肅已經散去了大半,多了幾分興趣,「細細說說,你對此案有何想法?」

  朱標見朱元璋執意要問,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勸諫道:

  「父皇,雄英年紀尚幼,不過是略知些案情皮毛,哪裡能有什麼成熟見解?此事不必當真,還是先回御書房批奏摺要緊。」

  朱標這話反倒讓朱元璋眼神一沉。

  想到這件事,朱元璋就來氣,當年為了空印案,父子兩人還起過爭執,朱標說他殺戮太過,失了仁君氣度。

  如今偏要聽聽,在朱雄英心中,到底是他處置得有理,還是朱標說得有理。

  想到這裡,原本溫和的語氣添了幾分執拗,沉聲道:

  「正因為他年紀小,心思純粹,說出來的話才無半分遮掩,咱就是要聽聽,咱大孫能說出什麼來。」

  說完,朱元璋重新望向朱雄英,語氣放緩了些,「雄英,大膽說,無論對錯咱都不怪你。」

  朱雄英看了看馬皇后,又看了看朱標,一臉無奈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孫兒以為,皇祖父沒錯,這些官員該死!」

  這句話一出口,朱元璋和朱標的面色同時一變。

  朱元璋揮手示意朱標不要干涉,面上帶著一絲得意,追問道:「哦?細細道來,為什麼該死!」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皇祖父天縱聖明,廓清寰宇,立綱陳紀,欲開萬世太平。」

  「然空印一案,這些臣子們知而不言,沆瀣一氣,聯起手來藏古制以蔽聖聰,損皇祖父之聖名,動搖大明根基,實在死不足惜!」

  「嗯?」聽到第一句,朱元璋還在欣喜,可聽到第二句,就感覺有些怪異了。

  空印案,並非外間所傳說的那麼簡單,其中關鍵,他沒有對任何人吐露過。

  這些臣子們真正的取死之道,和外間所傳的根本不一樣。

  而朱雄英現在的說法,其實也不算全對,僅僅只看到了表相,但是以他這個年紀來說,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見朱元璋沒有打斷,朱雄英停頓了一下,又開始繼續說:

  「《周禮》昭昭,載有分職稽核之制;《秦律》鑿鑿,明列專用印信之規。」

  「乃至戰國『合券』、唐法『勘合』,防偽稽驗之良法,煌煌典籍,千古不易。凡讀聖賢書、自稱士大夫者,焉能不知?」

  「臣子之責,本應為君父分憂,為國家除弊!」

  「然彼輩深知歲核之制繁難,非但不直言進諫,發古聖之智,為皇祖父建一勞永逸之制,反勾結胥吏,創空印之巧術。」

  「此弊流毒天下,彼等安然處之,直至皇祖父天威震怒,洞燭其奸,彼輩卻又作瑟瑟發抖、無辜受累之狀!」

  「天下愚民及後世淺見者,或只睹陛下執法之嚴,不察群臣欺君之甚。竟使皇祖父獨擔苛刑之議。」

  「此實為藏奸於怠,蔽主於愚,竊君之權,又陷君之名!其心可誅!」

  聽朱雄英說完,朱元璋心情有些複雜。

  尤其是那句『只睹陛下執法之嚴,不察群臣欺君之甚』,簡直是說到他心坎上了。

  朱雄英的想法其實並不完全對,距離分析出這些官員為什麼這麼做的真實原因還很遠,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南轅北轍。

  但他的落腳點確是對的,那就是欺君。

  當年他要是這番說法來公布天下,字字句句有理有據,既引古聖典籍為證,又切中君臣道義,何來苛刑濫殺之名?

  朱元璋心情有些激盪,下意識地將目光聚焦在朱雄英身上,追問了一句:

  「雄英,在你看來,空印之弊該如何根治方能一勞永逸,杜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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