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為他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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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陽鐘聲已遠,皇極殿內卻仍籠罩在一片緊繃的寂靜之中。

  數百朝臣垂手肅立,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方才因科場之事起的爭執尚未平息,陛下卻忽然接過一封密奏,就此凝神不動。

  天泰帝端坐在金漆雕龍的御座上,明黃朝服上的十二章紋在殿內通明的燭火下流轉著威嚴的光澤。

  他面容依舊蒼白,眼下淡青的倦影未散,但此刻所有疲態都被一股銳利的專注壓了下去,那雙慣常半垂的眼帘此刻完全抬起,瞳孔深處映著手中那頁薄薄的素箋,眸光幽深,如寒潭映月,靜得懾人。

  他展開信紙的動作很慢,指尖在紙緣輕微地摩挲了一下,方才那捏碎火漆時的一絲急切已盡數收斂。

  殿中落針可聞,唯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和御座旁青銅仙鶴香爐里裊裊逸出的沉水香菸,無聲地盤旋上升。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浙黨陳敬面色沉凝,緋袍下的身軀繃得筆直,目光低垂,卻用餘光緊盯著御座上每一分變化,楚黨錢嗣昌圓潤紅潤的臉龐上仍掛著方才論戰時的從容淺笑,但那捋須的手指已停在半空,細長的眼中精光閃爍,齊黨段廷儒依舊站在人群邊緣,清瘦的面容無波無瀾,只那微垂的眼帘下,眸光幾不可察地轉動,似在揣測那密奏的來處與內容。

  天泰帝逐字讀著。

  信是小楷,字跡清雋而穩,筆畫間已初具筋骨,全然不似十一歲稚童的手筆。

  他的目光在「揚州鹽務,當下以『維持現狀』為要」、「深埋水下的潰爛膿瘡,當待其自潰,或待外力破局」等處反覆停留,指尖無意識地在御座扶手的龍首上輕輕敲擊,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異常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眾臣心頭。

  漸漸地,他臉上那層因朝爭而起的陰鬱薄怒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慮。

  眉峰微蹙,唇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似是看到了某種有趣或值得玩味之處,他放下信紙,卻未立刻言語,而是向後靠入御座,微微闔目,仿佛在腦海中細細推演著什麼。

  殿中氣氛愈發凝滯。

  戴權侍立御座旁,面白無須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一尊泥塑。

  良久,天泰帝復又睜開眼,眸中思慮之色已化為一片清明決斷。

  他心中已有了計較。

  「守成不易,開拓維艱,今揚州局面初定,稅銀無虧,章程已立,此便是勝局,強求速進,反易驚動潛蛟,不若持重固本,以待其隙。」

  天泰帝心中默念著信中之意,這少年所言,雖鋒芒內斂,卻深合穩紮穩打、以靜制動之道。

  范科捷在揚州能穩住局面,已是難得,確實不必此刻強攻金陵那塊鐵板,而林如海……天泰帝目光微動。

  林如海之才,用在揚州與鹽商周旋,確是明珠暗投,其人心思縝密,通曉經濟,更兼品性清直,若能回京,入中樞參贊,才是真正的人盡其用。

  眼下內閣缺額,帝黨中正需這等既有地方歷練、又通實務的幹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此職掌監察、言事,品級雖非頂尖,卻是清貴要職,且常為入閣之階。

  先以此職召還林如海,既可示恩,又能讓其熟悉京中局勢,站穩腳跟,日後順勢入閣,便是水到渠成。

  只是此事不宜在朝堂上明言。

  方才浙、楚、齊三黨為科場之事已爭得面紅耳赤,若此刻再提林如海調任入京,必又生波瀾。

  天泰帝心中冷笑,這些臣子,心思全在黨同伐異,何曾真正體恤君父艱難、朝廷用人之急,他暫且按下此念,目光卻又落回信上宋騫二字。

  江南官場積弊,鹽務只是冰山一角。

  漕運、吏治、豪右……樁樁件件,盤根錯節,那院試的題目……天泰帝心中忽地一動。

  既然此子有這般見識,何不藉此科場,再考他一考,將江南如今最棘手的幾道難題,隱於策論題旨之中,倒要看看這十一歲的童子,能給出何等方略。

  這念頭讓他心底生出一絲近乎惡趣味的期待,仿佛在沉悶的棋局中,落下了一枚意料之外、卻又可能攪動風雲的棋子。

  不過,此乃後話,亦非朝堂可議。

  天泰帝收斂心神,目光掃過丹墀下神色各異的眾臣,將話題引回方才的爭執,聲音平穩地響起:

  「科場之事,既有爭議,便容後再議,恩科之設,朕意已決,細則由禮部會同內閣詳擬章程,再行奏報。」


  他頓了頓,話鋒忽而一轉,「倒是另一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職,空缺已有兩月,風憲之地,不可久懸,諸卿可有合宜人選薦舉?」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又是一變。

  陳敬心頭猛地一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這可是緊要位置!陛下此時提起,意欲何為?他迅速與幾位浙黨同僚交換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警惕。

  錢嗣昌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出列,聲音洪亮:「陛下,都察院乃朝廷耳目,左副都御史一職至關重要,臣以為,當擇老成持重、熟知律例、風骨凜然者任之,臣保舉刑部右侍郎王文正,其人為官清正,斷案明允,堪當此任!」

  他推薦的劉文正,正是楚黨中堅。

  陳敬豈肯相讓,緊隨其後出列:「陛下,錢尚書所言固然有理,然都察院職在糾劾百司,辨明冤枉,非僅熟刑名即可,臣以為,通政使司右通政李文昌,歷練豐富,通達下情,且素來剛直不阿,更為適宜!」

  李文昌亦是浙黨要員。

  段廷儒此時也緩步出列,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陳侍郎、錢尚書所薦,俱是賢才。然臣以為,左副都御史位在副憲,須得資望、才幹、德行三者兼備。督察院右僉都御史周桐,歷任地方、京畿,於吏治民生體察頗深,風評甚佳,臣以為可堪此任。」周桐與齊黨關係密切。

  三方各執一詞,引經據典,互不相讓,轉眼間又是在御前爭論起來。

  推薦的各有其人,攻訐的也毫不留情,言語間機鋒暗藏,將方才科場之爭的火氣又引到了這人事任命上。

  天泰帝端坐御座,冷眼看著底下這番「踴躍舉賢」的戲碼。

  他們推舉的,無不是各自黨羽心腹,何曾有一人提及遠在揚州、卻真正實幹有功的林如海,他心中那股鬱氣又隱隱翻騰,卻強行按捺下去。

  此刻還不是亮出底牌的時候。

  爭論愈演愈烈,漸漸有了火氣,一位浙黨御史指著楚黨推薦的王文正,稱其「昔年任地方時,有包庇屬員之嫌」,楚黨一位給事中立刻反唇相譏,說浙黨推的李文昌「門生故舊遍布浙江,恐有徇私之慮」。

  齊黨則穩坐釣魚台,時不時添油加醋幾句。

  「夠了!」天泰帝終於出聲打斷,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與倦意,「朝廷用人,自當廣納眾議,慎重遴選,爾等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成何體統!」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幾分「無奈」之色:「此事……且容朕再思量,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職,關乎風紀,確需慎之又慎,今日暫且擱議。」

  陳敬、錢嗣昌、段廷儒等人聞言,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得躬身稱是,各自退回班列,心中卻都打定主意,下朝後定要加緊活動。

  天泰帝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要的便是這個「暫且擱議」。

  先拋出這個空缺,讓幾黨去爭、去搶、去互相撕咬,將水攪渾,待他們爭得筋疲力盡、露出更多破綻時,他再以「乾綱獨斷」之名,擢升林如海,阻力便會小上許多。

  「科考之事,既定大略,便依此辦理,江南院試,周卿,」天泰帝看向禮部右侍郎周文瑞,「你當好生籌備,題目……朕稍後會另有旨意,其餘諸事,各部照常辦理。」

  他頓了頓,最後掃了一眼殿中眾臣,那份蒼白面容上的疲憊似乎更重了些,揮了揮手:「今日便到此。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百官齊聲山呼,躬身行禮。

  天泰帝起身,明黃色的袍角掠過御座,在戴權的攙扶下,轉身緩步走向殿後。

  朝臣們陸續退出皇極殿,三三兩兩,低聲交談,面上神色各異,或沉思,或激辯,或算計。

  方才朝堂上的風波,顯然並未隨「退朝」二字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向外擴散。

  天泰帝則一身輕鬆,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喜歡上了上朝的感覺,那種將文武百官握在手中戲耍的感覺,令他有點上癮。

  他捏了捏手中宋騫遞送來的信,心緒安寧,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在為少年做點什麼,畢竟那少年的身世也著實有點可憐。

  於是轉頭問向戴權:「我記得宋騫祖籍是金陵罷?」

  戴權弓著身回應,「回陛下,金麟府溧水縣人士。」

  「好像他父親名下還有免田?」

  「回陛下,有八十畝。」

  天泰帝聽完,沉默的點點頭,不再言語,戴權立即意會,也不再多說,跟在天泰帝身後,思索著事情該如何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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