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陛下親啟,宋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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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寅時三刻,夜色尚未褪盡,神京城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霧中。

  午門外,已聚集了數百名身著各色補服的朝臣。

  五月的晨風仍帶著料峭寒意,吹得眾人官袍下擺微微晃動,彼此間低聲交談的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雜響,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

  「陛下近來,上朝倒是勤勉了許多。」一位身著孔雀補服、年約五旬的官員捋著花白鬍鬚,低聲對身旁同僚感慨,「這個月,已是第四次早朝了罷?」

  他身旁那位穿著鷺鷥補服的年輕些的官員聞言,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才壓著嗓子道:「何止勤勉,簡直是……有些反常,去歲一整年,陛下稱病不朝的次數,可比臨朝的時候多得多。」

  「噤聲!」旁邊一位緋袍大員低聲呵斥,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正是浙黨在朝中的中堅——戶部左侍郎陳敬。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緋色官袍,雲雁補子洗得顏色有些發暗,腰間束著素銀帶,只懸著一枚小小的象牙牌,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唯有一雙眼睛,在晨曦微光中亮得驚人,此刻正警惕地掃視四周。

  那兩位議論的官員立刻閉嘴,垂下頭去。

  陳敬心中卻已是波濤洶湧。

  陛下突然勤於早朝,絕非心血來潮。

  這幾個月,江南的動靜太大,范科捷整頓鹽務、錦衣衛沈煉暗查、林如海在揚州步步為營……樁樁件件,都透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而今日早朝,據宮裡傳出的零星風聲,陛下要議的,是科場之事。

  江南科場。

  陳廷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掌心滲出一層薄汗。

  浙黨根基在江南,科場更是命脈所在,多少門生故舊、姻親故舊,都是通過一場場科舉爬上來的,陛下若要對科場動手……

  他不敢想下去。

  不遠處,齊黨與楚黨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

  楚黨領袖、工尚書錢嗣昌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緋色官袍,仙鶴補子金線繡得熠熠生輝,腰間玉帶上懸著金魚袋、象牙牌,通身透著位高權重的氣派。

  他面龐圓潤紅潤,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苟,此刻正捋須與身旁幾位同黨低聲談笑,神態從容,仿佛今日不過是尋常朝會。

  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一絲精光,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盤算。

  陛下要動江南科場?

  好啊。

  錢嗣昌心中冷笑。

  浙黨把持江南科場這麼多年,也該動一動了,那可是整個大乾的錢袋子,若是能藉此機會培植一些楚黨士子插入,也可增加一些楚黨在中樞的話語權。

  至於齊黨……

  高拱目光瞥向另一側。

  齊黨領袖、左都御史段廷儒今日穿得樸素許多,一身半舊的緋色官袍,孔雀補子邊緣已有些磨損,他面容清瘦,眉眼深邃,蓄著整齊的短須,此刻正獨自站在人群邊緣,眼帘微垂,似在養神。

  但高拱知道,這位看似淡泊的齊黨魁首,心思比誰都深。

  段廷儒也在盤算。

  齊黨根基在山東,與江南雖有隔江相望,陛下若真要對江南科場動手,齊黨可進可退,若能趁機分上一杯羹,說不得還能讓這位在內閣的位次再往前靠靠。

  「咚——咚——咚——」

  渾厚的景陽鐘聲自宮城深處傳來,迴蕩在黎明前的神京城上空。

  午門沉重的宮門,緩緩向內打開。

  「百官入朝——」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唱喏聲穿透晨霧。

  數百名朝臣立刻肅容整衣,按品級排成數列,魚貫而入。

  穿過午門,過金水橋,入皇極門,百官在丹墀下按班次站定。

  天泰帝端坐在金漆雕龍的御座上。

  他今日穿了身明黃色十二章紋朝服,頭戴翼善冠,冠上金絲編成的二龍搶珠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面容依舊蒼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總是半垂著的眼睛,此刻卻睜得很大,目光緩緩掃過丹墀下黑壓壓的朝臣,眼神里透著一股罕見的、近乎鋒利的銳氣。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山呼,聲震殿宇。

  「平身。」天泰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百官起身,垂手肅立。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天泰帝沒有立刻開口。

  他手指在御座扶手的龍頭上輕輕摩挲,目光從陳敬、錢嗣昌、段廷儒臉上一一掃過,將三人各異的神色盡收眼底。

  「今日召諸卿早朝,」天泰帝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是為江南科場事。」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凝。

  陳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錢嗣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段廷儒眼帘微抬,目光平靜地望向御座。

  「江南今秋院試,照例八月舉行。」天泰帝繼續道,語速不疾不徐,「然朕思之,江南士子眾多,才俊輩出,若拘泥常例,恐有遺珠之憾。」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禮部右侍郎周文瑞身上:「周卿。」

  周文瑞出列,躬身:「臣在。」

  「朕意,今年江南院試,可略作變通。」天泰帝緩緩道,「八月院試照常,取中者,賜秀才功名,而其中尤其優異者——朕要親閱其卷,若真才實學,可特賜參加明年八月鄉試之資格。」

  殿中響起一片極輕微的抽氣聲。

  明年八月鄉試?

  按制,秀才需在學滿三年,方有資格參加鄉試,陛下此舉,等於是為少數優異者開了「快車道」,免去了三年等待。

  「此外,」天泰帝的聲音又響起,將眾人的抽氣聲壓了下去,「明年八月,江南除正科鄉試外,朕欲加開一場恩科。」

  「轟——」

  殿中終於響起了壓抑不住的譁然。

  恩科!

  本朝恩科,非國有大慶不開,陛下登基以來,從未開過恩科,如今竟要為江南單獨加開一場?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明年八月,江南將有雙倍舉人名額,將有更多士子有機會躍過龍門,進入仕途!

  陳敬的臉色已經白了。

  陛下這是打算做什麼,恩正並行,難道真的打算為江南官場大換血?

  他不敢多想。

  「陛下聖明!」錢嗣昌第一個出列,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江南士子苦等三年,方能一展抱負,陛下特開恩科、優錄才俊,實乃曠世恩典,江南士林必感念陛下隆恩!」

  他這話說得漂亮,字字句句都在捧皇帝,實則句句都在捅浙黨的心窩子。

  齊黨眾人立刻跟上,紛紛出列附和:

  「錢尚書所言極是!陛下此舉,實為江南士子開青雲之路!」

  「江南才俊,得沐皇恩,必當竭忠盡智,報效朝廷!」

  「陛下聖明燭照,江南幸甚!天下幸甚!」

  一片歌功頌德聲中,陳敬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陛下!」陳敬深吸一口氣,出列躬身,聲音竭力保持平穩,「臣斗膽,有言進諫。」

  殿中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位浙黨中堅身上。

  天泰帝眉梢微挑:「陳卿有何話說?」

  「陛下隆恩,澤被江南,臣等感佩。」陳廷敬先捧了一句,話鋒隨即一轉,「然科場取士,國之大事,自有祖宗成法在,院試之後即允鄉試,已是有違常規,再加開恩科,恐……恐有濫竽充數之患,更恐江南士子因捷徑在前,而荒廢平日學業,競相鑽營,反失科舉選才之本意。」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御座,眼神懇切:「臣愚見,科場規矩,乃為朝廷選真才、拔實學而設,若輕易更張,恐非社稷之福,望陛下三思。」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字字都在反對。

  浙黨眾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紛紛出列:

  「陳侍郎所言極是!科場規矩,不可輕廢!」

  「陛下,恩科非小事,當慎之又慎!」

  「江南士子已享太平之福,若再特加恩典,恐他省士子心生怨懟,有失公允!」

  反對聲浪一起,錢嗣昌立刻冷笑一聲,出列反駁:「陳侍郎此言差矣!陛下開恩科、優錄才俊,正是為朝廷選真才、拔實學!江南士子眾多,其中豈無少年英才?若因『規矩』二字,埋沒人才,才是社稷之損失!」


  「錢尚書此言,是將祖宗成法置於何地?」浙黨一位御史立刻嗆聲。

  「祖宗成法,亦當因時制宜!」齊黨一位給事中不甘示弱。

  「你——」

  「夠了!」

  一聲低喝,從御座上傳來。

  並不響亮,卻像一把冰刀,瞬間切斷了殿中所有爭吵。

  天泰帝坐在御座上,臉色比方才更白了幾分,那雙眼睛裡卻燃著兩簇幽暗的火,他目光冷冷掃過丹墀下爭吵的雙方,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煩。

  真煩。

  這些朝臣,一個個嘴上說著為國為民,心裡盤算的全是黨爭利益、自家地盤,江南科場不過是幌子,他們爭的是未來幾十年朝堂上的話語權,是門下能出多少進士、多少門生故舊。

  誰真正想過,朕為什麼要開恩科?

  還不是手中實在無人可用,一想到揚州那名十一歲的少年的所言所為,便等不及給對方揠苗助長一下,他實在是太想當一個正常的皇帝了。

  天泰帝胸中那股邪火又燒起來了。

  他想摔東西,想把面前這堆奏章全掃到地上,想對著這群道貌岸然的朝臣怒吼——

  但最終,他只是閉上了眼。

  殿中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垂著頭,不敢看御座上的皇帝。

  就在這時——

  一陣極輕、極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側傳來。

  司禮監掌印太監戴權躬著身,幾乎是踮著腳尖,一路小跑著來到御座旁。

  他手中捧著一個中空的銅管。

  銅管不大,只有拇指粗細,通體漆黑,兩端封著特製的火漆,漆印是猙獰的飛魚紋——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密奏。

  戴權湊到天泰帝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急低語了幾句。

  天泰帝倏然睜開眼。

  那雙總是半垂著的眼睛,此刻睜得極大,瞳孔在殿內燭火映照下,收縮如針尖。

  他目光死死盯住戴權手中那枚銅管。

  戴權雙手將銅管呈上,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著。

  天泰帝接過銅管。

  觸手冰涼。

  他捏碎火漆——動作有些急,火漆碎片迸濺開來,有幾片落在他明黃色的龍袍上,格外刺眼。

  抽出裡面的素箋。

  紙是特製的,薄如蟬翼,浸過藥水,只有用特殊方法才能顯影。

  但天泰帝沒有立刻顯影。

  他的目光落在素箋最上方,那六個用極其工整、卻依舊能看出少年筆鋒的字上——

  「陛下親啟,宋騫。」

  天泰帝握著素箋的手,猛地一顫。

  不知為何,心緒突然莫名的一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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