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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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揚州城的春意由淺入深,終於在四月里醞釀出滿城的蔥蘢蓊鬱。

  這日午後,鹽院書房內靜寂無聲,只余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宋騫正伏在案前,謄寫著最後一篇制藝文章。

  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雨過天青色細布直裰,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卻漿洗得乾乾淨淨,因連日緊張應試而略顯清減的臉龐上,此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與專注。

  窗外的日光透過新糊的碧紗窗欞,在他肩頭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手下筆勢卻穩健如初,腕力絲毫不亂,待到最後一筆收鋒,他擱下筆,輕輕吁出一口長氣。

  至此,從二月下旬開始的縣試,到三月初的院試,再到這四月中旬剛剛結束的府試,兩場堪稱嚴酷的選拔終於塵埃落定。

  他緩緩靠向椅背,微合雙目,腦海中一幕幕閃過這兩個月來的場景。

  縣試考棚里的逼仄悶熱,府試貢院內的森嚴肅穆,晨起查驗時的凜冽寒風,深夜燭光下與倦意抗爭的瞬間,卷面上縱橫捭闔的思緒,以及放榜之日,名次雖非最高的案首,卻也赫然名列前茅時,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踏實與釋然。

  「宋公子、林姑娘,老爺請二位過去一趟。」門口傳來常隨恭敬的聲音,打斷了宋騫的思緒。

  他睜開眼,正對上對面書案後林黛玉投來的關切目光。

  黛玉今日穿了身淡藕荷色素麵綾衫,下系月白挑線裙子,因春日仍有些虛寒,外頭松松罩了件玉色繡折枝梅的薄緞比甲。

  她似乎比前陣子又長開了些,身量略顯抽條,原本圓潤的下巴尖了一點點,愈發襯得那雙眼眸如寒潭秋水,深邃明澈。

  此刻,她正擱下手中的《李義山詩集》,望著宋騫,見他看過來,唇邊彎起一個清淺的、帶著瞭然與欣慰的笑意,仿佛無聲地說:「都過去了,可算能鬆口氣了。」

  宋騫也對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起身將剛謄好的文章小心收好,示意黛玉一同前往。

  兩人並肩走在通往林如海外書房的遊廊上。

  廊外幾株晚開的碧桃正吐露著最後的熱烈,粉白的花瓣隨風簌簌落下,鋪了一地柔軟,黛玉步履輕盈,裙裾微動,偶爾側首看向宋騫,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喜。

  「騫哥兒這兩月,著實辛苦了,」她聲音細細的,如春風拂過耳畔,「爹爹前日看了府試放榜,回來便說,雖非案首,但你於五場試中文章氣脈一貫,尤其經義與策論,見解沉穩而切中時弊,比許多成年士子猶有過之,已是極難得的成績了。」

  宋騫側耳聽著,心中泛起暖意:「多謝林伯父謬讚,也多謝妹妹記掛,此番應試,幸得平日伯父與賈先生教誨,更賴妹妹常以妙思啟發,方能不至手忙腳亂。」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望向廊外落花,「明年院試,又是新的開始了。」

  黛玉聽他說新的開始,眼中光彩更盛,卻抿唇不再多言,只那笑意更深地漾在嘴角。

  到了外書房,林如海已在那裡等候。

  今日他未著官服,只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綢直綴,外罩石青色暗紋綢面的半臂,坐在臨窗的酸枝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書,眉宇間那數月來因鹽務而積的沉鬱之色,似乎被眼前的春色與兒女的喜訊沖淡了不少,顯得疏朗而溫和。

  見兩人進來,他放下書卷,目光先在宋騫臉上停留片刻,見他雖清減了些,但眼神清亮,神態從容,毫無考後常見的或驕躁或頹喪之氣,心中暗暗點頭。

  「騫哥兒來了,坐。」林如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對黛玉溫和道:「玉兒也坐。」

  待兩人坐定,林如海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長輩的欣慰與師者的審視。

  「府試的榜文,我已細細看過了,你非案首,以你之齡,卻並非憾事,反見其真,縣試、府試,連過五場,場場平穩,尤其最後一場策論,能於『漕運與民生』一題中,不止言及清淤、修閘、杜奸之常規,更能引申至『以工代賑』、『漕糧平準』等長遠之策,雖未盡成熟,然格局已顯,非埋頭章句者所能及,可見你平日所學所思,並未囿於書本。」

  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蓋碗,啜了口茶,繼續道:「按制,府試通過,便是童生功名,待明年院試,若能再進一步,便是秀才,以你如今根基,只要持恆勤勉,戒驕戒躁,明年之事,大可期待。」

  宋騫起身,恭敬一揖:「學生能有寸進,全賴伯父平日耳提面命,於鹽務朝局之議論中開闊眼界,於經史義理之點撥中夯實根基,此番應試,學生亦深感學問如海,自身所知不過一粟,斷不敢有懈怠之心。」


  林如海見他態度恭謹,言辭懇切,心中更是滿意。

  他放下茶碗,沉吟片刻,目光變得更深邃了些:「學問之道,固在科場文章,更在經世致用,你心性沉穩,見識亦有不凡之處,假以時日,前程當不可限量。」

  他看著宋騫清澈而沉靜的眼睛,終於將盤旋心中多日的念頭說了出來:「我觀你志不在小,尋常蒙師恐難再引你登高望遠,若你願意,我願收你為入門弟子,非僅指點舉業制藝,更可隨我觀政事、察民情,將書中所學,與這滾滾紅塵相印證,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書房內靜了一瞬。

  黛玉倏然抬起眼帘,望向父親,又迅速看向宋騫,眸中閃過驚訝、恍然,隨即化為明亮的欣喜與期待。

  她雖年幼,亦知入門弟子四字的分量,遠非尋常西席可比,那是真正的衣缽相傳,是父親將畢生所學、宦海沉浮的體悟,傾囊相授的承諾。

  宋騫心中亦是一震。他早知林如海對自己青眼有加,但入門弟子的邀請,仍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意味著更緊密的聯繫,更深厚的期許,也意味著他將真正踏入林如海的傳承體系,與林家、與這個時代最頂層的文官系統產生更深的羈絆。

  他眼前閃過這兩個月來鏖戰考場的點滴,想起林如海平日言行中流露出的治世理想與文人風骨,更想起揚州火雨中那份難得的信任與回護。

  沒有絲毫猶豫,他後退兩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整齊的衣冠,對著林如海,端端正正,行了一個隆重的拜師禮——雙膝跪地,雙手疊放額前,深深俯首。

  「先生厚愛,學生銘感五內,能得先生不棄,收列門牆,親聆教誨,實乃學生三生之幸,學生宋騫,願拜先生為師,自此謹遵師訓,勤學修身,以期不負先生今日知遇教導之恩!」

  他的聲音平穩而堅定,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靜謐的書房裡迴蕩。

  林如海看著跪伏在地的少年,清瘦卻挺直的肩背仿佛能承擔千鈞之重,眼中終於露出了全然的、毫不掩飾的嘉許與欣慰。

  他未曾立刻叫起,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宋騫面前。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親手將宋騫扶起,「既入我門,日後更當以『修齊治平』為己任,以『立德、立功、立言』相砥礪,科場功名,不過是台階,胸中經緯,方是根本。

  望你謹記。」

  「學生謹記恩師教誨!」宋騫就著林如海的手起身,目光與老師坦然相對,鄭重應諾。

  一旁,黛玉早已站起身,看著這一幕,心中涌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激動。

  父親與騫哥兒,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如今有了更深層的、名為師徒的牢固聯結。

  林如海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就備好的、深藍色雲紋錦囊,遞給宋騫:「這枚印章,乃我早年所用,今贈與你。石雖尋常,卻寓意根基牢固,學問、仕途,皆當如此。」

  宋騫雙手接過,觸手溫潤,錦囊之中,是一枚青田石印章,印鈕簡潔,刻著他的名字。

  「多謝恩師賜印。」他再次躬身。

  「今日既行拜師禮,便不算倉促了。」林如海捋須微笑,「明日,你再備一份簡單的六禮束脩,於正堂正式行禮即可,自家人,不必過於拘泥古禮,心意到了便好。」

  「是,學生明白。」

  暮春的風,帶著午後的暖意與花草的芬芳,從敞開的窗子湧入,宋騫握著那枚尚帶著師長體溫的印章,仿佛握住了通往一個更宏大世界的鑰匙。

  窗外的碧桃,落盡了最後一瓣嫣紅,枝頭已冒出青青的、飽滿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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