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今日揚州之火,安知不會是明日金陵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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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華宮,暖香閣。

  鎏金蟠龍柱映著通明的燭火,南海珍珠串成的簾幕後,絲竹管弦之聲靡靡流淌,夾雜著女子嬌軟的笑語。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酒香、果香,以及一種甜膩的、屬於頂級龍涎香與女子脂粉混合的奢靡氣息。

  太上皇——靖和帝,斜倚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紫檀木寬榻上。

  他年過花甲,鬢髮已染霜色,但面色紅潤,保養得宜,一雙眼睛半開半闔間,精光內蘊,透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勢與一絲倦怠的享樂。他穿著一身明黃色團龍紋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緙絲貂裘大氅,領口袖邊鑲著罕見的紫貂風毛,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羊脂玉扳指,正隨著樂聲輕輕叩擊著榻沿。

  兩名身著輕綃薄紗、雲鬢花顏的年輕妃子依偎在他身側,一人執壺斟酒,酒液琥珀般剔透,倒入夜光杯中;另一人玉指纖纖,拈起一顆冰鎮過的西域葡萄,正要送入靖和帝口中。

  「陛下,再飲一杯嘛……」斟酒的妃子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靖和帝哈哈一笑,就著美人的手飲盡,順勢捏了捏那滑膩的手腕,引得一陣嬌嗔。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太監略顯急促的通稟:「靖和帝,皇上……陛下駕到。」

  絲竹聲戛然而止。

  妃子們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識地看向靖和帝。

  靖和帝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揮了揮手,兩名妃子連忙斂衽起身,低著頭,由宮女引著從側門悄無聲息地退下,樂師們也迅速收拾樂器,躬身退出,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只余酒香與殘留的暖昧氣息。

  天泰帝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繡金螭紋的常服,腰間束著玉帶,身形挺拔,面容沉靜,但眉宇間帶著一絲刻意收斂的凝重,他先是對著靖和帝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兒臣給父皇請安。擾了父皇雅興,兒臣之過。」

  靖和帝撩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並未立刻叫起,反而慢悠悠地拿起夜光杯,又啜了一口酒,才道:「起來吧,這個時辰過來,可是有要緊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天泰帝直起身,目光掃過榻邊案几上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酒、瓜果點心,以及那件隨意搭在榻邊的紫貂大氅,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易察覺的冷意,但面上依舊恭敬:「回父皇,確有一事,關乎國本,兒臣不敢擅專,特來稟報,並請父皇聖裁。」

  「哦?」靖和帝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坐直了些,臉上那點慵懶的笑意淡去,「國本?說來聽聽。」

  天泰帝從袖中取出林如海那份奏疏的抄本,以及沈煉帶回的證物中幾份關鍵密信、禮單的摘要副本,雙手呈上。

  「父皇請看,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府邸,於正月十二夜遭人蓄意縱火,幼子罹難,家財盡毀。經查,乃兩淮都轉鹽運使丁顯,勾結鹽商總櫃許山所為,彼等先下毒未遂,復縱火滅門,喪心病狂,駭人聽聞!」

  靖和帝接過那幾頁紙,起初神色尚算平靜,但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尤其是看到「丁顯」、「許山」名字,以及後面隱約提及的「重華宮舊臣」、「江南鹽利」等字眼時,他捏著紙張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丁顯……朕記得,他娶的是甄家旁系的女子?」靖和帝聲音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地看向天泰帝,「此事,可查實了?林如海……沒有誇大其詞?」

  「人證物證俱在。」天泰帝語氣加重,又取出那份禮單摘要,指著上面幾個與金陵、神京某些府邸往來的記錄。

  「父皇請看,此乃從許山密室搜出的禮單,不僅有丁顯,更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名字,收受巨額賄賂。鹽課乃國家命脈,如今被蛀蝕至此,竟還敢謀害欽差大臣!此風若長,國將不國!」

  靖和帝盯著那份禮單,臉色漸漸陰沉。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更清楚這些名字背後牽扯的,不少是他當年提拔、如今仍在江南乃至朝中有影響力的老臣,還有一些則是這神京城中的勛貴。

  丁顯、許山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簡直是無法無天,也把他架在了火上。

  「荒唐!」靖和帝將紙頁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一晃,「丁顯該死!許山該殺!林如海……處置得還算果斷。」他先定了性,但隨即話鋒一轉,目光帶著壓迫感看向天泰帝。

  「不過,此案既已明正典刑,首惡伏誅,便該到此為止。鹽務整頓,由林如海酌情辦理即可。至於其他……牽扯過廣,易生事端,動搖江南安穩。」

  天泰帝心中冷笑,知道這是要捂蓋子。


  他上前一步,聲音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父皇明鑑。首惡雖誅,然鹽政積弊已深,非一人一地之事。丁顯、許山不過冰山一角,其背後網絡盤根錯節,若不深挖根治,今日去了丁顯,明日還會有張顯、李顯。且謀害欽差,形同造反,若不明正典刑、徹查餘黨,何以震懾宵小?何以彰顯國法?」

  他頓了頓,迎著靖和帝驟然變得凌厲的目光,繼續道:「兒臣並非要興大獄,但至少,兩淮都轉鹽運使此等要害職位,必須換上忠誠可靠、能替朝廷真正收回鹽利之臣!江南官場,尤其是金陵六部,多年沉疴,也該借著此番鹽案,整肅風氣,補充些幹練的新血了。」

  這話,已是赤裸裸地要插手江南人事安排,甚至直指金陵。

  靖和帝勃然變色,猛地坐直身體,玄貂大氅滑落肩頭也顧不得:「你想做什麼?整頓鹽務便整頓鹽務,扯到金陵六部做什麼?江南是朝廷賦稅重地,也是……也是朕當年經營之處,豈容輕動?」

  他語氣激動,帶著被觸犯權柄的怒意與維護舊日格局的固執。

  天泰帝卻不退反進,將手中那份暗帳摘要中,幾筆明顯與金陵某些高門、甚至隱約指向甄家核心人物有模糊資金往來的記錄,輕輕推到靖和帝面前,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錘:

  「父皇息怒,兒臣豈敢牽連無辜?只是……證據在此,有些往來,恐怕並非『遠支姻親』那麼簡單,鹽利之巨,動人心魄,兒臣是怕,有些人倚仗舊日恩榮,忘了本分,手伸得太長,最終損及的,是父皇您的清譽,是朝廷的體統!」

  他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讓地與靖和帝對視,那份一直刻意收斂的強勢,此刻終於隱隱顯露出來。

  「兒臣身為皇帝,不能眼看著國庫鹽課年年虧空,不能容忍封疆大吏被人輕易謀殺!此番,不止兩淮鹽運使要換,金陵戶部、刑部、乃至都轉運司等相關職位,凡有牽扯、庸碌無能者,也該動一動了。否則,今日揚州之火,安知不會是明日金陵之禍?」

  暖閣內死一般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靖和帝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幾行模糊卻足以引人無限聯想的記錄,又看向眼前這個羽翼漸豐、眼神堅定的兒子,他忽然感到一陣疲憊和一種大勢已去的無力感。

  丁顯、許山把事情做得太絕,把把柄送到了對方手裡,眼前這個皇帝,顯然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處處請示、小心翼翼的兒子了,他有證據,有藉口,更有藉此機會真正插手江南、培植自身勢力的決心。

  硬攔?在謀害欽差、鹽課大案的事實面前,自己若一味回護,傳出去,名聲受損的首先是自己。何況,皇帝說的未必沒有道理,下面有些人,或許真的鬧得不像話了……

  良久,靖和帝仿佛被抽走了力氣,緩緩靠回榻上,閉上了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罷了……罷了……鹽院之事,既已如此,便由你……酌情處置吧。兩淮鹽運使的人選,你要仔細斟酌,報與朕知。」

  他睜開眼,目光銳利如舊,卻少了那份咄咄逼人,只剩下最後的底線堅守:「但是,金陵甄家,沒有確鑿鐵證,不得妄動!這是朕的底線。至於金陵六部……若有空缺,或確有不稱職者,你可……先行籌備合適人選,報上來,朕……再看看。」

  這已是極大的讓步,默許了天泰帝在江南官場「換血」的意圖,只是保留了最終審核權和甄家的護身符。

  天泰帝心中一定,知道目的已達到大半。他見好就收,躬身道:「兒臣遵旨。必當慎之又慎,以穩為主,絕不敢辜負父皇信任,亦必維護父皇清譽。」

  話雖如此,兩人都明白,經此一事,江南官場的格局,已然不同,皇帝的手,已經借著揚州的血與火,實實在在地伸了進去。

  靖和帝疲憊地揮了揮手,不再看他,只望著搖曳的燭火,聲音冷淡:「朕乏了,你跪安吧。」

  「兒臣告退。」天泰帝行禮,轉身退出暖閣,玄色的衣袍消失在珍珠簾幕之後。

  暖閣內,重新陷入寂靜。靖和帝獨自坐在寬榻上,看著案上凌亂的紙頁和美酒,忽然覺得那酒香變得有些刺鼻,那暖閣的溫度也顯得有些悶人。他猛地一拂袖,將案几上的杯盞掃落在地,發出一陣清脆的碎裂聲。

  「一群不成器的東西!」低沉的怒罵在空蕩的殿中迴響,卻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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