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南方之火,開始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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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太和殿前丹墀。

  天色仍是沉黯的靛藍,點點寒星未褪。殿外廣場上,黑壓壓肅立著百官,依品級排班,鴉雀無聲。只有風吹過朱紅廊柱間懸掛的「肅靜」、「迴避」牌,發出輕微的嗚咽。

  三黨官員穿著各色補服,神色各異——齊黨言官們多昂首挺胸,目光銳利;浙黨戶部官員們則微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捻著朝珠;楚黨的工部官員們站在稍後,面色謹慎。

  「陛下升殿——」隨著司禮太監戴權一聲悠長的唱喏,沉重的太和殿正門緩緩洞開。

  天泰帝頭戴翼善冠,身著十二章緙絲袞龍袍,腰系玉帶,腳踏厚底雲頭履,緩緩自御座後步出。他面容肅穆,眉宇間凝著沉痛與威怒,目光掃過殿內匍匐的群臣,在幾位內閣輔臣身上略作停留,隨即撩袍落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聲中,朝會正式開始。

  天泰帝並未立刻讓議常事,而是抬手示意戴權。戴權展開一卷黃綾,聲音清晰洪亮,迴蕩在空曠高闊的大殿中:「朕有旨意:兩淮巡鹽御史林如海,正月十二日夜,宅邸遭歹人蓄意縱火,幼子罹難,家財盡毀。此案已查明,乃前兩淮都轉鹽運使丁顯,勾結鹽商總櫃許山所為。彼等先謀毒害未遂,復行縱火滅門,喪心病狂,目無國法!」

  話音未落,殿內已是一片壓抑的譁然。百官雖已得聞風聲,但由皇帝親口在朝堂公布,仍感震撼。齊黨幾位御史互相遞著眼色,似在斟酌如何上奏;浙黨幾位郎中眉頭緊鎖,暗自盤算鹽帳虧空如何遮掩;楚黨官員則屏息低頭,不敢妄動。

  天泰帝抬手制止了細微的騷動,繼續道:「幸林如海忠勇果決,得錦衣衛百戶沈煉協助於危難,臨機應變,終將二賊緝拿正法!然鹽政之弊,已深植骨髓;朝廷欽差,竟險遭毒手!此事,斷不能止於誅殺一二首惡!」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兩淮都轉鹽運使乃鹽課命脈,今出此巨蠹,其職豈可久懸?更需選忠直幹練之臣,徹查積弊,重振鹽綱!」

  說罷,他目光轉向文臣班列前列,聲音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今懸缺在此,諸位閣老、部堂,皆國之棟樑,可有賢才舉薦?」

  殿內一靜,隨即暗流涌動。

  齊黨閣老、左都御史段廷儒出班,他年約六旬,面容清癯,頜下一部銀髯,身著仙鶴補子緋袍,手持象牙笏板,聲音洪亮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方正:「陛下,臣舉薦戶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周文炳。周郎中掌浙省鹽茶多年,熟稔榷務,且清謹自持,若掌兩淮鹽政,必能滌盪污濁,重歸正途。」

  他舉薦浙黨的人,看似公允,實則是齊黨慣用的「以退為進」之術,既示好浙黨,又將可能得罪皇帝和江南勢力的燙手山芋推出。

  浙黨閣老、戶部尚書劉謙益臉色卻是一沉。他體型微胖,麵皮白淨,穿著錦雞補服,聞言眼皮都沒抬,心中暗罵段廷儒狡猾。周文炳確是他浙黨干將,但此時去接兩淮那個爛攤子,還要面對皇帝借題發揮的清洗,絕非美差。

  他略一沉吟,出班奏道:「陛下,臣以為,鹽政事關重大,非僅熟稔榷務即可。兩淮局面複雜,需通曉刑名、能鎮撫地方之臣。刑部湖廣清吏司郎中孫志皋,為人剛正,明察秋毫,或可當此重任。」他反手就將楚黨的人推了出來。

  楚黨閣老、工部尚書錢嗣昌站在班中,聞言氣得鬍子微顫。他身形乾瘦,穿著孔雀補服,此刻面色漲紅。楚黨本就勢弱,孫志皋是他手下為數不多的得力之人,豈能送去當靶子。

  他急忙出列,聲音帶著急切與委屈:「陛下,孫郎中雖通刑名,然於鹽務實未深涉。臣觀都察院浙江道監察御史楊新甲,風骨錚錚,屢上鹽政疏議,洞悉時弊,若赴兩淮,定能不辱使命!」他又把球踢回給言官系統的齊黨。

  一時間,三位閣老在御前「謙讓」推諉,所舉之人皆非對方核心,亦非皇帝屬意,看似為國舉賢,實則暗藏機鋒,保全自身羽翼。

  天泰帝冷眼旁觀,將他們眼底的算計、推脫看得分明。待他們說完,他忽然重重一拍御案!

  「夠了!」

  龍顏震怒,聲震殿瓦。三位閣老渾身一顫,連忙躬身垂首。

  「兩淮鹽課,敗壞至此!謀害欽差,駭人聽聞!如此要缺,爾等所舉,或僅熟簿計,或只通刑名,或徒有清議,何人能當整頓殘局、廓清寰宇之重任。」

  天泰帝目光如電,掃過三人,語氣冰冷,「怕是心中各有盤算,只圖保全自家,不顧朝廷大局!」

  三人冷汗涔涔,連稱「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天泰帝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轉向戴權:「宣,巡漕御史范科捷上殿。」

  「宣——巡漕御史范科捷上殿覲見——」

  范科捷早已候在殿外廊下。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半新的青袍鷺鷥補服,頭戴烏紗,雖連日奔波焦慮,但此刻腰背挺得筆直,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太和殿。行至御前,大禮參拜:「臣巡漕御史范科捷,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范科捷,」天泰帝聲音緩和了些,帶著審視,「抬起頭來。」

  范科捷依言抬頭,面容沉靜,目光坦然迎向皇帝。

  「朕聞你在揚州期間,恰逢林如海府邸火案。當時情形,你可知曉?」

  范科捷心知關鍵時刻已到,聲音清晰答道:「回陛下,臣當時正在揚州督辦漕糧運務,林府兩位稚子持林公令牌尋至臣處,言及府中危急,臣見令牌無誤,又觀二子雖幼,氣度非凡,所言匪夷所思卻情真意切,便信了七分,將其安置於漕船文書棚內,詳加詢問。」

  殿內百官豎耳傾聽,尤其是三黨官員,目光如鉤,想從他的話語中找出破綻或可資利用之處。

  「彼時,林御史府中混亂,外有鹽兵圍困之危,內有奸細未明之憂。」范科捷聲音漸趨有力,「臣與林公雖未及面晤,但憑其子女傳遞信息,亦知事態緊急,遂表面配合丁、許二人的漕船北上,並不責難,直到前幾日漕船靠岸,才命人扣下。」

  他此言一出,殿內不少人神色微變。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看向御座上的皇帝,一字一句道:「以此為憑,靜候陛下鈞旨。」

  話音落下,滿殿皆驚!

  這范科捷,竟在不知不覺間,不僅配合了林如海穩定後方的行動,更在關鍵時刻,握住了實實在在的鹽課物資,為皇帝接下來的布局,送上了一份厚禮。

  天泰帝眼中笑意一閃而逝,面上卻露出激賞之色:「好!范科捷,你臨事不亂,處置得當,既保全林如海一家,又暗合朕整飭鹽政之心,忠勤可嘉!」

  他隨即臉色一正,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尤其是那三位面色變幻不定的閣老,朗聲道:「兩淮鹽政,百廢待興,非忠勇果決、通曉實務、能於亂中取靜、為朝廷握有實據者不可治!范科捷巡漕多年,熟知漕運、鹽務關聯,此次揚州之事,其應對頗合機宜。朕意已決——」

  他頓了頓,聲如金玉:

  「擢升巡漕御史范科捷為正三品都轉鹽運使,即日南下揚州,接掌兩淮鹽運使司。全權負責整頓鹽務、清厘積弊、重振鹽課。朕賜你王命旗牌,准你便宜行事,揚州府、淮安府及沿漕、沿鹽兵馬,皆聽你節制調遣,務必在最短時間內,肅清丁、許餘毒,穩定鹽區,將鹽課給朕收上來!」

  「臣——領旨謝恩。定不負陛下重託,肝腦塗地,誓清鹽弊!」范科捷重重叩首,聲音激動而堅定。他知道,這一步登天,亦是踏入了風口浪尖,但他更明白,這是皇帝對他的信任,也是他等待多年的機遇!

  天泰帝滿意點頭,又看向戴權。戴權會意,再展一卷聖旨:

  「另,兩淮巡鹽御史林如海,臨危不懼,挫敗奸謀,保全自身,更於逆境中協拿元兇,忠勇可嘉,著加授通議大夫,賞銀五百兩,紵絲五表里,以示嘉獎。錦衣衛百戶沈煉,南下協辦,擒凶獲證,有功於社稷,著擢升為錦衣衛北鎮撫司理刑千戶,另賜飛魚服一襲,繡春刀一柄,賞銀二百兩,即日領旨南下,赴金陵暫領鎮撫司事,協助范科捷肅清江南鹽務關聯事宜!」

  聖旨明確將功勞歸於林如海與沈煉,對火案中真正起到關鍵作用的宋騫之名,隻字未提。這正是天泰帝的刻意保護,將那顆關鍵的幼苗,深深掩藏於風暴之下。

  齊、楚、浙三黨官員面面相覷,心中縱有萬千不甘與疑慮,但在皇帝雷霆手段、事實證據以及已經明確的任命面前,此刻也只能隨著眾臣,齊齊躬身:「陛下聖明!」

  天泰帝目光掠過他們複雜的表情,最後望向前方,仿佛穿透殿門,已看到那個遠在揚州、名叫宋騫的少年,為他點燃的這把火,正開始真正燎原。

  「退朝。」他平靜地說道,起身,龍袍拂過御座,留下身後一片心思各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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