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看看燈,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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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顯「畏罪自縊」、許山「抗法伏誅」的消息,如同兩顆巨石投入揚州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不僅是漣漪,更是深水下的暗流與恐慌。

  鹽運司衙門一夜之間換了天地,往日依附丁顯的官吏人人自危,或閉門不出,或四處打探。鹽商們更是噤若寒蟬,許山那座曾門庭若市的宅邸被貼上封條,往日與他往來密切的豪商巨賈紛紛切割,暗中卻加緊轉移資產、銷毀可能留下把柄的文書。

  揚州城表面迅速恢復了秩序,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等待下一隻靴子落地的緊張。

  這陣風,很快便沿著運河,吹到了金陵。

  金陵,甄府。

  花廳內,暖香裊裊,卻驅不散主位上那位中年男子眉宇間的陰霾。他身著家常雲紋錦袍,面容儒雅,但一雙眼睛開闔間精光隱現,正是甄家如今的主事人之一,甄應嘉。

  丁顯雖只是甄家旁系的女婿,算不得核心,但其兩淮都轉鹽運使的位置,卻是甄家插手鹽利、維繫江南官場網絡的重要一環。如今丁顯不僅死了,還背上了「縱火謀害欽差、侵吞國課」的滔天罪名,死得如此乾淨利落,連個體面的審訊過程都沒有,這背後傳遞的信號,讓甄應嘉感到一陣寒意。

  「林如海……還有那個突然冒出來的宋騫……」甄應嘉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桌面,喃喃自語。他手中拿著一封密報,詳細記錄了揚州一夜變天的經過,「這等雷霆手段不像是林如海所為,莫非是這個宋騫……」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下方的心腹管家,「宮裡……重華宮那邊,可有動靜?」

  「回老爺,宮裡的消息還需幾天,目前只知林如海已經接手了鹽院,正要著手整頓鹽兵。」管家低聲回稟。

  甄應嘉冷哼一聲:「林如海……整頓鹽兵,他能有這種手段?」他沉吟片刻,「讓我們的人都收斂些,近期不要與揚州鹽務有明面上的牽扯。另外,仔細去查查那個宋騫的底細,我可不信他是一名十歲的稚童。」

  揚州這邊,林如海幾乎是以一種燃燒自己的狀態投入了後續事宜。

  林府縱火案雖主犯已伏法,但善後、追查可能的餘黨、安撫受驚的吏員百姓,千頭萬緒。

  鹽務更是重中之重,丁顯倒台,留下巨大的權力真空和無數亟待釐清的爛帳。林如海既要穩住鹽運司的基本運轉,防止鹽政癱瘓,又要頂著各方壓力,開始著手清查帳目、整頓吏治。

  他時常忙到深夜,眼下的青黑日益明顯,原本儒雅的身形更顯清癯,唯有那雙眼睛,在疲憊深處燃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亮光——那是喪子之痛與破局決心交織成的火焰。

  家中亦需安排。賈敏受了驚嚇,又痛失幼子,精神垮了大半,終日懨懨地躺在鹽院臨時安置的廂房裡,以淚洗面,形容迅速憔悴下去。

  林黛玉陪伴在母親身邊,小小的人兒穿著素淨的衣裙,更襯得小臉蒼白尖瘦。她除了照顧母親,便是獨自坐在窗邊發呆,那雙如墨似玉的含情目里,往日靈動的神采被一層深深的郁色籠罩。

  風月寶鑑中家破人亡的陰影與眼前活生生的慘劇重疊,讓她生出一種無力掙脫宿命的悲涼感。

  沈煉在取得關鍵證物並協助穩定揚州初步局面後,便依宋騫之前的建議與皇命,將丁顯「絕筆」、許山府中搜出的密信帳冊等要緊物件貼身收藏,點齊部分親信緹騎,親自押送,星夜兼程返京密奏。

  他臨走前,將剩餘緹騎的指揮權暫交副手,並再次囑咐務必保護好林如海一家及宋騫安全。

  於是,宋騫便閒了下來。

  外面的風波詭譎暫時與他無關,林如海忙於公務,沈煉已赴京,他除了每日讀書,便是陪著母親宋氏說話。

  這日午後,陽光透過窗欞,落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總是用複雜眼神看著自己的林黛玉,也想起賈敏終究是黛玉的母親,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來到賈敏母女暫居的小院。院內很靜,只有一個丫鬟在廊下熬藥,藥香苦澀,瀰漫在空氣里。

  通報後,宋騫輕輕走進房間。

  賈敏半靠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梅的綢緞襖裙,料子是上好的,但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氣神。她頭髮只是簡單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目光渙散地望著帳頂,聽到動靜,也只是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到是宋騫,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騫哥兒來了……坐。」

  林黛玉就坐在母親床邊的繡墩上,穿著一身月白繡淡綠竹葉的夾襖,下系淺碧裙子,頭髮梳成簡單的雙丫髻,纏著白色髮帶。


  這身打扮雖力求素淨,但衣料的光澤和精緻的繡工依然顯示著不凡,只是穿在她身上,那份鮮亮反而更反襯出人的憔悴。她的小臉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嘴唇沒什麼血色,手裡無意識地絞著一方帕子。

  見到宋騫進來,她抬起眼帘,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霧氣蒙蒙,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騫……哥兒。」她輕聲喚道,聲音細細的,沒什麼力氣。

  宋騫心中微嘆,先向賈敏行了禮,問了安,說了些「夫人寬心,保重身體」的尋常話。賈敏只是嗯嗯應著,並不多言。

  宋騫便將目光轉向林黛玉,溫聲道:「林妹妹近日可好?看著清減了些。」

  林黛玉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勞騫哥哥掛念,我還好。只是母親她……」說著,又看向榻上的賈敏,眼圈一紅。

  「夫人悲痛過度,還需時日將養。妹妹你也要顧惜自己,莫要太過傷神。」宋騫斟酌著詞句,他知道單純的安慰對此刻沉浸於雙重打擊中的黛玉而言,或許蒼白無力。

  林黛玉輕輕點頭,卻忽然抬起眼,直視著宋騫,那目光裡帶著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騫哥兒,那日……多謝你。若不是你,我與母親恐怕也……」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是弟弟……終究沒能救回來。我有時候想,是不是無論如何,有些事情……總是避不開的?」

  她問得隱晦,宋騫也沒聽出什麼含義,除了覺得眼前的小蘿莉心智早熟的有些厲害外,也未多想,只能由衷的說些勸慰的話。

  「妹妹,世事難料,禍福亦無常。我們能做的,便是在災禍來臨前盡力防備,在災禍發生時盡力挽救。救下的,便是掙來的;失去的,痛惜之餘,更要帶著那份念想,好好活下去。若總是想著『避不開』,那活著豈非只剩下擔驚受怕?至少眼下,夫人安在,妹妹你安在,林大人也安在,這便是我們傾力掙得的結果。未來如何,誰又能全然預料?但珍惜當下,盡力而為,總好過坐困愁城。」

  他的話平靜而篤定,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塊沉實的石頭,投入黛玉紛亂的心湖。她怔怔地看著他,少年清俊的臉上是超越年齡的沉穩,眼神清澈而堅定。

  是啊,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甚至做得遠超常人想像。弟弟夭折是不幸,但全家覆滅的慘劇確實被扭轉了。這難道不算是……改變嗎?

  見她神色似有觸動,宋騫緩和了語氣,轉而道:「整日悶在屋裡,於身心無益。我聽說揚州元宵燈會雖不及往年盛大,但也還有些景致。明日便是元宵,妹妹若願意,不妨……我陪你出去走走,看看燈,散散心?也讓夫人靜養片刻。」他提議得有些突然,但眼神誠懇。

  林黛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母親。賈敏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望著他們,眼中淚光閃爍,卻對黛玉輕輕點了點頭,嘶聲道:「去吧……玉兒,去散散心……別總陪著我這病秧子……」

  黛玉又看向宋騫,少年目光溫和,帶著鼓勵。她心中那沉鬱的堅冰,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邀請,撬開了一絲縫隙。

  出去看看?要不就看看吧。

  她蒼白的臉上,極淡極淡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血色,輕輕頷首,聲音雖低,卻清晰:

  「那便聽母親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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