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夜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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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鹽院偏廳內燭火通明,林如海鋪開雪浪箋,筆鋒懸停,指尖微顫。硯台里的墨汁映著他青灰的面容,胸口那股腥甜似乎又要翻湧上來。他閉上眼,幼子襁褓中溫軟的氣息與沖天火舌交織糾纏,最終化為四個字:血債血償。

  筆落。

  「臣巡鹽御史林如海,泣血跪奏:

  正月十二夜,揚州城焰火喧天之日,竟成臣家門罹難之時。臣府邸遭歹人蓄意縱火,火借風勢,頃刻吞宅。臣幼子尚在襁褓,未及逃出,慘遭焚斃;臣妻賈氏受驚昏厥,家財藏書盡付一炬,僅臣與女黛玉僥倖得脫……」

  字字如刀,剜心刻骨。林如海呼吸急促,額角滲出細汗,但他筆下不停——宋騫的謀劃必須借他的手,遞到天子面前。

  「……幸蒙陛下天恩,早遣錦衣衛百戶沈煉馳援,於火場擒獲縱火兇徒七人,連夜審訊,皆供認受兩淮都轉鹽運使丁顯、鹽商總櫃許山指使。彼等先以毒物暗害未遂,復以鹽兵圍府監禁,終行縱火滅門之計,喪心病狂,無以復加!」

  寫至此處,林如海筆鋒一頓,抬頭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宋騫此刻,正帶人在鹽院後院那間臨時羈押丁顯的廂房裡,執行那個「大膽到瘋狂」的計劃。

  少年清瘦的背影和冷靜的眼眸再次浮現在腦海。

  「大人,丁顯必須死,但不能公開處決。他一死,此案便止於『畏罪自殺』,將所有罪責與線索牢牢鎖在他身上。而沈百戶在許山府中搜出的密信、帳簿、賄銀,才是真正能撬動江南官場的鐵證——這些,我們悄悄交給陛下。」

  這是借屍還魂,更是以退為進。林如海深吸一口氣,筆尖繼續遊走:

  「臣自知丁顯乃三品大員,按律當押解進京,三司會審。然揚州距京千里,消息一旦走漏,其黨羽必毀證串供、上下打點,甚至鋌而走險途中劫囚。更恐重華宮舊臣借『祖宗法度』之名施壓,令此案遷延日久,終成懸案。

  臣痛失幼子,深知彼等手段狠絕,若不能速斬首惡,則鹽政積弊永無破除之日,陛下染指江南官場之謀亦將受挫。故臣斗膽,與錦衣衛百戶沈煉、義民宋騫議定,事急從權,當機立斷!」

  他寫下這句話時,手在微微顫抖——這無異於在奏疏中承認自己參與了「先斬後奏」的非常之舉。但宋騫說得對:「陛下要的不是一個按部就班的清官,而是一把能替他撕開鐵幕的刀。今夜我們越是『逾矩』,陛下手中那把『整頓鹽政、敲打重華宮』的刀就越鋒利。」

  幾乎在同一時刻。

  許府。

  沈煉率緹騎破門而入,沒有呼喊,沒有對峙,只有繡春刀出鞘的輕鳴與短促的骨骼碎裂聲。許山養在府中的二十餘名護院死士,在錦衣衛精準狠辣的合擊下迅速潰散。

  許山本人正在密室焚燒帳簿,被沈煉一腳踹開鐵門,刀鋒抵喉。

  「許總商,聊聊丁大人給你的信?」沈煉聲音冰冷。

  「你……你們敢私闖民宅!我要告……」

  話音未落,沈煉手腕一翻,刀背重重砸在許山膝彎,後者慘叫跪地。兩名緹騎已迅速搜檢密室,將未燃盡的密信、暗帳、與京城某位「貴戚」往來的禮單盡數封入鐵匣。

  「證據齊了。」沈煉看了一眼蜷縮在地的許山,對副手點頭,「按宋公子叮囑——許山暴力抗法,意圖襲擊欽差護衛,府內逆賊盡數格殺。」

  刀光一閃,鮮血濺上密室的青磚。沈煉面無表情地提起鐵匣:「撤。」

  鹽院,後院廂房。

  丁顯被綁在椅上,口中塞著麻核,目眥欲裂地瞪著眼前的少年。

  宋騫站在燭光邊緣,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張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手裡拿著一封剛剛「寫就」的「丁顯絕筆信」,輕聲念道:

  「罪臣丁顯,自知罪孽深重,勾結鹽商,侵吞國課,更因懼怕林御史查案,鑄下縱火殺人之大錯。今事敗露,無顏見陛下,亦不敢累及親族故舊,唯有一死以謝罪……」

  「嗚!嗚!」丁顯瘋狂掙扎,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聲響。

  宋騫走近,俯身看著他:「丁大人,你寫的那些密信、許山帳本里那些名字,此刻應該已在沈百戶手中。你死,這些人還能暫時安穩;你不死,錦衣衛的刑具會讓你吐出更多——到時候,你覺得重華宮那位,是保你,還是棄你?」

  丁顯的掙扎漸漸停止,眼中透出絕望的死灰。

  宋騫對身後的趙勝點頭。趙勝上前,將丁顯鬆綁,把那封「絕筆信」攤在桌上,筆墨擺好。然後,他將一段白綾懸於房梁,下方放好墊腳的木凳。


  宋騫最後看了一眼丁顯:「你家人,若無辜,林大人會上書求情。這是我能給你的唯一承諾。」

  說完,他轉身走出廂房,輕輕帶上門。

  門內傳來木凳倒地的悶響。

  宋騫背對著門,閉上眼,佇立片刻。月色蒼白,照在他石青色直裰上,泛著冷冷的光。然後他睜開眼,對守在外面的兩名緹騎低聲道:「天明時『發現』丁大人自縊,保護好現場。」

  寅時初刻,天將破曉。

  林如海的奏疏已至結尾:

  「臣與沈煉、宋騫議,為防事態擴大,驚走餘黨,故連夜處置:丁顯已於鹽院羈押處畏罪自縊,留絕筆認罪書;許山於緝拿時暴力抗法,已被格殺。其兩家宅邸所搜得之密信、帳冊、賄單等關鍵證物,已由沈煉封存,另行密奏呈送陛下。此舉雖違常例,然實為保全證據、震懾餘孽、速定危局之不得已。臣願承擔一切擅專之責,唯求陛下念臣喪子之痛、除奸之心,早定鹽策,肅清江南!」

  他擱下筆,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中。奏疏上的墨跡未乾,每一個字都像從心頭剜出的血肉。

  腳步聲響起。

  宋騫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盞熱茶:「大人,沈百戶已歸。許府證據盡獲,丁顯已『自盡』。」

  林如海緩緩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一夜之間主導了殺戮、審訊、偽造、密謀的十歲少年,喉頭動了動,最終只啞聲道:「辛苦了。」

  宋騫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天快亮了。奏疏需立即封匣,六百里加急送出。」

  林如海點頭,用火漆仔細封好奏疏,蓋上巡鹽御史銀印。趙勝已候在門外,接過奏匣,轉身奔向早已備好快馬的驛卒。

  晨光熹微。

  揚州城從夜的混亂中漸漸甦醒,街市傳來早販的零星叫賣。鹽院大門緩緩打開,幾名衙役抬著蒙白布的擔架走出,後面跟著面色肅然的官吏。

  「丁大人……不堪罪責,昨夜自盡了。」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同時,許山「抗法被殺」的消息也在鹽商圈中炸開,一時間人心惶惶,。

  宋騫站在鹽院閣樓上,望著驛卒騎馬衝出城門,消失在天際線。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煉走到他身邊,鐵匣夾在腋下:「宋公子,丁顯的『絕筆信』與許山密室證據,我會另行密奏。」

  「有勞沈百戶。」宋騫頓了頓,「接下來,揚州會安靜一段時間——直到陛下看到那些名字,做出決定。」

  沈煉深深看他一眼:「陛下會記住你。」

  宋騫沒有回答,目光燦然地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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