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津門的豆腐比山上的嫩
陸衛站在韓宗堯稍後的位置，留意了一眼兩人的狀態。
腳步還算穩，但落地時有一點細微的拖沓，是長途趕路之後腿部肌肉累積的疲乏。
氣血流轉也不算平穩，修為是鐵骨境，但身上的內力運轉跡象顯示，這一路他們刻意壓了速度，還沒有竭盡全力趕路。
能從武安樓所在的燕趙山嶽一路奔波到津門，在這種戒備態勢下依然選擇兩人同行，說明這趟差事本身並不算緊急到不可遲誤，但也絕不是隨隨便便的探親走動。
他沒有多問，跟著進了會客室。
……
來人帶來了一封密信。
信封是武安樓的制式封蠟，蓋著樓里長老專用的印鑑，封口沒有拆過的痕跡。
那名男子從懷中取出，雙手呈上。
韓宗堯接過來，打開蠟封，低頭看了下去。
屋裡安靜下來。
陸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端著茶盞，把目光放在手邊的茶湯上，沒有湊過去讀信的意思。
屋裡的兩個武安樓弟子也垂著眼帘，沒有出聲。
窗外，不知道哪裡的屋檐瓦縫裡存著一汪積水，風一吹，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聲音細碎，顯得整間屋子更靜了。
韓宗堯看信的時間不長，但陸衛留意到，他的指節在某一刻收緊了一下，隨即鬆開，整張臉維持著不動聲色。
他把信疊好，順手壓在桌上，抬起頭，視線在兩名弟子身上掃了一圈。
「你們一路趕來，先去後院歇一歇，讓人給你們備飯。」
男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低下頭，「是，師叔。」
兩人依次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下陸衛和韓宗堯。
陸衛放下茶盞，沒有說話，就是抬起眼看了過去。
韓宗堯沒有立刻開口，把那封信從桌上拿起來，在指間翻了翻，翻了幾圈，才把它重新壓回去，把手放在桌上。
「武安樓來信，叫我回宗。」
他聲音不高，帶著些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沉。
陸衛：「何事？」
韓宗堯扣了扣桌面，略停了一停。
「樓里出了事，與一個人有關。」
他沒有立刻說那個人的名字，只是看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色，眉心的紋路比平日裡更深了幾分。
外頭那汪積水還在滴，落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
「我有個師弟，叫方紹。」
韓宗堯慢慢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七年前被樓里的長老驅逐出門。」
陸衛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三個月前，他回來了。」
韓宗堯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找長老，沒有找任何人，只留了一封挑戰書在山門外。」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他要挑戰武安樓所有同輩弟子，一個一個來，不分男女，不論修為，敗者須當眾承認當年對他做過的事。」
話說到這裡，屋裡的安靜已經換了一種質感。
不再是靜謐，而是壓抑。
陸衛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停了一下，隨即放開。
他沒有問「當年對他做了什麼」，因為看韓宗堯現在這副神情，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並不會輕巧到可以隨口說出來。
「信里說……」韓宗堯繼續開口，聲音沉而緩，「他一直沒開始，說要等我回去，再開始。」
陸衛抬頭看他。
韓宗堯對上陸衛的視線，沒有迴避，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是收起來的。
「我得回去一趟。」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封信揣進軍裝內側口袋，「少則三五日，多則十日，你先把津門這邊的防務壓著。」
陸衛思索了片刻。
津門剛經歷了洪災和天魔襲擾，百廢待興，各方勢力雖然暫時都縮了頭，但能真正亂起來的點子太多，現在也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若是韓宗堯這根鎮場子的釘子一拔出去，會不會有人趁虛而入，說不準。
但武安樓那邊……
他看了看韓宗堯的臉色。
這不是一封可以不當回事的信，從韓宗堯讀完信時那一刻的眉眼變化，陸衛判斷出來了。
「總長，我隨你同去。」
韓宗堯抬起眼皮，沒有立刻說話，把陸衛看了一眼。
「津門這邊……」
「李鐵壓得住日常事務，」陸衛接道，語氣平穩，「異常情況，他知道如何判斷，會給我傳信。兩地相距不算太遠，真有突發，我趕得回來。」
韓宗堯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陸衛，這個人說「我隨你同去」，不是客套，也不是單純的隨行護衛。
他是真的要去。
「行。」韓宗堯應下了，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沉而穩，「明日卯時出發，你自己收拾。」
「行。」韓宗堯應下了，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沉而穩，「明日卯時出發，你自己收拾。」
陸衛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盞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放下，也邁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那兩名武安樓弟子剛被帶去後院歇息，走廊空曠，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陸衛走在韓宗堯身後半步，沒有開口。
方紹。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順帶把韓宗堯剛才說的那些話，前前後後梳理了一遍。
武安樓門規歷來嚴苛，以軍中殺伐之道淬鍊弟子，這種地方，向來不缺有人在黑暗處做些拿不上檯面的事。
陸衛的視線落在韓宗堯的背影上，看著他寬厚的肩膀。
那雙肩膀這會兒收得比平時穩，穩得有些刻意。
有些事，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
陸衛沒有追問，只是收回視線，跟著往樓梯口走去。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下去，雲層厚而沉默。
津門的夜，安靜得像張拉滿了弦卻還沒放的弓。
津門的夜，安靜得像張拉滿了弦卻還沒放的弓。
當夜，總局給武安樓來的兩人安排了一間客房，又叫伙夫送了幾樣熱菜過去。
陸衛路過那扇虛掩著的門時，聽見裡頭有說話聲，腳步頓了頓。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兩道身影坐在矮桌兩側，正對著幾碟小菜吃飯。
說話的是那個男的，年歲看著不超過十七八，劍眉，下頜線硬朗，武安樓的制式短褂被他穿出幾分隨意，袖子卷到了肘彎。
他夾了一筷子豆腐，送進嘴裡，含糊道：「津門的豆腐比山上的嫩，你吃不吃？」
對面的女子沒搭話，只是埋頭喝粥，一口一口，速度勻稱，像是在完成一件正經事。
她年紀更小些，頭髮梳得板整，但鬢角有幾縷被汗壓亂了，貼在臉側還沒來得及攏回去。
「餵。」男的又戳了她一筷子，「我問你話呢。」
「不吃。」女子頭也沒抬，「少說話，快點吃，師叔今晚還要議事。」
「議什麼事？」男的把筷子擱下，手肘撐在桌上，壓低了聲音，「你覺得師叔會幫方師叔說話嗎？」
女子手上一頓，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男的自顧自往下說，語氣里有點說不清的彆扭，像是憋了許久的話找到了出口：「方師叔的事，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懂，但我聽大師伯說話的口氣……」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對勁的事多了。」女子重新低下頭，「跟你沒關係。」
「怎麼跟我沒關係。」男的略有些不服氣，卻又沒底氣反駁，只是拿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我也是武安樓的人。」
「正因為是武安樓的人，才少說。」女子把碗放下，抬手將鬢角那縷散髮夾到耳後，聲音平，但有股子認真。
「這趟能把師叔請回來，就算完事了。其餘的，不是你我能攪的。」
男的沉默了一會兒，扒了兩口飯，悶聲道：「你不好奇？」
「好奇有什麼用。」
「……」
「也是。」
兩人又安靜下來，只剩筷子碰碗的聲響。
男的最後夾起那塊豆腐放進嘴裡，咀嚼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盯著燈火，沒再開口。
陸衛收回目光，沒有推門，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兩個年輕人，鐵骨境的修為，跑了一路的腿，都還是半大孩子的年紀。
卻已經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得咽回去。
腳步還算穩，但落地時有一點細微的拖沓，是長途趕路之後腿部肌肉累積的疲乏。
氣血流轉也不算平穩，修為是鐵骨境，但身上的內力運轉跡象顯示，這一路他們刻意壓了速度，還沒有竭盡全力趕路。
能從武安樓所在的燕趙山嶽一路奔波到津門，在這種戒備態勢下依然選擇兩人同行，說明這趟差事本身並不算緊急到不可遲誤，但也絕不是隨隨便便的探親走動。
他沒有多問，跟著進了會客室。
……
來人帶來了一封密信。
信封是武安樓的制式封蠟，蓋著樓里長老專用的印鑑，封口沒有拆過的痕跡。
那名男子從懷中取出，雙手呈上。
韓宗堯接過來，打開蠟封，低頭看了下去。
屋裡安靜下來。
陸衛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端著茶盞，把目光放在手邊的茶湯上，沒有湊過去讀信的意思。
屋裡的兩個武安樓弟子也垂著眼帘，沒有出聲。
窗外，不知道哪裡的屋檐瓦縫裡存著一汪積水，風一吹，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聲音細碎，顯得整間屋子更靜了。
韓宗堯看信的時間不長，但陸衛留意到，他的指節在某一刻收緊了一下，隨即鬆開，整張臉維持著不動聲色。
他把信疊好，順手壓在桌上，抬起頭，視線在兩名弟子身上掃了一圈。
「你們一路趕來，先去後院歇一歇，讓人給你們備飯。」
男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了想還是低下頭，「是，師叔。」
兩人依次退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下陸衛和韓宗堯。
陸衛放下茶盞，沒有說話，就是抬起眼看了過去。
韓宗堯沒有立刻開口，把那封信從桌上拿起來，在指間翻了翻，翻了幾圈，才把它重新壓回去，把手放在桌上。
「武安樓來信，叫我回宗。」
他聲音不高，帶著些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沉。
陸衛：「何事？」
韓宗堯扣了扣桌面，略停了一停。
「樓里出了事，與一個人有關。」
他沒有立刻說那個人的名字，只是看向窗外那片陰沉的天色，眉心的紋路比平日裡更深了幾分。
外頭那汪積水還在滴，落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
「我有個師弟，叫方紹。」
韓宗堯慢慢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七年前被樓里的長老驅逐出門。」
陸衛沒有打斷，安靜地聽著。
「三個月前，他回來了。」
韓宗堯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沒有找長老，沒有找任何人，只留了一封挑戰書在山門外。」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桌上那封信上。
「他要挑戰武安樓所有同輩弟子，一個一個來，不分男女，不論修為，敗者須當眾承認當年對他做過的事。」
話說到這裡，屋裡的安靜已經換了一種質感。
不再是靜謐，而是壓抑。
陸衛的手指在茶盞上輕輕停了一下，隨即放開。
他沒有問「當年對他做了什麼」，因為看韓宗堯現在這副神情，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並不會輕巧到可以隨口說出來。
「信里說……」韓宗堯繼續開口，聲音沉而緩，「他一直沒開始，說要等我回去，再開始。」
陸衛抬頭看他。
韓宗堯對上陸衛的視線，沒有迴避，但眼底有什麼東西是收起來的。
「我得回去一趟。」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那封信揣進軍裝內側口袋，「少則三五日，多則十日，你先把津門這邊的防務壓著。」
陸衛思索了片刻。
津門剛經歷了洪災和天魔襲擾，百廢待興，各方勢力雖然暫時都縮了頭，但能真正亂起來的點子太多，現在也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若是韓宗堯這根鎮場子的釘子一拔出去，會不會有人趁虛而入，說不準。
但武安樓那邊……
他看了看韓宗堯的臉色。
這不是一封可以不當回事的信，從韓宗堯讀完信時那一刻的眉眼變化，陸衛判斷出來了。
「總長，我隨你同去。」
韓宗堯抬起眼皮，沒有立刻說話，把陸衛看了一眼。
「津門這邊……」
「李鐵壓得住日常事務，」陸衛接道，語氣平穩，「異常情況，他知道如何判斷，會給我傳信。兩地相距不算太遠，真有突發，我趕得回來。」
韓宗堯沉默了片刻。
他了解陸衛，這個人說「我隨你同去」，不是客套，也不是單純的隨行護衛。
他是真的要去。
「行。」韓宗堯應下了，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沉而穩，「明日卯時出發，你自己收拾。」
「行。」韓宗堯應下了，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沉而穩，「明日卯時出發，你自己收拾。」
陸衛站起身，把桌上的茶盞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放下，也邁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那兩名武安樓弟子剛被帶去後院歇息，走廊空曠，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陸衛走在韓宗堯身後半步，沒有開口。
方紹。
他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順帶把韓宗堯剛才說的那些話，前前後後梳理了一遍。
武安樓門規歷來嚴苛，以軍中殺伐之道淬鍊弟子，這種地方，向來不缺有人在黑暗處做些拿不上檯面的事。
陸衛的視線落在韓宗堯的背影上，看著他寬厚的肩膀。
那雙肩膀這會兒收得比平時穩，穩得有些刻意。
有些事，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
陸衛沒有追問，只是收回視線，跟著往樓梯口走去。
窗外，天色一寸寸沉下去，雲層厚而沉默。
津門的夜，安靜得像張拉滿了弦卻還沒放的弓。
津門的夜，安靜得像張拉滿了弦卻還沒放的弓。
當夜，總局給武安樓來的兩人安排了一間客房，又叫伙夫送了幾樣熱菜過去。
陸衛路過那扇虛掩著的門時，聽見裡頭有說話聲，腳步頓了頓。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兩道身影坐在矮桌兩側，正對著幾碟小菜吃飯。
說話的是那個男的，年歲看著不超過十七八，劍眉，下頜線硬朗，武安樓的制式短褂被他穿出幾分隨意，袖子卷到了肘彎。
他夾了一筷子豆腐，送進嘴裡，含糊道：「津門的豆腐比山上的嫩，你吃不吃？」
對面的女子沒搭話，只是埋頭喝粥，一口一口，速度勻稱，像是在完成一件正經事。
她年紀更小些，頭髮梳得板整，但鬢角有幾縷被汗壓亂了，貼在臉側還沒來得及攏回去。
「餵。」男的又戳了她一筷子，「我問你話呢。」
「不吃。」女子頭也沒抬，「少說話，快點吃，師叔今晚還要議事。」
「議什麼事？」男的把筷子擱下，手肘撐在桌上，壓低了聲音，「你覺得師叔會幫方師叔說話嗎？」
女子手上一頓，抬眼看了他一下，沒說話。
男的自顧自往下說，語氣里有點說不清的彆扭，像是憋了許久的話找到了出口：「方師叔的事，我那時候還小，不太懂，但我聽大師伯說話的口氣……」
他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對勁的事多了。」女子重新低下頭，「跟你沒關係。」
「怎麼跟我沒關係。」男的略有些不服氣，卻又沒底氣反駁，只是拿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我也是武安樓的人。」
「正因為是武安樓的人，才少說。」女子把碗放下，抬手將鬢角那縷散髮夾到耳後，聲音平，但有股子認真。
「這趟能把師叔請回來，就算完事了。其餘的，不是你我能攪的。」
男的沉默了一會兒，扒了兩口飯，悶聲道：「你不好奇？」
「好奇有什麼用。」
「……」
「也是。」
兩人又安靜下來，只剩筷子碰碗的聲響。
男的最後夾起那塊豆腐放進嘴裡，咀嚼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盯著燈火，沒再開口。
陸衛收回目光，沒有推門，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
兩個年輕人，鐵骨境的修為，跑了一路的腿，都還是半大孩子的年紀。
卻已經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得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