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30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茶點撤下,客廳內的氣氛已然不同。

  陳啟泰夫婦的拘謹消散許多,言談間多幾分對正宴的期待。

  而唐世雍,這位香江餐飲界的巨擘,雖然依舊話語不多,但那偶爾投向後廚方向的目光,說明了他的好奇。

  就在這時,魏超再次出現。

  與之前端著朱漆托盤不同,這一次,他雙手戴著潔白的絲質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巨大的琉璃冰盤。

  那冰盤通體剔透,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

  更令人驚奇的是,隨著他步履的移動,一股白色的寒氣從盤中裊裊升起,如夢似幻,繚繞不絕。

  仙氣飄飄。

  這四個字,瞬間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里。

  魏超將琉璃冰盤穩穩地放在餐桌中央的轉盤上。

  直到此刻,眾人才看清盤中的景象。

  冰盤之上,鋪著一層細碎的冰晶,而在冰晶中央,一片片薄如蟬翼、色澤微粉、帶著天然紋理的肉片,被巧妙地堆疊成一朵盛開的蓮花。

  肉質晶瑩剔,邊緣微微捲曲,透著一股生命力十足的鮮活氣息。

  在肉片堆疊的頂端,點綴著幾粒青花椒和一絲殷紅的辣椒絲,紅綠相映,煞是好看。

  「這是————」

  陳夫人林淑媛輕問。

  「首道涼菜,椒麻象拔蚌。」

  江源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他不知何時也走出後廚,站在餐桌旁,微笑著為眾人介紹。

  然而,椒麻二字一出,林淑媛的臉上卻瞬間閃過為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霍華德:「霍老哥,不怕你們笑話。我雖是蜀中人,但在南洋待久了,口味變得清淡,如今是半點麻辣都沾不得了。一沾,這舌頭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樣。」

  這番話,說得在情在理。

  離鄉多年的遊子,口味的改變是最尋常不過的事。

  一旁的陳啟泰也附和道:「是啊,我太太現在是一點辣都吃不得。這道菜,怕是無福消受了。」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開席第一道菜,主賓就表示吃不了,這無疑是宴席上的大忌。

  然而,霍華德卻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弟妹,你儘管放心。」

  他拿起公筷,夾起一片象拔蚌,放入林淑媛面前的味碟中。

  「江師傅的菜,你嘗過就知道了。絕不是你想的那樣。」

  話語間,透著不容置疑的強大信心。

  見霍華德如此篤定,林淑媛也不好再推辭。

  在丈夫鼓勵的眼神中,帶著幾分忐忑,用自己的筷子夾起那片薄薄的象拔蚌。

  肉片觸筷微彈,帶著冰鎮後的涼意。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送入口中。

  下一秒。

  林淑媛的眼睛,猛地睜大。

  預想中那種霸道蠻橫、讓整個口腔瞬間麻痹的衝擊感,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輕柔、極其微妙的麻香。

  那股香氣,在她的舌尖上輕輕一點,便倏然遠去,只留下一圈若有似無的漣漪。

  快得讓人幾乎抓不住。

  緊隨其後的,是象拔蚌本身那極致的脆、嫩、鮮、甜,在口腔中轟然引爆!

  冰涼的肉質在牙齒的咀嚼下,發出「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響,源自深海的的鮮甜,瞬間席捲她所有的味蕾。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股鮮味在口腔中,是分層次的。

  前調是清冽的甘甜,中調是醇厚的回甘,而尾調,則是那絲絲縷縷、早已消散的麻香所帶來的一抹淡淡迴響,讓整個味覺體驗變得無比立體豐滿。

  「這個麻————」

  林淑媛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的驚喜。

  「這個麻,我能接受!它好像只是聞著香,吃起來,完全不影響肉的鮮味!」

  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立刻又夾起一片,再次確認那奇妙的味覺體驗。


  這一次,她更加確定,那股麻意,就只在最開始的一瞬間,用它獨特的香氣為你打開味覺的大門,隨後便悄然隱退,將舞台完完整整地交給了主角—象拔蚌。

  看到妻子如此驚喜的模樣,陳啟泰也好奇地嘗了一片,隨即,臉上也露出了同款的震驚表情。

  這,徹底顛覆了他對川菜椒麻認知。

  「江師傅。」

  開口的,是始終恭立在唐世雍身後的首席助理,余念真。

  「眾所周知,川菜椒麻,其味霸道,講究的就是一個酣暢淋漓」。為何你這道菜,卻反其道而行之,將麻味處理得如此輕描淡寫,若有似無?」

  這個問題,問得極有水平。

  一瞬間,客廳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源身上。

  然而,江源依舊保持著那份從容的微笑,仿佛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余先生問得好。」

  江源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地解釋道。

  「川菜的味型,博大精深,椒麻只是其中之一。而椒麻,又分為酣麻」與香麻」。」

  「酣麻?」

  「香麻?」

  這兩個詞,讓陳啟泰夫婦感到新奇,也讓一直沉默的唐世雍,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江源不急不緩地繼續道:「所謂酣麻」,正是余先生所說的那種。花椒過滾油,或與辣椒同炒,激發其全部的麻性與燥烈之氣,追求的是入口瞬間的強烈衝擊,是味覺上的大開大合,酣暢淋漓。多用於水煮、火鍋等江湖菜。」

  「而「香麻」,則完全是另一條路子。」

  江源的目光落在盤中的青花椒上,講述著自己對食材的極致理解。

  「此菜所用花椒,只取其初生的香氣,而避其成熟的麻烈。」

  「製作時,須用低溫油,文火慢煸。油溫絕不能超過三成熱,煸至花椒的香氣盡數融入油中,而其本身的麻味與燥苦之性,卻尚未被完全逼出時,立刻撈出。」

  「如此得到的花椒油,有椒之香,而無椒之烈。淋於冰鎮的象拔蚌之上,香氣能為海鮮提鮮,而那點到為止的微麻,則能讓味蕾在一瞬間的收縮後,更加敏銳地感受到蚌肉的鮮甜。」

  「所以,此菜之麻,是為香麻」,而非酣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一番話說完,客廳里鴉雀無聲。

  江源的解釋,清晰、透徹,充滿了理論的深度。

  一直靜靜聆聽的唐世雍,在聽到「香麻」與「酣麻」之別,以及那句「一字之差,天壤之別」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終於第一次,迸發出一抹真正意義上的亮光。

  他緩緩地點頭。

  這個動作很輕,但落在霍華德眼裡,卻重如千鈞。

  自己這位眼高幹頂的老友,這是認同了江源的說法。

  唐世雍端起酒杯,卻沒有飲,只是看著江源,心中思緒翻湧。

  此子,不過雙十之年,竟對食材之理解,精深至此!

  香麻與酣麻,看似簡單,實則是對火候、對食材特性、對味覺平衡最極致的掌控。

  這已不是單靠勤奮就能達到的境界,這需要天賦,更需要遠超常人的見識與一顆沉浸其中、物我兩忘的匠心。

  霍兄說他是工廠食堂的承包戶?

  唐世雍在心中輕輕一笑。

  英雄不問出處。

  是真龍,哪怕蟄伏於淺灘,也終有攪動風雲,一飛沖天之日。

  這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

  一個念頭,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宴席之後,或許該跟霍兄提一提,能否請這位江師傅,去香江走一趟?

  他旗下的那些所謂名廚,若論對中餐的理解,怕是沒幾人能及得上眼前這個年輕人。

  想到這裡,唐世雍看向江源的目光,已然從最初的審視,變成微微的欣賞,甚至,帶上一絲愛才之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