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爵士的禮物
「有利銀行在南洋經營了六十年，比滙豐、渣打都早。」柯林斯的手指在地圖上指點，從馬來亞到荷屬東印度（印尼），再到暹羅（泰國）。「有利在這三個地方有十七家分行，已經控股三家橡膠加工廠、兩家錫礦，還擁有檳城和新加坡碼頭的部分股權。」
他看向林慕白，「但這還遠遠不夠。南洋的華商表面尊重我們英國人，但卻不願意讓我們入股。我們缺乏一個橋樑，一個能真正進入華人商圈的合作夥伴。」
「爵士希望我做什麼？」林慕白問道。
柯林斯爵士坐回椅子，從晨袍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取出一支雪茄。
他用銀質雪茄剪仔細剪掉菸頭，劃燃一根長柄火柴，緩緩點燃雪茄。
老人吐出煙霧，緩緩說道：「你六月份去南洋的時候，我打算派一個團隊跟你一起去。團隊成員包括有利銀行南洋區的副總經理羅伯特·肖，還有我的私人代表楊婧婷，就是楊秘書。」
楊秘書剛好端著茶盤進來，聽到這句話，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將茶盤放在茶几上。
柯林斯看她一眼，繼續說，「你們以聯合考察的名義，接觸當地華商領袖。吉隆坡的葉觀盛、檳城的林連登、新加坡的陳嘉庚……這些人在華商中有很高的聲望。有你林家的關係，見面也許會順利很多。」
林慕白端起茶杯，是正宗的正山小種，茶湯紅艷明亮，帶著獨特的松煙香。他抿了一口，等待下文。
柯林斯爵士眼中閃過精光，「只要他們願意合作，我們有利銀行和華興銀行可以合資成立一家南洋開發公司。有利銀行出資金和管理人才，你負責說服他們讓合資公司收購或控股橡膠園和錫礦。」
他隨後加重語氣，「我知道華興銀行缺乏外匯，所以華興銀行的投資資金，可以由有利銀行提供無息貸款，用合資公司的股份和資產作為抵押。這意味著，你不用動用自己的資金，就能參與這個百萬英鎊規模的投資。」
這對林慕白來說是一個誘人的提議。
如果達成合作，他在南洋的布局將事半功倍。
有利銀行在南洋六十年積累的資源、網絡、信譽，都能為他所用。
更重要的是有利銀行願意提供無息貸款，大大減輕了他的資金壓力。
但英國人的慷慨從來不會是免費的午餐。
一旦合作，他在南洋所有的布局都會和英國人綁在一起。而且如果公司發展不利，或者他還不上貸款，那所謂的股權和資產都會被英國人收走。
他想知道，英國人提出這方案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
「爵士，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選擇我？」
聽他這麼問，柯林斯爵士鬆開雙手，身體後傾，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林先生，我讓人查過你的交易記錄，你對美元和白銀的判斷非常精準。知道什麼大膽加倉，什麼時候套現離場，這證明你對金融市場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基於你的年齡，可以認為你是難得的金融天才。」
「但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你居然去上海收購華興銀行，敢從日本人手裡把它搶過來，而且還成功了。這證明你不僅是金融的天才，而且有過人的勇氣。這才是我看好你的原因。」
林慕白明白了。
柯林斯爵士看中他，除了上海華興銀行的華資背景和林氏航運在南洋的關係；更重要的是林慕白的金融天賦和對抗日本人的勇氣。
可能爵士認為，他既然敢在上海敢與日本人爭，那在南洋應該同樣不會畏懼日本人。
林慕白放下茶杯，沉吟道，「感謝爵士對我的信任，您的這個提議我很感興趣。但如此重大的合作，需要仔細評估，我能否先看看具體的合作方案？」
「當然。」柯林斯笑了，那笑容里有老狐狸的狡黠，「楊秘書已經準備好了方案草案，你可以帶回去研究。不過我要提醒你，時間不等人。」
他在地圖上的幾個點敲了敲，「日本的三井、三菱財閥，最近也在南洋頻繁活動。三井物產上個月在柔佛州收購了五百英畝橡膠園，三菱商事正在接觸馬來亞的錫礦主。如果我們不儘快聯手，市場就會被他們搶占。」
日本財閥。
這個詞讓林慕白的神經繃緊了。
他知道日本人已經開始在南洋布局，但沒想到英國人居然想利用華商來對抗日本人。
但他知道，這對南洋的華商來說，同樣是一個機會。
需要有外力將他們聯合起來，否則會被日本人各個擊破。
「我會儘快給您答覆。」林慕白站起身。
「很好。」柯林斯爵士也站起來，扶著書桌，「年輕人，我欣賞有魄力的人。但你也要明白，在南洋做生意，光有魄力不夠，還要有智慧，更要有……立場。」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慢，意味深長。
離開有利銀行時，已是上午十點半。
楊秘書送林慕白到門口，遞過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林先生，這是合作方案草案，一共三份，中英文各一份，還有一份是地圖和資產清單。」她頓了頓，又從手提包里取出一本硬殼精裝書，「這是爵士送給你的禮物。」
「禮物？」
「是一本剛在英國出版的書。」楊秘書將書遞過來，「爵士說，您可能會對這本書感興趣。」
林慕白接過文件袋和那本硬殼精裝書。
書封是深藍色的布面精裝，燙金的英文標題微微反光：《Silver and China》。作者是英國人畢尼克。
「請代我感謝爵士。」林慕白鄭重地說。
「我會的。」楊秘書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林先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爵士……身體真的不太好。醫生說他最多還能工作兩年時間。所以這次合作，可能是他在退休前最後的大手筆。他希望建立一個能夠持續經營、連接英國與南洋華商的平台。」
楊秘書的聲音很輕，「所以他對這次合作非常重視，也願意做出一些讓步。但您也要理解，他畢竟代表英國資本的利益。」
林慕白深深看了楊秘書一眼，明白這是她對自己的提醒和示好，「謝謝楊小姐的提醒，我會認真考慮的。」
坐進勞斯萊斯車裡，林慕白翻開那本《銀與中國》。
扉頁上居然有柯林斯爵士的親筆題詞。
致林慕白先生：
白銀是過去的貨幣，黃金是現在的貨幣，信用是未來的貨幣。
在這個變革的時代，誰能掌握貨幣的流向，誰就掌握了權力。
祝你在南洋的征程順利。
查爾斯·柯林斯
1933年5月30日
這段話意味深長。
林慕白繼續翻看這本書，書中詳細論述了白銀在國際金融市場、特別是在中國經濟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分析了影響銀價的各種因素。
作者似乎對中國的金融現狀極為了解，而且直言不諱。
他看向林慕白，「但這還遠遠不夠。南洋的華商表面尊重我們英國人，但卻不願意讓我們入股。我們缺乏一個橋樑，一個能真正進入華人商圈的合作夥伴。」
「爵士希望我做什麼？」林慕白問道。
柯林斯爵士坐回椅子，從晨袍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取出一支雪茄。
他用銀質雪茄剪仔細剪掉菸頭，劃燃一根長柄火柴，緩緩點燃雪茄。
老人吐出煙霧，緩緩說道：「你六月份去南洋的時候，我打算派一個團隊跟你一起去。團隊成員包括有利銀行南洋區的副總經理羅伯特·肖，還有我的私人代表楊婧婷，就是楊秘書。」
楊秘書剛好端著茶盤進來，聽到這句話，手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將茶盤放在茶几上。
柯林斯看她一眼，繼續說，「你們以聯合考察的名義，接觸當地華商領袖。吉隆坡的葉觀盛、檳城的林連登、新加坡的陳嘉庚……這些人在華商中有很高的聲望。有你林家的關係，見面也許會順利很多。」
林慕白端起茶杯，是正宗的正山小種，茶湯紅艷明亮，帶著獨特的松煙香。他抿了一口，等待下文。
柯林斯爵士眼中閃過精光，「只要他們願意合作，我們有利銀行和華興銀行可以合資成立一家南洋開發公司。有利銀行出資金和管理人才，你負責說服他們讓合資公司收購或控股橡膠園和錫礦。」
他隨後加重語氣，「我知道華興銀行缺乏外匯，所以華興銀行的投資資金，可以由有利銀行提供無息貸款，用合資公司的股份和資產作為抵押。這意味著，你不用動用自己的資金，就能參與這個百萬英鎊規模的投資。」
這對林慕白來說是一個誘人的提議。
如果達成合作，他在南洋的布局將事半功倍。
有利銀行在南洋六十年積累的資源、網絡、信譽，都能為他所用。
更重要的是有利銀行願意提供無息貸款，大大減輕了他的資金壓力。
但英國人的慷慨從來不會是免費的午餐。
一旦合作，他在南洋所有的布局都會和英國人綁在一起。而且如果公司發展不利，或者他還不上貸款，那所謂的股權和資產都會被英國人收走。
他想知道，英國人提出這方案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
「爵士，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選擇我？」
聽他這麼問，柯林斯爵士鬆開雙手，身體後傾，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林先生，我讓人查過你的交易記錄，你對美元和白銀的判斷非常精準。知道什麼大膽加倉，什麼時候套現離場，這證明你對金融市場有著非常深刻的理解。基於你的年齡，可以認為你是難得的金融天才。」
「但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你居然去上海收購華興銀行，敢從日本人手裡把它搶過來，而且還成功了。這證明你不僅是金融的天才，而且有過人的勇氣。這才是我看好你的原因。」
林慕白明白了。
柯林斯爵士看中他，除了上海華興銀行的華資背景和林氏航運在南洋的關係；更重要的是林慕白的金融天賦和對抗日本人的勇氣。
可能爵士認為，他既然敢在上海敢與日本人爭，那在南洋應該同樣不會畏懼日本人。
林慕白放下茶杯，沉吟道，「感謝爵士對我的信任，您的這個提議我很感興趣。但如此重大的合作，需要仔細評估，我能否先看看具體的合作方案？」
「當然。」柯林斯笑了，那笑容里有老狐狸的狡黠，「楊秘書已經準備好了方案草案，你可以帶回去研究。不過我要提醒你，時間不等人。」
他在地圖上的幾個點敲了敲，「日本的三井、三菱財閥，最近也在南洋頻繁活動。三井物產上個月在柔佛州收購了五百英畝橡膠園，三菱商事正在接觸馬來亞的錫礦主。如果我們不儘快聯手，市場就會被他們搶占。」
日本財閥。
這個詞讓林慕白的神經繃緊了。
他知道日本人已經開始在南洋布局，但沒想到英國人居然想利用華商來對抗日本人。
但他知道，這對南洋的華商來說，同樣是一個機會。
需要有外力將他們聯合起來，否則會被日本人各個擊破。
「我會儘快給您答覆。」林慕白站起身。
「很好。」柯林斯爵士也站起來，扶著書桌，「年輕人，我欣賞有魄力的人。但你也要明白，在南洋做生意，光有魄力不夠，還要有智慧，更要有……立場。」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慢，意味深長。
離開有利銀行時，已是上午十點半。
楊秘書送林慕白到門口，遞過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林先生，這是合作方案草案，一共三份，中英文各一份，還有一份是地圖和資產清單。」她頓了頓，又從手提包里取出一本硬殼精裝書，「這是爵士送給你的禮物。」
「禮物？」
「是一本剛在英國出版的書。」楊秘書將書遞過來，「爵士說，您可能會對這本書感興趣。」
林慕白接過文件袋和那本硬殼精裝書。
書封是深藍色的布面精裝，燙金的英文標題微微反光：《Silver and China》。作者是英國人畢尼克。
「請代我感謝爵士。」林慕白鄭重地說。
「我會的。」楊秘書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林先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爵士……身體真的不太好。醫生說他最多還能工作兩年時間。所以這次合作，可能是他在退休前最後的大手筆。他希望建立一個能夠持續經營、連接英國與南洋華商的平台。」
楊秘書的聲音很輕，「所以他對這次合作非常重視，也願意做出一些讓步。但您也要理解，他畢竟代表英國資本的利益。」
林慕白深深看了楊秘書一眼，明白這是她對自己的提醒和示好，「謝謝楊小姐的提醒，我會認真考慮的。」
坐進勞斯萊斯車裡，林慕白翻開那本《銀與中國》。
扉頁上居然有柯林斯爵士的親筆題詞。
致林慕白先生：
白銀是過去的貨幣，黃金是現在的貨幣，信用是未來的貨幣。
在這個變革的時代，誰能掌握貨幣的流向，誰就掌握了權力。
祝你在南洋的征程順利。
查爾斯·柯林斯
1933年5月30日
這段話意味深長。
林慕白繼續翻看這本書，書中詳細論述了白銀在國際金融市場、特別是在中國經濟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分析了影響銀價的各種因素。
作者似乎對中國的金融現狀極為了解，而且直言不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