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白銀危機
暮色中的香港，華燈初上。
太平山腰的豪宅亮起點點燈火，維多利亞港的船隻緩緩駛過，遠處九龍半島的市井喧囂隱約可聞。
林慕白坐在車裡，仍在思考著美國的白銀法案和日本的軍事擴張將對中國產生的影響和自己能做的事情……
車子在香港大學門口停下。
經濟系的陳教授已經等在門房處。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灰色長衫，戴圓框眼鏡，典型的學者模樣。
「林先生？」陳教授迎上來，「沒想到您真來了，我還以為銀行的人搞錯了時間。」
林慕白與他握手，「陳教授，打擾了，這麼晚來拜訪您。是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關於國際貨幣體系，還有白銀。」
「請，請到我的辦公室談。」
兩人走進校園，穿過草坪和棕櫚樹掩映的小徑。
暮色中的大學校園很安靜，只有圖書館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
陳教授的辦公室不大，四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中英文書籍和學術期刊。書桌上攤開著稿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
陳教授泡了兩杯茶，「林先生也對白銀感興趣？最近確實很多人在討論。聽說羅斯福總統已經承諾要推動立法。」
「教授認為，白銀法案通過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陳教授肯定地說，「羅斯福需要產銀州的參議員的支持，所以會用白銀法案做交易。這是典型的華盛頓政治。」
「那法案通過後，銀價會漲到多少？」
「這就難說了。」陳教授推了推眼鏡，「法案草案里提到的目標是每盎司1.29美元。但能不能達到，什麼時候達到，都是未知數。金融市場最怕不確定性，我估計在法案通過前，銀價會有劇烈波動。」
林慕白點點頭，這和他的判斷一致。
「還有一個問題，」他繼續問，「如果銀價大幅上漲，您認為對中國經濟會有什麼影響？」
陳教授的表情嚴肅起來。
「會有災難性的影響。」他放下茶杯，「中國實行銀本位，銀價上漲意味著中國貨幣升值。這會導致兩個後果：第一，出口受阻，因為以白銀計價的中國商品在國際市場上變貴了；第二，白銀外流，如果國際銀價高了，而國內的匯率不變，外匯套利者會把中國的白銀運出去賣。」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最近的研究報告。根據模型測算，如果國際銀價上漲50%，中國在一年內流出的白銀可能達到兩億盎司。這足以引發全面的通貨緊縮和經濟衰退。」
兩億盎司。
林慕白在心中快速計算。按現在0.37美元的價格，這就是七千四百萬美元的價值。
而如果漲到1.29美元，價值將超過兩億五千萬美元。
這是一筆驚人的財富轉移，從中國流向國際市場。
「有辦法應對嗎？」他問。
陳教授苦笑：「辦法當然有，但很難。要麼放棄銀本位，但這會導致國內貨幣的混亂，再說國民政府還沒做好這方面的準備。要麼提高匯率，但匯率是英美國家說了算，他們不會放棄這個賺差價的機會。還有就是實行嚴格的外匯管制，禁止白銀出口，但這需要高效的行政能力和執法力度。以國民政府現在的情況……難。」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謝謝教授。」林慕白站起身，「今天受益匪淺。」
「林先生客氣了。」陳教授送他到門口，「其實我很好奇，您問這些問題，是出於學術興趣，還是……」
林慕白坦誠地說，「我在上海收購了一家銀行，需要預判未來的貨幣和白銀走勢。」
「那您要小心。」陳教授認真地說，「這場白銀戰爭，水很深。不只是美國和中國，英國、日本，還有其他國家，都有自己的盤算。普通人卷進去，很容易被撕碎。」
「我會小心的。」
離開香港大學，坐進車裡時，林慕白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只是身體的疲憊，更是精神的疲憊。
知道的越多，就越感到無力。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個人在其中，不過是一粒塵埃。
根本無力挽回。
「阿力，回家。」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駛入林家公館時，已是晚上七點。
客廳里亮著燈，林振業和何婉珍正在等他吃飯。
「阿白，怎麼這麼晚？」何婉珍心疼地拉著兒子坐下，「快吃飯，菜都熱過兩遍了。」
「去見了幾個朋友，談些事情。」林慕白洗手坐下。
晚餐很豐盛，但他吃得不多，腦子裡還在想白天的事。
「阿白，」林振業放下筷子，「今天下午，你大姐夫從新加坡打來電話，說橡膠園的事有眉目了。有一處兩千英畝的園子，主人急用錢，開價只要八萬新元。問你要不要。」
「兩千英畝，八萬新元……」林慕白心算了一下，「價格確實很低。但現在橡膠行情不好，買下來可能還要繼續虧損。」
「你大姐夫說，那園子的橡膠樹都是壯年期，只要行情稍微回暖，一年產膠就能賣五萬新元。現在買，等於是抄底。」
林慕白想了想，「請他幫忙查查，園子附近有沒有配套的加工廠以及運輸條件。」
「好，我明天回電話。」
晚餐後，林慕白回到書房。
他重新找出周明遠前兩天發來的報告。
周明遠果然是個能幹的人。幾份報告寫得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不僅有業務總結，還有對新加坡金融市場的深入分析。
他在新加坡設立的華興銀行辦事處已經正式運營，第一個月就吸收了五萬新元的存款，主要來自當地的中小華商。
報告中提到幾個關鍵信息：
1.新加坡的華資錢莊正在大規模倒閉，僅1933年第一季度就有七家關門。原因是南洋橡膠和錫礦價格暴跌，導致大量華商破產，連帶拖垮了為他們提供貸款的錢莊。
2.滙豐和渣打等英資銀行趁機擴張，以極低的價格收購華資錢莊的優質資產。其中渣打銀行剛剛以三萬新元的價格，買下了原本價值十五萬新元的「廣益錢莊」的全部網點。
3.當地華商領袖陳嘉庚正在發起「華資銀行自救運動」，呼籲南洋華僑集資成立一家大型華資銀行，與英資銀行抗衡。但目前響應者寥寥，主要原因是大家對華資銀行的信心不足。
報告最後，周明遠寫了一段個人建議：
「林先生，新加坡乃至整個南洋的華資金融體系正處在崩潰邊緣。這既是危機，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在這裡建立一家真正有實力的華資銀行，不僅可以獲得巨額利潤，更能贏得南洋六百萬華僑的人心。此事若成，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林慕白放下報告，久久不語。
周明遠看到了他看到的，甚至想得比他更遠。
南洋六百萬華僑，這是一個被時代忽視的巨大力量。
他們有錢，有產業，有國際視野，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顆中國心。
如果能把這股力量凝聚起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香港。
周明遠的想法固然是好，但他不知道歷史的走向。估計還沒等到銀行真正壯大，日本的炮火就會將它夷為平地。
他現在只打算收幾個橡膠園和錫礦，在南洋戰爭爆發前屯積一些原材料，當然最好是形成產供銷一體化。
但這些形成配套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
太平山腰的豪宅亮起點點燈火，維多利亞港的船隻緩緩駛過，遠處九龍半島的市井喧囂隱約可聞。
林慕白坐在車裡，仍在思考著美國的白銀法案和日本的軍事擴張將對中國產生的影響和自己能做的事情……
車子在香港大學門口停下。
經濟系的陳教授已經等在門房處。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灰色長衫，戴圓框眼鏡，典型的學者模樣。
「林先生？」陳教授迎上來，「沒想到您真來了，我還以為銀行的人搞錯了時間。」
林慕白與他握手，「陳教授，打擾了，這麼晚來拜訪您。是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關於國際貨幣體系，還有白銀。」
「請，請到我的辦公室談。」
兩人走進校園，穿過草坪和棕櫚樹掩映的小徑。
暮色中的大學校園很安靜，只有圖書館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
陳教授的辦公室不大，四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中英文書籍和學術期刊。書桌上攤開著稿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表。
陳教授泡了兩杯茶，「林先生也對白銀感興趣？最近確實很多人在討論。聽說羅斯福總統已經承諾要推動立法。」
「教授認為，白銀法案通過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陳教授肯定地說，「羅斯福需要產銀州的參議員的支持，所以會用白銀法案做交易。這是典型的華盛頓政治。」
「那法案通過後，銀價會漲到多少？」
「這就難說了。」陳教授推了推眼鏡，「法案草案里提到的目標是每盎司1.29美元。但能不能達到，什麼時候達到，都是未知數。金融市場最怕不確定性，我估計在法案通過前，銀價會有劇烈波動。」
林慕白點點頭，這和他的判斷一致。
「還有一個問題，」他繼續問，「如果銀價大幅上漲，您認為對中國經濟會有什麼影響？」
陳教授的表情嚴肅起來。
「會有災難性的影響。」他放下茶杯，「中國實行銀本位，銀價上漲意味著中國貨幣升值。這會導致兩個後果：第一，出口受阻，因為以白銀計價的中國商品在國際市場上變貴了；第二，白銀外流，如果國際銀價高了，而國內的匯率不變，外匯套利者會把中國的白銀運出去賣。」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最近的研究報告。根據模型測算，如果國際銀價上漲50%，中國在一年內流出的白銀可能達到兩億盎司。這足以引發全面的通貨緊縮和經濟衰退。」
兩億盎司。
林慕白在心中快速計算。按現在0.37美元的價格，這就是七千四百萬美元的價值。
而如果漲到1.29美元，價值將超過兩億五千萬美元。
這是一筆驚人的財富轉移，從中國流向國際市場。
「有辦法應對嗎？」他問。
陳教授苦笑：「辦法當然有，但很難。要麼放棄銀本位，但這會導致國內貨幣的混亂，再說國民政府還沒做好這方面的準備。要麼提高匯率，但匯率是英美國家說了算，他們不會放棄這個賺差價的機會。還有就是實行嚴格的外匯管制，禁止白銀出口，但這需要高效的行政能力和執法力度。以國民政府現在的情況……難。」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
「謝謝教授。」林慕白站起身，「今天受益匪淺。」
「林先生客氣了。」陳教授送他到門口，「其實我很好奇，您問這些問題，是出於學術興趣，還是……」
林慕白坦誠地說，「我在上海收購了一家銀行，需要預判未來的貨幣和白銀走勢。」
「那您要小心。」陳教授認真地說，「這場白銀戰爭，水很深。不只是美國和中國，英國、日本，還有其他國家，都有自己的盤算。普通人卷進去，很容易被撕碎。」
「我會小心的。」
離開香港大學，坐進車裡時，林慕白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只是身體的疲憊，更是精神的疲憊。
知道的越多，就越感到無力。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個人在其中，不過是一粒塵埃。
根本無力挽回。
「阿力，回家。」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駛入林家公館時，已是晚上七點。
客廳里亮著燈，林振業和何婉珍正在等他吃飯。
「阿白，怎麼這麼晚？」何婉珍心疼地拉著兒子坐下，「快吃飯，菜都熱過兩遍了。」
「去見了幾個朋友，談些事情。」林慕白洗手坐下。
晚餐很豐盛，但他吃得不多，腦子裡還在想白天的事。
「阿白，」林振業放下筷子，「今天下午，你大姐夫從新加坡打來電話，說橡膠園的事有眉目了。有一處兩千英畝的園子，主人急用錢，開價只要八萬新元。問你要不要。」
「兩千英畝，八萬新元……」林慕白心算了一下，「價格確實很低。但現在橡膠行情不好，買下來可能還要繼續虧損。」
「你大姐夫說，那園子的橡膠樹都是壯年期，只要行情稍微回暖，一年產膠就能賣五萬新元。現在買，等於是抄底。」
林慕白想了想，「請他幫忙查查，園子附近有沒有配套的加工廠以及運輸條件。」
「好，我明天回電話。」
晚餐後，林慕白回到書房。
他重新找出周明遠前兩天發來的報告。
周明遠果然是個能幹的人。幾份報告寫得條理清晰，數據詳實，不僅有業務總結，還有對新加坡金融市場的深入分析。
他在新加坡設立的華興銀行辦事處已經正式運營，第一個月就吸收了五萬新元的存款，主要來自當地的中小華商。
報告中提到幾個關鍵信息：
1.新加坡的華資錢莊正在大規模倒閉，僅1933年第一季度就有七家關門。原因是南洋橡膠和錫礦價格暴跌，導致大量華商破產，連帶拖垮了為他們提供貸款的錢莊。
2.滙豐和渣打等英資銀行趁機擴張，以極低的價格收購華資錢莊的優質資產。其中渣打銀行剛剛以三萬新元的價格，買下了原本價值十五萬新元的「廣益錢莊」的全部網點。
3.當地華商領袖陳嘉庚正在發起「華資銀行自救運動」，呼籲南洋華僑集資成立一家大型華資銀行，與英資銀行抗衡。但目前響應者寥寥，主要原因是大家對華資銀行的信心不足。
報告最後，周明遠寫了一段個人建議：
「林先生，新加坡乃至整個南洋的華資金融體系正處在崩潰邊緣。這既是危機，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我們能在這裡建立一家真正有實力的華資銀行，不僅可以獲得巨額利潤，更能贏得南洋六百萬華僑的人心。此事若成，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林慕白放下報告，久久不語。
周明遠看到了他看到的，甚至想得比他更遠。
南洋六百萬華僑，這是一個被時代忽視的巨大力量。
他們有錢，有產業，有國際視野，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顆中國心。
如果能把這股力量凝聚起來……
他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香港。
周明遠的想法固然是好，但他不知道歷史的走向。估計還沒等到銀行真正壯大，日本的炮火就會將它夷為平地。
他現在只打算收幾個橡膠園和錫礦，在南洋戰爭爆發前屯積一些原材料，當然最好是形成產供銷一體化。
但這些形成配套需要時間，而他最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