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渣打銀行的合作
1933年5月24日，下午三時，香港渣打銀行總部。
林慕白坐在會客室的絲絨沙發上，面前的紅木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
他的目光穿過落地窗，落在樓下皇后大道中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思緒卻飄到了更遠的地方，紐約的交易大廳、德州荒漠裡的油田、新加坡的橡膠園。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渣打銀行香港區總經理戴維斯走了進來。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身材高大，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剪裁考究，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白色的手帕。
「林先生，讓你久等了。」戴維斯的聲音帶著牛津腔，「剛結束一個緊急會議。」
「戴維斯先生客氣了。」林慕白站起身，兩人握手後重新落座。
戴維斯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威廉士向我詳細介紹了您的債券發行計劃。用林氏航運資產和上海華興銀行股權做抵押。坦率地說，這個方案很有吸引力，但風險也不小。」
「風險在哪裡？」林慕白平靜地問。
「兩個方面。」戴維斯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航運是周期性行業，大蕭條還未結束，未來五年的運價走勢難以預測。第二，華興銀行……恕我直言，現在上海灘所有華資銀行都在風口浪尖上。日本人、青幫、還有那些破產儲戶，隨便哪一方都能讓一家銀行萬劫不復。」
他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銳。
但林慕白欣賞這種直白。
在金融世界裡，虛偽的客套比直接的拒絕更危險。
「戴維斯先生說的問題確實存在。」林慕白端起茶杯，輕輕轉動，「但正因為有風險，才有6%的利率。如果一切都安全無虞，我們也不必要給出這麼高的利率？」
他頓了頓，觀察戴維斯的反應：「而且，我認為風險是可控的。航運方面，林家船隊以遠洋貨運為主，主要航線是香港-東南亞-歐洲。這條航線受國內政局影響較小，而且歐美的經濟正在復甦，貨運需求在回升。」
「至於華興銀行……」林慕白放下茶杯，「我既然敢接手，就有把握讓它起死回生。事實上，銀行的重組已經開始了。」
戴維斯沒有立即回應。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銀質的煙盒，取出一支雪茄，用剪刀仔細修剪，然後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
「林先生，我聽說您在白銀市場上賺了不少。」戴維斯忽然換了個話題，「精準做多，又在高點及時止盈。這種操作，不像是一個二十二歲年輕人能做到的。」
又是一次試探。
林慕白心中瞭然。這些老牌銀行的掌舵人，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一個突然崛起的金融天才。
他們需要知道，你的成功靠的是運氣，還是實力。
「一半是分析，一半是直覺。」林慕白回答得很巧妙，「我研究了美國的經濟數據，羅斯福總統想要刺激經濟就需要寬鬆的貨幣，而寬鬆貨幣會導致美元貶值，美元貶值自然會推高以美元計價的白銀價格。更何況美國正在推行白銀法案。」
根據他記憶中的歷史以及剛剛獲得的情報，這項法案要到1934年6月才會在國會通過。雖然從1933年開始，市場上就會開始有相關傳聞和預期，銀價會提前反應。
他相信戴維斯也清楚這一點。
「那麼您認為，白銀近期還會繼續上漲嗎？」戴維斯追問。
「短期可能會有回調。」林慕白說得篤定，「日本人在砸盤，他們不希望銀價上漲太快。但中長期看，上漲趨勢不會改變。因為這不是單純的市場行為，是美國的政治需要。」
「你確定這是政治需要？」
林慕白引用著威廉士送來的情報內容，「羅斯福總統需要白銀州參議員的支持，才能推行他的新政。所以，我認為美國的白銀法案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可能是一種政治交易。」
這番分析讓戴維斯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他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渣打銀行內部的經濟分析報告，上周剛從倫敦總部發來。結論和您的判斷基本一致。」
林慕白翻開報告，快速瀏覽。
報告用詳實的數據分析了美國政治格局，特別提到了白銀集團的影響力。報告預測，美國政府將會通過立法手段干預白銀市場，目標是將銀價推高到每盎司1美元以上。
報告最後有一段手寫的批註：「中國是唯一堅持銀本位的大國，銀價上漲將導致中國白銀大量外流，可能引發貨幣危機。此為重大風險，亦為重大機遇。」
批註的署名是：J. R. Dennison，渣打銀行亞洲區首席經濟學家。
「戴維斯先生給我看這份報告，是……」林慕白合上文件，抬起頭。
「是表達合作的誠意。」戴維斯掐滅雪茄，「林先生，渣打銀行願意為您的債券發行提供擔保。但有幾個條件。」
「請講。」
「第一，債券的承銷必須全部交給渣打。第二，林氏家族基金未來三年的跨境結算業務，優先通過渣打進行。第三……」
戴維斯停頓了一下，「如果您在白銀或外匯市場有大動作，希望能提前知會我們。當然，作為回報，渣打的研究資源和交易渠道，可以為您開放一部分。」
這是一個交易。
用自己所知的部分信息，換取渣打銀行的全方位支持。
林慕白思考了大約十秒鐘。
「前兩個條件我可以接受。」他說，「但第三個，我需要調整。我可以承諾，在林家與渣打的合作期間，我可以提供自己的判斷和建議供你們參考。但我自己的具體交易策略和時機，請允許我保留自主權。」
戴維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年輕人有主見是好事。那麼就按照你說的，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
這次握手的力度，比剛才大了許多。
離開渣打銀行時，已是下午四點。
林慕白坐進車裡，對阿力說：「去香港大學。我約了經濟系的陳教授。」
「知道了。」
車子駛向半山另一側的香港大學。
林慕白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與渣打的合作基本敲定，債券發行最大的障礙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具體的發行工作，有二姐和陳建業、李文忠盯著，問題不大。
關鍵是下一步的投資布局。
白銀方面，他需要調整策略。
既然法案通過要等到明年6月，那麼在此期間，銀價不會單邊上漲，必然會反覆震盪。日本人的砸盤只是開始，未來還會有各種力量參與博弈。
所有這些力量，正在太平洋兩岸匯聚，即將碰撞出改變歷史的火花。
而他，必須在這火花濺起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
林慕白坐在會客室的絲絨沙發上，面前的紅木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涼透的紅茶。
他的目光穿過落地窗，落在樓下皇后大道中川流不息的人群身上，思緒卻飄到了更遠的地方，紐約的交易大廳、德州荒漠裡的油田、新加坡的橡膠園。
會客室的門被推開，渣打銀行香港區總經理戴維斯走了進來。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英國人，身材高大，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剪裁考究，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白色的手帕。
「林先生，讓你久等了。」戴維斯的聲音帶著牛津腔，「剛結束一個緊急會議。」
「戴維斯先生客氣了。」林慕白站起身，兩人握手後重新落座。
戴維斯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威廉士向我詳細介紹了您的債券發行計劃。用林氏航運資產和上海華興銀行股權做抵押。坦率地說，這個方案很有吸引力，但風險也不小。」
「風險在哪裡？」林慕白平靜地問。
「兩個方面。」戴維斯伸出兩根手指，「第一，航運是周期性行業，大蕭條還未結束，未來五年的運價走勢難以預測。第二，華興銀行……恕我直言，現在上海灘所有華資銀行都在風口浪尖上。日本人、青幫、還有那些破產儲戶，隨便哪一方都能讓一家銀行萬劫不復。」
他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銳。
但林慕白欣賞這種直白。
在金融世界裡，虛偽的客套比直接的拒絕更危險。
「戴維斯先生說的問題確實存在。」林慕白端起茶杯，輕輕轉動，「但正因為有風險，才有6%的利率。如果一切都安全無虞，我們也不必要給出這麼高的利率？」
他頓了頓，觀察戴維斯的反應：「而且，我認為風險是可控的。航運方面，林家船隊以遠洋貨運為主，主要航線是香港-東南亞-歐洲。這條航線受國內政局影響較小，而且歐美的經濟正在復甦，貨運需求在回升。」
「至於華興銀行……」林慕白放下茶杯，「我既然敢接手，就有把握讓它起死回生。事實上，銀行的重組已經開始了。」
戴維斯沒有立即回應。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支銀質的煙盒，取出一支雪茄，用剪刀仔細修剪，然後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
「林先生，我聽說您在白銀市場上賺了不少。」戴維斯忽然換了個話題，「精準做多，又在高點及時止盈。這種操作，不像是一個二十二歲年輕人能做到的。」
又是一次試探。
林慕白心中瞭然。這些老牌銀行的掌舵人，自然不會輕易相信一個突然崛起的金融天才。
他們需要知道，你的成功靠的是運氣，還是實力。
「一半是分析，一半是直覺。」林慕白回答得很巧妙，「我研究了美國的經濟數據，羅斯福總統想要刺激經濟就需要寬鬆的貨幣，而寬鬆貨幣會導致美元貶值，美元貶值自然會推高以美元計價的白銀價格。更何況美國正在推行白銀法案。」
根據他記憶中的歷史以及剛剛獲得的情報，這項法案要到1934年6月才會在國會通過。雖然從1933年開始，市場上就會開始有相關傳聞和預期，銀價會提前反應。
他相信戴維斯也清楚這一點。
「那麼您認為，白銀近期還會繼續上漲嗎？」戴維斯追問。
「短期可能會有回調。」林慕白說得篤定，「日本人在砸盤，他們不希望銀價上漲太快。但中長期看，上漲趨勢不會改變。因為這不是單純的市場行為，是美國的政治需要。」
「你確定這是政治需要？」
林慕白引用著威廉士送來的情報內容，「羅斯福總統需要白銀州參議員的支持，才能推行他的新政。所以，我認為美國的白銀法案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可能是一種政治交易。」
這番分析讓戴維斯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他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這是渣打銀行內部的經濟分析報告，上周剛從倫敦總部發來。結論和您的判斷基本一致。」
林慕白翻開報告，快速瀏覽。
報告用詳實的數據分析了美國政治格局，特別提到了白銀集團的影響力。報告預測，美國政府將會通過立法手段干預白銀市場，目標是將銀價推高到每盎司1美元以上。
報告最後有一段手寫的批註：「中國是唯一堅持銀本位的大國，銀價上漲將導致中國白銀大量外流，可能引發貨幣危機。此為重大風險，亦為重大機遇。」
批註的署名是：J. R. Dennison，渣打銀行亞洲區首席經濟學家。
「戴維斯先生給我看這份報告，是……」林慕白合上文件，抬起頭。
「是表達合作的誠意。」戴維斯掐滅雪茄，「林先生，渣打銀行願意為您的債券發行提供擔保。但有幾個條件。」
「請講。」
「第一，債券的承銷必須全部交給渣打。第二，林氏家族基金未來三年的跨境結算業務，優先通過渣打進行。第三……」
戴維斯停頓了一下，「如果您在白銀或外匯市場有大動作，希望能提前知會我們。當然，作為回報，渣打的研究資源和交易渠道，可以為您開放一部分。」
這是一個交易。
用自己所知的部分信息，換取渣打銀行的全方位支持。
林慕白思考了大約十秒鐘。
「前兩個條件我可以接受。」他說，「但第三個，我需要調整。我可以承諾，在林家與渣打的合作期間，我可以提供自己的判斷和建議供你們參考。但我自己的具體交易策略和時機，請允許我保留自主權。」
戴維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年輕人有主見是好事。那麼就按照你說的，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
這次握手的力度，比剛才大了許多。
離開渣打銀行時，已是下午四點。
林慕白坐進車裡，對阿力說：「去香港大學。我約了經濟系的陳教授。」
「知道了。」
車子駛向半山另一側的香港大學。
林慕白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海里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穫。
與渣打的合作基本敲定，債券發行最大的障礙解決了。接下來就是具體的發行工作，有二姐和陳建業、李文忠盯著，問題不大。
關鍵是下一步的投資布局。
白銀方面，他需要調整策略。
既然法案通過要等到明年6月，那麼在此期間，銀價不會單邊上漲，必然會反覆震盪。日本人的砸盤只是開始，未來還會有各種力量參與博弈。
所有這些力量，正在太平洋兩岸匯聚，即將碰撞出改變歷史的火花。
而他，必須在這火花濺起之前，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