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恍若東坡先生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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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猷僵在亭下,半晌不能言語。

  他眼前仿佛又浮現出二十多年前,在潁州西園初遇蘇軾時的場景。

  那位長髯灑脫的東坡先生,醉後揮毫寫《水調歌頭》,滿座名士屏息凝望,紙上的明月清輝幾乎要透出宣紙。

  彼時他尚年輕,只覺得天地間才氣當如是。

  奔涌如江河,璀璨如星斗!

  讓人生出既嚮往又絕望的慨嘆。

  而此刻,蔡攸離去後空蕩蕩的亭口,那襲青衫仿佛還在風中微動。

  「恍若……」蔣猷喃喃出聲,驚覺自己說了話。

  許翰轉過頭來,眼中仍帶著未散的震動:「蔣兄說什麼?」

  「恍若重見東坡先生當年!「

  蔣猷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頓時譁然。

  俞栗吃驚道:「蔡大郎雖然才華橫溢,但與東坡先生相比……是不是誇張了些?」

  「不!比得!」

  葉夢得接過話頭,聲音還帶著微顫,道:「蘇詞如登高望遠,萬象在懷。

  蔡學士這些秋詞,卻是掘地三尺,將人心肝肺腑都掏了出來……」

  他指了指胸口,苦笑道:「方才那首《水龍吟》,那句『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我到現在這裡還發悶。」

  葉夢得嘆息道:「現在的蔡大郎自然還是比不上東坡先生,但才氣縱橫之象已經顯現,未來未必就不能比!」

  馮學士已經鋪開紙筆,墨汁濺在袖口也渾然不覺,一邊疾書一邊贊道:「更難得的是各具面目。

  《蘇幕遮》清麗婉轉,《浣溪沙》蕭索孤寂,《水龍吟》雄渾悲憤,《聲聲慢》……《聲聲慢》簡直不像人間詞句,此詞只應天上有啊!嘿嘿!」

  他說到此處,忽然抬頭:「諸公可還記得,蔡學士方才吟《聲聲慢》時的神態?」

  亭中靜了一瞬。

  許翰遲疑道:「他……未看任何人。」

  「是了。」馮學士放下筆,目光投向亭外蒼茫的秋色,回憶道:他念『尋尋覓覓』時,眼神空茫茫的,仿佛透過我們,在看很遠的地方……或者說,在看一個我們都看不見的時節,哈哈哈,妙啊!」

  馮學士大喊道:「快快,快把畫紙畫筆彩墨盡皆拿過來,我剛剛已經有了畫畫的靈感,我要畫一幅咱們大宋朝的《韓熙載夜宴圖》,嘿嘿,有了這幅畫,青史留名矣!」

  馮學士此言一出,滿亭先是靜了一瞬,隨即人聲驟起!

  方才還沉浸在對詞句驚嘆與個人感慨中的眾人,仿佛被這句話驟然點醒,眼神瞬間都變了。

  許翰第一個反應過來,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右手下意識地撫向腰間玉帶鉤,又似乎覺得不妥,改為捋了捋本就很齊整的短須,輕咳一聲道:「馮學士此議……甚佳!

  今日曝書會,得此數篇絕唱,洵為千載難逢之雅集。若無丹青妙筆以紀其盛,確為憾事。

  這畫得畫,也需以文字記錄下來,許某紀事文筆還算不錯,此事便由許某來記便是。」

  他說得矜持,但那微微發亮的眼神,卻泄露了心緒。

  俞栗也立刻接口,聲音比平時快了些:「不錯不錯!東坡先生當年西園雅集,有李伯時作圖傳世,與會者皆名垂藝苑。

  今日我輩雖不敢比肩先賢,然蔡學士詞驚四座,亦是文壇佳話,正該留影圖形,以饗後人!」

  他邊說,邊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面前有些凌亂的酒具往旁邊推了推,讓出一塊更顯整潔的案面。

  葉夢得反應最快,已經起身,親自去亭角搬動那盆開得正好的菊花,將它挪到更顯眼的光線下,口中笑道:「既要入畫,景致也須襯得上今日的詞魂。

  這『愁』字滿亭,卻也要有幾分生氣。」

  他擺放花盆的角度,恰好能讓自己的側影與花姿一同映入最可能被畫下的視角。

  蔣猷看著眾人瞬間忙碌起來、眼中閃著熱切光芒的模樣,先是一怔,隨即反應了過來,道:「挺好挺好,蔣某一手書法還算是不錯,不如由蔣某來題字可好?」

  「放屁,你蔣猷那雞爪般的書法也敢出來嫌丑,題字這個事情,自然由我來!」

  說話的是許翰。

  他方才還端著矜持,此刻一聽蔣猷要搶題字之權,立刻變了臉色,脖子都微微漲紅:「誰人不知我許某的小楷,曾得米元章點評『秀逸有晉人風』?


  此畫若成,題錄蔡學士詞文,非精工楷法不可!你那草書狂放有餘,工整不足,豈能擔此重任?」

  蔣猷被他當眾揭短,面子有些掛不住,尤其是「雞爪」二字,實在刺耳。

  他沉下臉:「許德遠!書法之道,豈獨工整為美?東坡先生書法,便是以意趣勝!

  今日蔡學士之詞,或雄渾,或淒婉,意境萬千,正需跌宕筆意方能匹配。

  你那小楷雖工,卻如算子排列,恐不能傳其神!」

  「你……!」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當場爭執起來。

  俞栗見狀,忙打圓場:「二位,二位!題字之事容後再議不遲。

  倒是這畫……馮學士,您打算如何構圖?我等眾人,該如何安排?」

  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畫上怎麼站,誰在前,誰在後,誰在中心,誰在邊緣?

  葉夢得已將菊花擺好,此時也轉過身來,看似隨意地站到了亭中光線最好、最為開闊的位置,恰好擋住了部分身後略顯雜亂的陳設,微笑道:「雅集圖重在人物神韻與清談氣氛……我以為,不必拘泥於宴席坐次,當以氣韻生動、布局和諧為上。」

  俞栗回過頭看了一下,葉夢得站的那個角度,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是極佳的入畫點。

  立刻便有人領會。

  一位剛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館閣編修,姓王,此時清了清嗓子,走到欄杆邊,做憑欄遠眺狀,還特意將手中一卷書捲起,輕輕叩打掌心,仿佛在回味詞中意境,口中喃喃:「水隨天去秋無際……此等視野,非登臨不能得也。」

  另一位李姓官員則趕緊坐到方才蔡攸坐過的位置附近,取過酒壺,做斟酒沉吟狀。

  許翰和蔣猷見眾人都在搶占有利地形,也暫時擱置了書法之爭。

  許翰快步走到葉夢得附近,在一張石凳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自然置於膝上,面容沉肅,做凝神細思狀。

  蔣猷則另闢蹊徑,他並不去擠那光線好的中心區域,反而走到亭柱旁略顯幽暗的一角,背靠朱柱,微微仰頭,目光投向亭外飄落的梧桐葉,一手負後,一手虛握,仿佛正在心中默誦詩句。

  陰影襯得他側臉輪廓分明,倒也別有一種孤峭深沉的韻味。

  馮學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他提起筆,在紙上輕輕勾勒出亭台輪廓,心中已然有譜。

  這些平日道貌岸然、議論風生的館閣英才,此刻為了在青史留名的畫軸上占據一席之地,所展現出的種種情態,實在比任何雅集本身都更有趣,也更生動……實在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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